从争霸到兼并:晋阳之战的兵学史意义

一、从争霸到兼并:晋阳之战的兵学史意义

爆发于公元前455年的晋阳攻守战,是春秋战国之际,晋国内部四个强卿大族智、赵、韩、魏之间为争夺统治权,兼并对手而进行的一场战争。是役前后历时长达两年左右,以赵、韩、魏三家联合,共同攻灭智伯氏,瓜分其土地而告终。这对中国历史的发展具有非常重要的影响,因为在这场战争之后,逐渐形成了“三家分晋”的历史新局面,历史学家多将此事看作是揭开战国历史帷幕的重要标志。

春秋末年,晋国政治生态出现了晋君权力被剥夺,强卿大宗“六卿”主宰国内政治的局面。公元前458年,范氏、中行氏覆灭,智、赵、韩、魏把持国政。但“四卿”同样不能和平相处,很快出现激烈的冲突,这样便点燃了晋阳之战的导火索。

“四卿”之中,智伯瑶一族实力最雄厚,但智伯遂利令智昏,向韩、赵、魏三家索取土地,韩、魏两家实力较弱,被迫献地,但赵襄子却拒绝了智伯的要求。智伯怒火中烧,便于周贞定王十四年(前455)调集军队攻打赵氏,并胁迫魏、韩两氏出兵协同作战。赵襄子采纳谋臣张孟谈的建议,起兵抗击智伯的进攻,制定了依托坚城固守、持久抗敌、伺机反攻的防御方针,并选择了墙高池深、粮草充足的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进行固守。

攻守双方在晋阳城下相持一年有余,智伯决定引晋水(汾水)灌淹晋阳城,晋阳城浸泡在洪水之中,形势十分危急,但守城军民斗志旺盛,殊死抵抗,仍将智伯联军阻挡在危城之外。

在战事最激烈的时候,张孟谈潜出城,秘密会见韩康子和魏桓子,劝说他们暗中倒戈,基本上确定了三家联合进攻智氏的方针。一切就绪后,赵襄子在韩、魏两氏的秘密配合策应下,派遣精兵实施偷袭,放水倒灌智伯军大营,智伯军在突袭面前惊慌失措,乱成一团。赵军主力乘势从晋阳城中正面出击,韩、魏两军则从侧翼发起夹攻,大破智伯军,擒杀智伯瑶,尽灭智宗族,瓜分其土地,为日后“三家分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232](https://www.daowen.com)

在晋阳攻守战中,赵襄子做到了指挥若定。他善于利用民心,激发士气,充分准备,“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233],挫败了智伯围攻孤城、速战速决的作战企图。当智伯以水灌淹城池,守城作战进入最艰难的阶段时,赵襄子及守城军民又临危不惧,誓死抵抗,并采纳谋士张孟谈的建议,利用韩、魏两家与智伯瑶之间的深刻矛盾,加以争取,瓦解了智伯的统一战线,使其陷入彻底的孤立,为日后的决战创造了有利的态势。当“伐谋”“伐交”顺利得手后,赵襄子又能及时制定正确的破敌之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大水倒灌智伯的营垒,予敌以出其不意的打击。同时,赵襄子还牢牢地把握战机,迅速全面出击,摧枯拉朽,横扫千军,取得了聚歼敌人的彻底胜利。

智伯的失败,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他咎由自取,其失误是多方面的。他恃强凌弱,一味迷信武力,丧失民心,在政治上陷入了被动;四面出击,到处树敌,在外交上陷入了孤立;在作战过程中,他违背“兵贵胜而不贵久”的原则,长年顿兵挫锐于坚城之下,白白损耗了实力;同时,在战争过程中也昧于对自己“同盟者”动向的了解和掌握,以至于为敌手所乘。当对方用水攻转而对付自己之时,又惊慌失措,计无所出,未能做到随机应变,组织起积极有效的抵御,终于一败涂地,身死族灭,为天下所笑。

晋阳之战规模虽然不大,但意义却相当突出。它的最大特色,就是标志着春秋时期以争霸为主流的战争的终结,战国时代以兼并为本质的战争的到来。

春秋战国之交,随着旧的生产关系大厦的倾覆,土地占有权也相对分散。有土地就有人口,有人口就有赋税,就能组建军队,也就意味着拥有了财富和权力。因此,对土地和人口资源的争夺和控制,也就合乎逻辑地成为当时战争活动的根本宗旨。在这方面,晋阳之战具有开创性和代表性的意义。此战以智氏向韩、魏、赵勒索土地而开始,又以三家瓜分智氏的土地而告终;智伯胁迫韩、魏与己联合攻赵,是以三分赵地为诱饵;而赵襄子策动韩、魏倒戈,也是以瓜分智伯土地为条件。由此可见,对土地的争夺如同一条红线,贯穿于这场战争的始终。这一兼并战争的属性,是与以往争夺霸主名分和地位的春秋争霸战争迥异其趣的。[234]战争的手段是由战争的目的所决定的。兼并战争的激烈和残酷程度要远远超过以往的争霸战争,这一点在晋阳之战中同样表现得十分明显。智伯决晋水灌淹城池,长围晋阳两年,必欲置赵氏势力于死地而后快;同样,赵、韩、魏击败智伯瑶军队以后,也是擒杀智伯,尽诛其族,瓜分其地。这里已丝毫见不到邲之战、鄢陵之战中那种彬彬有礼的旧“军礼”遗风,而只有无所不用其极的酷烈,这正是兼并战争条件下的必然结果。所以,无论是从战争的目的来看,还是从战争的手段来看,晋阳之战都具有里程碑式的地位,它标志着战国时代兼并战争即将全面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