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膑兵法》的佚文及其价值

六、《孙膑兵法》的佚文及其价值

非常遗憾,《孙膑兵法》世无完书,就作战指导而言,除了银雀山竹简反映的内容外,《战国策》《史记》《汉书》《通典》《太平御览》《武经总要》所载孙膑的一些言论也是不可忽视的。[276]总体而言,从《孙膑兵法》的佚文来看,主要反映了其思想的三个不同层面,与银雀山汉简本《孙膑兵法》亦有呼应之处。

第一,在具体的形势应对上,战争指挥中,孙膑能够非常冷静地判断敌我双方的处境和形势,最大程度地审时度势,因势利导,批亢捣虚,化被动为主动,化不利为有利,从而取得战争的胜利。其中《战国策》《史记》的史料不容忽视。

据《史记》载:“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于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及临质,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捲,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277]

从文例而言,此类佚文与《孙膑兵法》上编的内容非常相似,以记载孙膑的主要事迹、问答等为内容,亦能反映孙膑的兵学思想。而事实上,司马迁正是利用“田忌赛马”“围魏救赵”(桂陵之战)和“减灶诱敌”(马陵之战)三则基本史料支撑了整个孙膑传记的撰写,其中亦反映了孙膑“兵权谋”的特征。(https://www.daowen.com)

另,在《战国策》中,孙膑对田忌的建议亦可见孙膑在面对复杂政治军事局面的敏锐判断,田忌与邹忌(成侯)的矛盾已经凸显,作为手握重兵的将军,孙膑为其做出了非常合理的军事计划,帮助其取得先机。当然田忌并未听从孙膑建议,果然田忌的结局正如孙膑所断定:“不然,则将军不得入于齐矣。”此亦能说明孙膑对时势把握的精准。据《战国策》载:“田忌为齐将,系梁太子申,禽庞涓。孙子谓田忌曰:‘将军可以为大事乎?’田忌曰:‘奈何?’孙子曰:‘将军无解兵而入齐。使彼罢弊于先弱守于主。主者,循轶之途也,辖击摩车而相过。使彼罢弊先弱守于主,必一而当十,十而当百,百而当千。然后背太山,左济,右天唐,军重踵高宛,使轻车锐骑冲雍门。若是,则齐君可正,而成侯可走。不然,则将军不得入于齐矣。’田忌不听,果不入齐。”[278]同时,作为田忌非常重要的辅臣,田忌在齐国失势后,孙膑此后的事迹亦不载。

第二,对《孙子兵法》内容更深入的发展。我们知道《左传》中就有“先人有夺人之心,军之善谋也”[279]的提法,《孙子兵法》亦有“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280]的论述,亦有“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281]理想。据《通典》载:“战国齐将孙膑谓齐王曰:‘凡伐国之道,攻心为上,务先服其心。今秦之所恃为心者,燕、赵之权。今说燕、赵之君,勿虚言空辞,必将以实利以回其心,所谓攻其心也。’”[282]孙膑“攻心”的讲法,在后世兵书以及《孙子兵法》的注释中亦有体现,如张预在《形篇》中对“可胜者攻也”的注释“知彼有可胜之理,则攻其心而取之”[283]。在《军争篇》中对“将军可夺心”的注释“心者,将之所主也。夫治乱、勇怯,皆主于心。故善制敌者,挠之而使乱,激之而使惑,迫之而使惧,故彼之心谋可以夺也。传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谓夺其本心之计也。又,李靖曰:‘攻者,不止攻其城、击其陈而已,必有攻其心之术焉。’所谓攻其心者,常养吾之心,使安闲而不乱,然后彼之心可得而夺也”。

第三,佚文属《孙膑兵法》论著内容的部分。首先,对《孙子兵法》内容的阐释,曹操《魏武帝注孙子》中曰:“孙膑曰:‘兵恐不投之于死地也。’”赵蕤《长短经》:“孙膑曰:‘兵恐不可救。’”[284]实则是为《孙子兵法》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思想的继续阐释。银雀山汉简发现后,我们又发现一条可能为《孙膑兵法》的佚文。据《汉书》载:“汤曰:‘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何者……’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后敌’,今围会宗者人众不足以胜会宗,唯陛下勿忧!”[285]在典籍引用兵书时,往往会以“兵法”言之。“客倍而主人半然后敌”此语正是出自《孙膑兵法·客主人分》,当然此亦反映了汉代《孙膑兵法》的部分兵学原则在军事指挥领域还具有非常重要的指导意义。其次,是孙膑在战国特有的形势之下,对中国兵学的创造性发展,如其对骑兵作用的论述。据《通典》载:“孙膑曰:用骑有十利:一曰,迎敌始至。二曰,乘敌虚背。三曰,追散乱击。四曰,迎敌击后,使敌奔走。五曰,遮其粮食,绝其军道。六曰,败其津关,发其桥梁。七曰,掩其不备卒,击其未整旅。八曰,攻其懈怠,出其不意。九曰,烧其积聚,虚其市里。十曰,掠其田野,系累其子弟。此十者,骑战利也。夫骑者,能离能合,能散能集,百里为期,千里而赴,出入无间,故名离合之兵也。”[286]孙膑从十个方面指出了骑兵在战国时期战场上的重要作用。又据《武经总要》载:“孙膑亦曰:‘骑战之道,以虚实为主,变化为辅,地形为佐。’又有十利八害焉。一、乘其未定。二、掩其不固。三、攻其不属。四、邀其粮道。五、绝其关梁。六、袭其不虑。七、袭其战器。八、陵其恐惰。九、掩其未装。十、追其奔散。此十利也。八害者:一、敌乘背虚,寇蹑其后。二、越阻追北,为敌所覆。三、往而无以返,入而无以出。四、所从入者隘,所由去者远。五、涧谷所在,地多林木。六、左右水火,前后山阜。七、地多污泽,难以进退。八、地多沟坑,众草接茂。此八害者,皆骑士成败之机。将必习之,乃可从事焉。”此处孙膑又全面论述骑兵在战场的优势和劣势,即“十利八害”。这些佚文可以与银雀山汉简的部分内容对照,如《八阵》:“车骑与战者,分以为三,一在于右,一在于左,一在于后。易则多其车,险则多其骑,厄则多其弩。险易必知生地、死地,居生击死。”

我们知道,战国时期作战非常重视快速机动,一个很重要的物质条件就是骑兵已成为一个独立兵种,在战场上崭露头角,显示出其特有的威力。作为军事指挥家、兵学家的孙膑,敏锐地觉察到骑兵在战场上的重要地位和作用,并进行科学的总结,提出了骑战的若干原则,其学术价值和对战争指导的作用不可低估。在孙膑去世多年后,西汉同匈奴在荒漠草原展开了骑兵集团对骑兵集团的大规模机动作战,而其骑战之法大体上不外乎孙膑所提出的一般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