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道”与战争规律

四、“战道”与战争规律

《孙膑兵法》中引人注目的是对认识和掌握战争规律的科学探求,这就是关于“道”的阐述,并且试图将“道”建构为其兵学思想的理论核心。《孙子兵法》称之为“战道”,含义是相同的。在《孙膑兵法》中,先后提到“道”达50多处,如“地之道”[232]“兵之道”[233]“用兵移民之道”[234]等等,可见孙膑对“道”的重视,亦有其深刻的见解和独特的发挥。在《威王问》中,齐威王和田忌先后向孙膑提出了许多兵学问题,在孙膑看来,他们所问都是一些具体的战术问题,未能涉及战争根本规律问题,因此孙膑颇有感触地感叹二人“威王问九,田忌问七,几知兵矣,而未达于道也”[235]。他在《势备》中也说过:“知其道者,兵有功,主有名。□用而不知其道者,(兵)无功。”[236]具体而言,孙膑所说的“道”和战争规律主要包括哪些内容呢?我们认为其主要包括以下四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道”是有关战争全面、根本的问题。关于“道”的内容,孙膑明确指出:“知道者,上知天之道,下知地之理,内得其民之心,外知敌之情,阵则知八阵之经,见胜而战,弗见而诤,此王者之将也。”[237]孙膑所谓的道,正是从更为宏观的层面去把握影响战争的主要因素,即要了解和掌握天时、地利、民心、士气、敌情、战法和战机等有关指导战争的根本问题。《孙膑兵法》中先后提到具备以上条件,并确保有胜利的把握就打,没有胜利的把握就不要轻率用兵。兵凶战危,对战争问题一定要坚持慎重的态度。正是在此基础上,孙膑提出知“道”才是制胜的关键,并不断强调:“先知胜不胜之谓知道。”[238]亦曰:“知道,胜。”又曰:“不知道,不胜。”[239]还曰:“安万乘国,广万乘王,全万乘之民命者,唯知道。”[240]

第二,孙膑在探索战争规律时,十分重视人的因素。如,在《月战》中指出,“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得,虽胜有殃”,认为“间于天地之间,莫贵于人”[241]。因为“人”在战争中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和作用。孙膑通过一组排比来显示战争中人的价值:“十战而六胜,以星也。十战而七胜,以日者也。十战而八胜,以月者也。十战而九胜,月有……[十战]而十胜,将善而生过者也。”[242]因此,孙膑对此又作了进一步的深入分析,这就是“气”(士气)。《延气》篇论述了“激气”“利气”“厉气”“断气”“延气”等等,这些都是关于激励和振奋士气方面的内容。军队的士气历来为兵家所重视,显然孙膑又丰富了这一理论予以专篇论述:“合军聚众,[务在激气][243],复徙合军,务在治兵利气。临境近敌,务在厉气。战日有期,务在断气。今日将战,务在延气。”[244]孙膑根据处于战争的不同状态,通过不同的办法来提高士气,主要包括以下几种情况:在刚刚集结军队之时,一定要统一思想来激发全体将士的士气;军队经过散徙而再次集结之时,一定要督促将士整治兵器并且振其锐气;军队临近敌国边境时,一定要与士卒同甘共苦,身先士卒以激励士气;如果决战日期确定,一定要激发出一种毫不犹豫、断然不回头、决一死战的士气;如果在决战当天,那么一定要保持甚至延展已经激发出的士气。由于《延气》的残简、断简较多,因此缺字较多,我们难以完整看到孙膑关于“气”的论述,但是从已有的材料来看,其论述已经非常细致全面。(https://www.daowen.com)

第三,“道”反映在作战指挥上,表现为对阵、势、变、权的全面运用。《势备》云:“凡兵之道四:曰阵、曰势、曰变、曰权。察此四者,所以破强敌,取猛将也。”《势备》惜为残简,我们无法得知此四者的全部内容。大体上,“势”指的是“攻无备,出不意”,就是指进攻的突然性。为了实现突然性,作战行动要迅猛有力。孙膑以弓弩为喻,阐述其观点:“羿作弓弩,以势象之……何以知弓弩之为势也?发于肩膺之间,杀人百步之外,不识其所道至。故曰,弓弩势也。”[245]在《孙膑兵法》中,孙膑就敌我兵力强弱众寡和不同态势如何处置作了具体的阐述。齐威王对于孙膑的回答表示赞许,其赞扬之词就是“善哉!言兵势不穷”[246]。在银雀山汉简未发现之前,学者研究讨论孙膑的兵学思想特色时往往会引用《吕氏春秋》中的概括“孙膑贵势”[247]。今天我们虽然看不到孙膑“贵势”的全部内容,但是从竹书中的片言只语也可略知其精髓所在,如孙膑指出:“夫兵者,非士恒势也。”[248]即用兵不能简单依靠固定不变的形势,亦没有固定不变的形势,因此要取得胜利,那么“巧在于势”[249]。那如何得“势”呢,孙膑认为一定要进行周密的谋划,“事备而后动”[250],才能收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的效果,从而取得战争的胜利。在孙膑的兵学论述中,“权”指的是“昼多旗,夜多鼓,所以送战也”[251]。“送战”即“致战”,引诱、调动敌人就范。从残简推断,“变”似指“(示之远),中之近;(示)之近,中之远”,即《孙子兵法》所说的“示形”(欺骗和佯动)。“阵”的内容,简文缺失。但它位于“势、变、权”之首,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幸有《八阵》《十阵》简文完整,尚可窥见孙膑关于“阵”的观点,亦能了解“阵”在《孙膑兵法》中的重要地位。

第四,重视阵法。《孙膑兵法》非常重视阵法的讨论,这是其与《孙子兵法》的重要不同之一,从简本《孙膑兵法》来看,其中“阵”字出现多达百次,并且有两篇专门讨论阵法的内容,即《八阵》和《十阵》。其中,《八阵》讲“八阵之经”,更多是从宏观上对运用阵法条件的概述:“智不足,将兵,自恃也。勇不足,将兵,自广也。不知道,数战不足,将兵,幸也。”[252]在孙膑看来,能够合理有效运用阵法取得战争胜利的将军必须至少具备三个方面的基本素养,即智、勇、知道。而孙膑对“知道”更为重视,唯有“知道”的将军才可以“安万乘国,广万乘王,全万乘之民命”[253]。孙膑进而具体对何谓“知道”进行了界定,即王者之将应当具备的重要素质:“知道者,上知天之道,下知地之理,内得其民之心,外知敌之情,阵则知八阵之经,见胜而战,弗见而诤,此王者之将也。”[254]其中,“八阵之经”即用阵之精髓,此为王者之将制胜的重要条件之一。孙膑在此处并没有具体论述每个阵法的分合变化,而是论述阵法运用的基本原则:“用八阵战者,因地之利,用八阵之宜。用阵三分,诲阵有锋,诲锋有后,皆待令而动。斗一,守二。以一侵敌,以二收。敌弱以乱,先其选卒以乘之。敌强以治,先其下卒以诱之。”[255]这一段论述很重要,它使我们对于八阵及其阵法运用有了一个明确的认识。所谓八阵并非八个不同的阵,而是对各种阵势的泛称。在孙膑看来,运用八阵时有两方面的战术要求。首先,要“因地之利,用八阵之宜”。一定要根据战场的地理条件来决定阵法、兵种的具体使用和配备,如在使用战车和骑兵出战时:“易则多其车,险则多其骑,厄则多其弩。险易必知生地、死地,居生击死。”[256]其次,就是布阵时,在具体兵力部署和运用上,每个阵要有前锋和后续部队。一般情况下,把兵力分为三部分,每阵的部署应“斗一,守二”,即先以三分之一的兵力同敌交战,以三分之二的兵力留作机动。遇到弱而乱的敌人,就用精锐士卒,乘敌之弱、乱,率先冲击和突破敌阵,打乱敌军阵势;遇到强而治的敌人,就用饵兵诱敌就范。同时,在《孙膑兵法》中还谈到许多具体阵法:“凡阵有十:有方阵,有圆阵,有疏阵,有数阵,有锥行之阵,有雁行之阵,有钩行之阵,有玄襄之阵,有火阵,有水阵。”[257]孙膑所言的十种阵法,除水阵、火阵是根据战场具体环境和攻击手段而言的,其他八种阵法都是根据军队在战场上的不同战斗队形而言。这些不同的阵法都有其各自不同的优势和作用:“方阵者,所以鄟也。圆阵者,所以槫也。疏阵者,所以吠也。数阵者,为不可掇。锥行之阵者,所以决绝也。雁行之阵者,所以接射也。钩行之阵者,所以变质易虑也。玄襄之阵者,所以疑众难故也。火阵者,所以拔也。水阵者,所以伥固也。”十种阵法的作用分别是主攻、主守、虚张声势、防备分割、分割敌人、弓弩主攻、改变敌人攻击目标和谋划、迷惑敌人、拔城、固守等,并且每种阵法都有不同使用要领,限于篇幅,此处我们仅仅以“疏阵之法”为例:“其甲寡而人之少也,是故坚之。武者在旌旗,是人者在兵。故必疏钜间,多其旌旗羽旄,砥刃以为旁。疏而不可蹙,数而不可军者,在于慎。车毋驰,徒人毋趋。凡疏阵之法,在为数丑,或进或退,或击或图示[258],或与之征,或要其衰,然则疏可以取锐矣。”[259]为什么要使用疏阵?孙膑认为,在铠甲不足、兵力又少的情况下,应以欺骗敌方的方式来增强实力。具体的目的就是要多设旗帜来展示军威,多显兵器来制造军力充足的假象。军阵间的距离不能太远、太稀疏,过于稀疏,军阵就难以迅速回缩,会导致被敌军的威逼;军阵间的距离也不能太近、太密集,过于密集又容易被敌军包围:因此一定要恰到好处,谨慎布置。战车不能急驶,步兵不要急行。因此,在整个军阵的布置时,一定要把军队分为数个战斗群体,各部之间一定要注意疏密得当,任务明确,或进或退,或主动出击或不出击,或攻伐敌军,或截击敌人疲敝的军队。如果疏阵使用得当,那么就可以战胜精锐的敌军。其他的阵法,孙膑均有详细的论述,当然由于汉简本的残缺,部分阵法的内容并不十分完整,但是我们亦可见其大体规模,是我们今天了解战国时期阵法非常重要的出土文献,填补了学术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