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的作战指导思想
在法家学派中,《管子》一书比较多地注意了对作战指导基本原则的阐发,并且提出了许多有价值的思想。我们认为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主张把握时机,利用形势,精于筹算,争取主动。《管子》一再强调:“为兵之数……存乎明于机数,而明于机数无敌。”[376]所谓“明于机数”,主要包含两方面的含义,一是指战机的把握,二是指对情况的筹算。《管子》认为战争指导者一旦做到这两个方面,就能主动造就有利于己不利于敌的作战态势,取得作战的主动权。
《管子》用“时”来表述战机的内涵。它高度重视“时”在战争中的意义,指出把握战机、因时而动乃是取得战争胜利的主要原则:“时因,胜之终。”[377]所以战争指导者决定战争打与不打,如何去打,都必须视具体情况而定,当战则战,不当战则止。即便是高明的战争指导者,在这方面也只能“辅时”,而不能“违时”。正确的做法是力求“当时”“精时”,这样,就能在战争中以较小的代价赢取最大的胜利:“圣人能辅时,不能违时。知者善谋,不如当时。精时者,日少而功多。”[378]“当时”“精时”的要义,在于准备条件,捕捉战机,一旦战机成熟,就应迅速出击,一战而胜,其曰:“圣王务具其备,而慎守其时,以备待时,以时兴事,时至而举兵。”[379]又曰:“察于先后之理,则兵出而不困;通于出入之度,则深入而不危;审于动静之务,则功得而无害也;着于取与之分,则得地而不执(报)。”[380]《管子》这一重“时”思想与范蠡的主张颇有相通之处。
当然,要审时度势,通权达变,就离不开正确的运筹谋划。于是《管子》富有逻辑地推导出“计数”的命题,强调战争一定要“立于谋”“计数得”。所谓“计数”,就是对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进行认真的计算:“刚柔也,轻重也,大小也,实虚也,远近也,多少也,谓之计数。”[381]它主张出兵必先定计,并认为计数和立谋不明或不当,出兵作战就必定会遭到失败,其曰:“计未定于内,而兵出乎境,是则战之自胜,攻之自毁也。”[382]因此要“计必先定”[383]。因此,《管子》反复指出:“举事必成,不知计数不可。”[384]又曰:“故凡攻伐之为道也,计必先定于内,然后兵出乎境。”[385]把“计数”提到决定战争胜负的高度来加以认识。
第二,主张知彼知己,明察敌情,了解全局,“遍知天下,审御机数”[386]。《管子》认为,战争指导者想要做到“审御机数”,就必须充分了解各方面的情况,洞察和掌握全局。《管子》认为,“遍知天下”是“审御机数”的基础,而“审御机数”则是“遍知天下”的逻辑结果。两者互为因果,共同作用于战争的进程。《管子》指出:“为兵之数……存乎遍知天下,而遍知天下无敌。”[387]其中“遍知天下”不单是指了解敌我双方的情况,还包括对所有相关国家的态度、力量、可能采取的行动等情况的全面了解。在当时天下诸侯列国斗争的格局下,这一思想的提出显然是有其合理性的。当然,在《管子》的具体论述中,“遍知天下”的重心还是在察明敌情这一点上,这就是它所说的“四明”,即“必明其一,必明其将,必明其政,必明其士”[388],从而做到“以众击寡,以治击乱,以富击贫,以能击不能,以教卒、练士击驱众、白徒,故十战十胜,百战百胜”[389]。《管子》还进一步提出了“遍知”的三个主要方面,即“知形”“知能”和“知意”。“人之众寡,士之精粗,器之功苦,尽知之,此乃知形者也。知形不如知能,知能不如知意。故主兵必参具者也。”[390]这就是说,要认识敌我双方军事物质力量的“轻重强弱之形”,即“知形”;要认识敌我双方将帅的才能,即“知能”;要认识敌我双方的战略意图,即“知意”。战争指导者必须具备这三方面的能力,做到“闻未极”“见未形”“知未始”[391],方能无敌于天下。(https://www.daowen.com)
《管子》不但主张“遍知天下”,而且特别提出了“早知”的概念,“蚤知敌人如独行”[392]。这说明《管子》的作者已经认识到军事预测和情报的时效性问题。因为战争形势瞬息万变,“知”而不早,落后于形势变化,“知”就失去了应有的价值。而只有“蚤知”,方可预做准备,使自己牢牢占据主动地位,可见“蚤知”与“遍知”是联系在一起的。《管子》既重“遍知”,又讲“蚤知”,实乃是对《孙子》“知彼知己”思想的一种深化,具有独到的理论价值。
第三,主张用兵打仗行动诡秘,变化无方,灵活自如,因敌制胜。《管子》高度推崇“无方”,指出“终无方,胜之”[393]。“无方”即用兵打仗无固定的模式,“机”即关键点。可见,《管子》是把作战指导者善于随着形势的变化而灵活机动决定自己作战方式的做法,当作克敌制胜的关键因素来看待。为此,《管子》要求作战指导者善于做到“无设无形”,使得敌人在与我作战时,如蹈虚空之地,同变化不定的影子搏斗一样,有劲使不上,处处被动,而我却能随机制宜,置敌于死地。正如其曰:“善者之为兵也,使敌若据虚,若搏景。无设无形焉,无不可以成也。无形无为焉,无不可以化也,此之谓道矣。”又曰:“径乎不知,故莫之能御也。发乎不意,故莫之能应也。故全胜而无害。”[394]《管子》在这里借鉴汲取了黄老学派“道”的概念,而把灵活机动决定作战方式,提到了“道”,即作战规律的高度来加以认识了。这是对孙子“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作战原则的继承和发展。
第四,主张用兵打仗避敌强点,乘隙蹈虚。在作战指导上,《管子》继承和发展《孙子》“避实而击虚”的基本原则,提出了“释实而攻虚”的思想:“故善攻者,料众以攻众,料食以攻食,料备以攻备。以众攻众,众存不攻;以食攻食,食存不攻;以备攻备,备存不攻。释实而攻虚,释坚而攻脆,释难而攻易。”[395]紧接着《管子》进一步揭示了“释实而攻虚”的理论基础,这就是“攻坚则轫,乘瑕则神。攻坚则瑕者坚,乘瑕则坚者瑕”[396]。意思是说,进攻敌人的强点,往往容易受挫折;而攻击敌人的虚弱之处,则常常可事半功倍。如果拼死攻击敌之强点,那就等于是帮助敌人坚固其薄弱之处;反之,攻敌之虚,则能使敌人坚固之处变得薄弱。有鉴于此,《管子》一再强调“释实而攻虚”应该成为作战指导上的重要原则而认真遵循。
综上所述,《管子》一书的兵学思想的确丰富精彩,新意迭呈。它牢牢地植根于齐文化的沃土,在坚持法家学说主体性的同时,充分汲取了儒、道、墨、兵等诸子各家的兵学思想之长,在法家兵学思想领域中显现出综融博采、兼容并取的鲜明时代特色,并对中国古代兵学思想的发展产生过深远的影响。在今天,按照正确的理论、科学的方法,对它进行系统梳理、深入分析、全面总结,从中汲取有益的启迪,无疑是十分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