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以诈立”的观念萌芽

二、“兵以诈立”的观念萌芽

春秋后期,随着社会变革的日趋剧烈,战争也进入了崭新的阶段。当时的战争指导者,已比较彻底地抛弃了旧军礼的束缚,使战争指挥的艺术呈现出夺目的光彩。这集中表现为战争指导观念和兵学思想的根本性进步。

新型战争指导观念的形成,当然主要取决于战争方式的演变。在春秋中叶以前,军事行动中投入的兵力一般不多,[109]范围尚较为狭小,战争的胜利主要通过战车兵团的会战来取得,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即可决定战争的胜负。而进入春秋晚期,随着各国“作丘甲”“作丘赋”等一系列改革措施的推出,“国人当兵,野人不当兵”的旧制逐渐被打破,军队人员成分亦发生巨大变化,实际上已经开始推行普遍兵役制。与此同时,战争地域也明显扩大,战场中心渐渐由黄河流域南移至江淮汉水流域。弓弩的改进,各种新型武器杀伤力的迅速提高,使得作战方式也发生重大的演进,具体表现为步战的地位日渐突出,车步协同作战增多,激烈的野战盛行,战争开始具有较为持久的性质,进攻方式上也比较带有运动性了。以吴军破楚入郢之战为例,其纵深突袭、迂回包抄等特点,体现了运动歼敌、连续作战的新战法,这是以往战争的规模和方式所无法比拟的,标志着战争的形态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而与上述变化相适应,春秋晚期起战争的残酷性也达到了新的程度。而《墨子》所载“入其国家边境,芟刈其禾稼,斩其树木,堕其城郭,以堙其沟池,攘杀其牲牷,燔溃其祖庙,劲杀其万民,覆其老弱,迁其重器”[110],即是形象的描述。

春秋后期战争的最大新特色还在于当时战争指导观念的重大变化。这就是诡诈战法原则在战争领域内的普遍运用,过去那种“鸣鼓而战”,堂堂之阵的战法遭到全面的否定和彻底的抛弃。用班固的话说,便是“自春秋至于战国,出奇设伏,变诈之兵并作”[111]

当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以诡诈奇谲为特色的战争指导现象,在春秋前期、中期的一些战例中即已露出端倪。如,在郑卫制北之战中,郑军正合奇胜打败燕师,既是迂回作战,也是兵分奇正而用的先例。又如,晋国借道灭吞虞国之战,晋军以“借道”为名,行攻伐之实,一石二鸟,兼并对手。再如,郑国抗击北戎之役中的设伏诱敌,齐鲁长勺之战中的后发制人,晋楚鄢陵之战中楚军晦日用兵,出其不意,先敌列阵,等等,都无不充满了作战指导上的诡诈特色。然而需要指出的是,与大量军礼笼罩下的军事行动相比,这类战争指导方式在当时并不占据主导地位。到了春秋后期,欺敌误敌、示形动敌、避实击虚的诡诈战法开始占据主导地位,进入了全面成熟的阶段。当时南方地区吴、楚、越诸国之间的几场大战就是这方面的典型。(https://www.daowen.com)

公元前570年,楚国令尹子重“使邓廖帅组甲三百、被练三千以侵吴”[112]。吴军利用楚师轻敌疏忽的弱点进行截击,大破楚师,擒获邓廖,并乘胜进击,夺取驾(楚地)。公元前560年,吴楚庸浦之战中,楚军诱使吴师深入预先设伏地区,突现伏兵,大破之。公元前548年,吴楚舒鸠之战,楚军运用诱敌推进,尔后进行内外夹击的战法,战胜吴军。公元前525年,吴楚长岸之战爆发。吴军初战失利,吴王乘船余皇落入楚军之手。吴公子光为夺回余皇,先派人埋伏在余皇附近,夜间派人袭击楚军并高呼余皇,潜伏者轮番呼应,造成楚军大乱,吴军乘势发动全面进攻,大败楚军,夺回余皇。公元前508年,楚囊瓦率军伐吴,进至豫章(今大别山以东、巢湖以西,淮南、江北一带)。吴军伪示怯战之意,故意将大量船只集中于豫章南部江面上,示以守势;而同时秘密将主力潜伏于巢(楚邑,今安徽桐城、安庆一带)地附近。囊瓦中计,误以为吴军尽在江上,对陆上方向松懈戒备。吴军乘机从侧背突袭楚师,大破之,并乘胜攻占巢城,俘楚大夫公子繁。公元前482年,吴越姑苏之战进入最后阶段,是役,越王勾践同样采用战略偷袭的手段,乘隙蹈虚,一举攻克吴都姑苏(今江苏苏州市)。

其他诸如吴楚鸡父之战、吴越槜李之战、吴越笠泽之战等等,亦多运用设伏诱敌、突然袭击、避实击虚、奇正相生、攻其不备的诡诈奇谲的战争指导。在此时已很难看到过去中原战争中所遵循的“成列而鼓”的做法,也不曾见到像鄢陵之战中郤至遇敌君必下,“免胄而趋风”这类现象,更不曾听到类似于宋襄公那样的“宏论”。而所谓“出奇设伏,变诈之兵并作”亦由此而得到历史的验证。

这种战争指导观念的变革,不仅反映在当时的战争实践上,而且也体现在这一时期的兵学理念建树方面。这方面孙子、伍子胥、范蠡等人的有关战争指导的论述,可以说是这一时期的主要代表。以《孙子兵法》为例,《孙子兵法》注重于探讨作战指导,并指出“兵者,诡道也”[113],这是对以往战争注重申明“军礼”做法的历史性变革的提炼。在战争目的方面,《孙子兵法》明确提出“伐大国”[114],这是对以往“诛讨不义”“会天子正刑”[115]的否定。在战争善后上,《孙子兵法》主张拔其城,隳其国,这是与以往“又能舍服”“正复厥职”[116]的对立。在作战方式上,与以往“军旅以舒为主”“虽交兵致刃,徒不趋,车不驰”[117]情况所截然不同的是,《孙子兵法》一再强调“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118]。在后勤保障及执行战场纪律方面,《周礼》《司马法》等主张“入罪人之地,无暴神祇,无行田猎,无毁土功,无燔墙屋,无伐林木,无取六畜、禾黍、器械”[119],而到了孙子那里,则是宣扬“因粮于敌”[120],主张“掠于饶野”[121]“掠乡分众”[122]。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均反映了春秋后期的战争指导思想,较春秋前期有许多显著的变革、发展和差异。南宋郑友贤曰:“《司马法》以仁为本,孙武以诈立;《司马法》以义治之,孙武以利动;《司马法》以正不获意则权,孙武以分合为变。”[123]正是对此种差异性的高度概括。

其他像伍子胥、范蠡等人的战争指导观念也和孙子基本相一致。伍子胥提出高明卓越的“疲楚误楚”策略方针,主张“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124]就是“变诈之兵”勃兴条件下的必然产物。范蠡主张“随时而行,是谓守时”,提倡“得时无怠,时不再来”[125],其后发制人、把握战机、及时出击的思想,同样属于符合历史潮流的进步战争指导观念。这些思想观念来源于春秋晚期变化了的战争实践活动,同时又更好地指导着新形势条件下的战争,从而使春秋晚期的战争呈现出充满生机的新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