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兵书的真伪与流传

二、《吴子》兵书的真伪与流传

吴起为变法而抛洒鲜血,英勇捐躯,这无疑是一出历史悲剧。然而在千秋万载的历史天幕上,他永远是一颗光彩夺目、从不陨落的星斗。他的伟大既缘于他一生中经国治军,卓有成就;也是因为他和兵圣孙武一样,为后世留下一部价值不朽的兵学理论名著——《吴子》。

《吴子》,今存本二卷六篇,全书约近5000字,是吴起兵学思想的主要载体,也记载了一些吴起的生平活动事迹。我们认为《吴子》一书当是由吴起及其门人编缀成书。从这个意义上说,《吴子》一书是吴起兵学流派的集体性创作,成书于战国时期,但所反映的主要还是吴起本人的兵学思想。

但是,长期以来人们对《吴子》一书的真伪和作者都存在着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吴子》系吴起本人自著,有人认为其书出于吴起门人的笔录。我们认为,这些分歧并不是实质性的问题,因为它仅仅牵涉到吴起与此书的关系是“作”或“述”的问题,并未否定此书所反映的是吴起本人的兵学思想。从古书成书的一般规律考察,《吴子》的成书当是上述两种情况兼而有之,其中,既不乏吴起本人的手笔,也多少带有其门人宾客增补润饰的内容。由于时代久远、资料缺乏,我们今天已很难将其一一区分清楚了,可以略而不论。

然而历史上也有一些学者对《吴子》一书予以全盘的否定,简单认为《吴子》系后人伪托或杂抄成书,从而断定其为一部“伪书”。这一观点主要流行于清代和近现代。清代学者姚际恒云:“其论肤浅,自是伪托。”[11]姚鼐则云:“魏晋以后,乃以笳笛为军乐,彼吴起安得云‘夜以金鼓笳笛为节’乎?苏明允言‘起功过于孙武,而著书颇草略不逮武’,不悟其书伪也。尉缭之书,不能论兵形势,反杂商鞅形名之说,盖后人杂取,苟以成书而已。”[12]现代学者郭沫若、黄云眉、张心澂、金建德等人也持同样的观点,其中尤以郭沫若的疑伪观点最为系统。郭沫若认为《汉志》所载“《吴起》四十八篇”已经亡佚了,现存的《吴子》六篇系伪书。郭沫若的论证主要有三个方面:其一,“现存的《吴子》……半系吴起与魏文、武二侯之问答,非问答之辞者率冠以‘吴子曰’。辞义浅屑,每于无关重要处袭用《孙子兵法》语句”。其二,《吴子》多处袭用《曲礼》《淮南子·兵略训》等书的语句。其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兽配以方色,时间在战国末年以后,“用知四兽为物,非吴起所宜用”。最后的结论为“今存《吴子》实可断言为伪。以笔调觇之,大率西汉中叶时之人所依托”[13]

我们认为,这些“伪书”论调,乃是疑古思潮影响下的产物,往往是主观臆断,难以成立。首先,判断古书的真伪,不能以其书行文是否典雅优美为依据。仅以“辞意浅薄”“辞义浅屑”而将其书打入“伪书”行列,未免过于武断轻率,不足为凭。当代人为文,尚有雅俗畅涩之别,我们怎么要求古人为文都达到同一境界呢?其次,吴起作为政治家、军事家,在个人事业上固然要胜过孙子,但其撰写兵书的水平与实际经国治军能力之间并不能简单地画等号。所以我们不能要求《吴子》的理论水平一定高于《孙子》,否则白起、韩信等人就要留传兵法著作,而且应该是最上乘的。更何况《吴子》与《孙子》各有千秋,不能简单地判别轩轾。最后,《吴子》书中提到的“笳笛”“四兽”等问题,随着学者研究的深入和考古发掘的进展,这些证据已不能作为否定其书真实性的根据。如考古发掘随县擂鼓墩曾侯乙墓时,其中“发现的一具漆衣箱,盖上以漆为地,朱绘青龙、白虎,中央有象征北斗的大‘斗’字,环以古文的二十八宿名称,是非常珍贵的天文学史资料……至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长期以来被指为汉代较晚才产生的。擂鼓墩这具二十八宿图漆箱的发现,足以纠正流传的错误观念”[14]。曾侯乙墓的年代要略早于吴起的活动年间,故《吴子》书中提及青龙等“四兽”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至于“笳笛”,也见于《六韬·虎韬·军略》的记载。《六韬》在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中已经出土,被证实是战国兵书。由此可见,《吴子》中提到“笳笛”云云并不足为怪。况且,学界现在对古书成书已经有了一个普遍的共识,即古书的成书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其中均免不了有后人所增添附益的内容,我们要判定某本古书的真伪,只能依据其书的主体思想立论,而不宜以个别的名词或提法作为取舍的标准。所以,即使退一步说,《吴子》中的“笳笛”“四兽”等文字内容确凿是晚出的,也完全不足以动摇其书的真实性,更不能以此而否定吴起及其后学的著作权。

从各种情况来看,《吴子》一书系吴起和其门人共同撰写,是可以成立的。

第一,《吴子》一书在历史上见于多种史籍的著录,这是其书性质判断上的重要依据之一。《韩非子》言:“境内皆言兵,藏孙、吴之书者家有之。”[15]这表明吴起曾著有兵书,其书与《孙子》一样,早在战国晚期就风行于世,为人所重。司马迁在《史记》中也提到“《吴起兵法》,世多有”[16],这说明在西汉初年,《吴子》的流传也很广泛。又据《史记》记载,“天子(汉武帝)尝欲教之孙、吴兵法”[17],这显示当时统治者对吴起的兵书予以了高度的重视。

东汉以来,史籍对《吴子》的著录仍不胜枚举。《汉书》著录有“吴起,四十八篇”[18]。可见《吴起兵法》不仅依然流传,而且篇数众多,内容丰富,不仅如此,《吴子》还和《孙子》一样,受到军事家和兵学家的普遍重视和广泛应用,如,《后汉书》中提到东汉大将军鲍永“观孙、吴之策”[19]。又如,《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注引王沈《魏书》云:“(曹操)行军用师,大较依孙、吴之法,而因事设奇,谲敌制胜,变化如神。”[20]再如,《晋书》亦记载:“(李玄盛)颇习武艺,诵孙、吴兵法。”[21]这些都是明显的事例。

当然,在长期的流传过程中,《吴子》一书有不少内容佚失了。到了唐初,《吴子》只存下一卷。《隋书·经籍志》著录“《吴起兵法》一卷,贾诩注”[22],即系这方面的标志。然而残本《吴子》与古本《吴子》之间仍有密切关系,这是因为《隋志》说得很清楚,当时一卷本《吴起兵法》的注者是三国时人贾诩。所以并不存在两晋南北朝人“伪托”的问题。(https://www.daowen.com)

《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吴起的兵书为“贾诩注《吴子兵法》一卷,吴起”[23],当与《隋志》所录是同一部书。《宋史·艺文志》、晁公武《郡斋读书志》、王应麟《〈汉书·艺文志〉考证》则均著录吴起兵书为“《吴子》三卷”。此后历代公私目录书对《吴子》均有著录,唯卷数上有一卷、二卷、三卷的区别。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云:“《吴子》三卷,右魏吴起撰。言兵家机权法制之说。唐陆希声类次为之说,《料敌》《治兵》《论将》《变化》《励士》,凡六篇云。”[24]这里面的篇数、篇次与今存本基本相同,除篇名未提到《图国》,《变化》为《应变》外,其余亦相同。由此可见,今传世本《吴子》在唐代即已基本定型。到北宋神宗元丰年间将《吴子》编入《武经七书》,其更是广为流传,不复再有大的变化。

综上所述,历代对《吴子》的著录史不绝书。其间虽有篇数、内容佚失的情况存在,但是《吴子》一书的部分内容却自战国以来一直流传了下来,今本《吴子》的真实性无可怀疑。

第二,今本《吴子》中的不少内容,与史书有关吴起的史实记载相吻合,同时也与战国时期的战争特点以及吴起兵学思想的要义相一致。

这方面的例证是很多的。如,吴起曾受业于儒家曾申门下,故其论治军时,多袭用儒家“仁”“义”“礼”“德”“教”等儒家学说的重要范畴。又如,《吴子》主张“以治为胜”,强调明法令、重刑赏等等,这与《史记》本传记载的“明法审令”立场完全一致。再如《吴子》要求在对待士卒问题上做到“与之安,与之危,其众可合而不可离,可用而不可疲,投之所往,天下莫当,名曰父子之兵”[25],这和《史记》本传中记载的“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与士卒分劳苦”[26]做法一脉相承。

另外,《吴子》提倡“内修文德,外治武备”[27]的图国方略,充分反映了战国时期诸侯列国重视内政建设,扩充军事实力,以求在兼并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的历史趋势;《吴子》高度重视选将任将,提出“总文武者,军之将也”[28]的为将标准,体现了当时文武分职、将相殊途的现实背景;《吴子》主张“简募良材”[29],建设一支强大常备军,这乃是当时募兵制悄然萌芽的具体写照;《吴子》强调“备千乘万骑,兼之徒步,分为五军”[30],以攻击敌人,夺取战争的胜利,这正是当时兵种建设上车、步、骑并重,诸兵种协同作战的实际在兵学理论著作中的投影。所有这一切,都完全说明了《吴子》成书于战国时期,强加在它头上的“伪书”说不实之辞理应推倒。

第三,今本《吴子》中的一些内容,亦见于先秦其他兵书的记载,这样就从比勘互参的角度,进一步证实了《吴子》一书的成书年代和作者身份。如,《孙膑兵法·威王问》云:“‘两军相当,两将相望,皆坚而固,莫敢先举,为之奈何?’孙子答曰:‘以轻卒尝之,贱而勇者将之,期于北,毋期于得,为之微陈(阵)以触其厕(侧),是胃(谓)大得。’”[31]其问对的内容与文字表达方式均与《吴子·论将》篇中的有关记载大体一致。而《孙膑兵法》东汉以后即已佚失,银雀山汉墓竹简出土后方重见天日,故《吴子》若为后出,根本不可能抄袭《孙膑兵法》,而应该说是《孙膑兵法》继承了《吴子》的这一作战指导思想。再如《吴子》言军事训练的要领为:“一人学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百人学战,教成千人;千人学战,教成万人;万人学战,教成三军。”[32]类似的记载亦见于《尉缭子·勒卒令》和《六韬·犬韬·教战》。又如,《吴子》言:“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狐疑。”[33]《六韬》则作:“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34]两者除个别文字外,也完全一致。随着银雀山汉简出土,《尉缭子》与《六韬》的成书年代在战国期间这一问题已获得彻底解决,所以《吴子》同样应为战国成书的兵学著作。而且从文字、体例等情况来看,它的成书年代当在《六韬》与《尉缭子》之前。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怀疑《吴子》的真实性,无疑是不能自圆其说的。

总之,今本《吴子》二卷六篇应为《史记》《汉书》等史籍所著录的《吴起兵法》(或称《吴起》)部分内容,其作者是吴起和他的门人。虽有少量后人附益的内容,但基本上真实地反映了吴起的兵学思想。

《吴子》自宋神宗元丰年间编入《武经七书》之后,一直为武学的基本教科书,是历代将校的必读之书,在历史上产生过重大的影响。这一情况沿袭至明清而不变,如明洪武十三年(1380),朱元璋诏令兵部复刻元版《武经七书》,使之广为流传;又如,清代“武试默经”,依然是“不出孙、吴二种”。[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