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战争诗反映春秋时期的兵学内容

第四节 《诗经》中战争诗反映春秋时期的兵学内容

春秋时期,随着人文理性的崛起,宗教权威下降。早在西周末期,“天”的地位和形象就与西周早期完全不同。如周幽王时期的《小雅·雨无正》,诗文开始便埋怨“天”的不仁慈:“浩浩昊天,不骏其德。降丧饥馑,斩伐四国。旻天疾威,弗虑弗图。”[121]《王风·黍离》也展现了西周灭亡后西周旧都的一片景象,作者三章以“中心摇摇”“中心如醉”“中心如噎”来展示他不断加深的痛苦,亦不断质问:“悠悠苍天!此何人哉?”[122]

春秋时期,各种否定“天”的权威的言论更是层出不穷。郑国执政子产拒斥裨灶的占星术提出了“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123];史嚚在论述虢的政治时说:“虢其亡乎!吾闻之: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124]同时,在具体的社会生活中,也有“祸福无门,唯人所召”[125]的思想。与之相应,此时《诗经》中所反映的兵学内容就与西周时期有着完全不同的呈现。

首先,家国情怀的延续。《卫风·伯兮》曰:“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適为容!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126]我们发现,诗中虽然展现了妻子对出征在外丈夫的威武高大形象的描述,对丈夫军事才能、勇敢坚毅的夸赞,对其能够随王出征发自内心的自豪,妻子替为国出征的丈夫而骄傲,爱国情怀、家国责任跃然纸上;但是从思妇个人角度来讲,她对丈夫的思念无时无刻不在,无心修饰自身形象,一想到丈夫还未归家就心痛,忧思成病。诗歌真实而积极地展现了思妇对保家卫国的丈夫的真切情感,这说明西周早期战争诗传统此时仍在延续。

其次,对战争的控诉和不满。所谓春秋无义战,春秋时期,天下失序,“天”不再是战争正义性的根本保障。因此,对征战的周王或诸侯不再是至高的崇敬与赞扬,反而更多是讽刺与不满。如《君子于役》,《诗序》就明确指出:“《君子于役》,刺平王也。君子行役无期度,大夫思其危难以风焉。”[127]诗歌展现了思妇对“君子于役,不知其期”“君子于役,不日不月”[128]的不满,每次出外服役没有任何明确的时间期限,也没有合情合理的礼乐法度。《扬之水》中三次不断咏叹:“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129]展现出周平王时期士兵长期在外戍守申国、甫国、许国,难以回家时的无奈和不满,真实而震撼。(https://www.daowen.com)

再次,对徭役繁重的控诉。春秋时期大大小小的战争逐渐开始增多,这对普通民众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徭役的繁重、兵役的增多,因此这一时期的诗中充满了对徭役的无情控诉,其中以《击鼓》的描述最为经典:“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130]此诗描写作者跟随孙子仲前往平定陈、宋两国,一心想回家,对妻子的誓言竟然成为空话。《诗经·唐风·鸨羽》也展现了繁重的劳役:“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民众根本无法从事正常的农业生产,那么“父母何怙”“父母何食”“父母何尝”,正如《诗序》曰:“《鸨羽》,刺时也。昭公之后,大乱五世,君子下从征役,不得养其父母,而作是诗也。”[131]

最后,《秦风》所展现出高亢的尚武精神。《秦风》在十五国风中展现出一种独特情调,这与秦地的风俗有关,正如《汉书》曰:“天水陇西,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逼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以射猎为先。”[132]其中《秦风》中的《车邻》《驷驖》《小戎》《无衣》均反映了秦人的风貌,尤其以《无衣》最慷慨悲壮,体现出秦人同仇敌忾、团结一心的兄弟之情,展现出其深厚的爱国情感:“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133]

我们认为,《诗经》中所反映的春秋时期的兵学内容已经与西周早期、中期有所不同,虽然仍有部分诗歌延续西周早期的家国情怀,但是由于“天”权威的丧失,周天子地位的下降,社会逐渐处于动荡状态,战事渐趋频繁,更多的出兵往往师出无名。频繁的战争、长期的戍守导致士兵与家人长期分离,对每个家庭都会造成伤害,因此对战争的刺诗越来越多。当然,由于地域的差别以及秦国在春秋时期的战争更多是对周边蛮夷族群,所以《秦风》中往往还能展现出高亢的尚武精神以及爱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