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的防御思想
墨子的兵学思想长期未能受到学者的重视,即使自清末开始复兴墨学,“墨子城守各篇”也未能受到重视,正如岑仲勉所言:“我国军事家几无不晓得《孙子兵法》那一本书,但墨翟的守城方法,似乎还未得到人们的十分注意。”[118]《墨子》一书集中反映其兵学思想和兵学特征的篇目为《备城门》《备高临》《备梯》《备水》《备突》《备穴》《备蛾傅》《迎敌祠》《旗帜》《号令》《杂守》等11篇,我们姑且以岑仲勉所言“墨子城守各篇”统称之。“墨子城守各篇”就其性质而言属兵家言论无疑,正如《四库全书总目》明确指出:“第五十篇以下,皆兵家言,其文古奥或不可句读,与全书为不类,疑五十一篇言公输般九攻、墨子九拒之事,其徒因采摭其术附记于末。观其称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持守固之器在宋城上,是能传其术之征矣。”[119]孙诒让基本认同《四库全书总目》的判定:“《备城门》以下十余篇,则又禽滑釐所受兵家之遗法,于墨学为别传。”[120]
但是,自汉代始,由于墨学本身长期以来的沉寂,“墨子城守各篇”自然也未能受到重视,相对于《墨子》其他各篇而言,“其文古奥或不可句读”更是让人难以卒读,望而却步,学者涉猎甚少。近代以来,经学解体,子学研究兴起,但是“墨子城守各篇”仍未受到应有的重视。比如梁启超指出“这十一篇是专言守御的兵法,可缓读”[121]。胡适亦认为“墨子城守各篇”根本“于哲学没甚么关系”,“不必细读”[122]。所以,“墨子城守各篇”较少受到学术界的关注。当然,“墨子城守各篇”较少获得学术界关注的重要原因还在于长期以来伪书说的影响。自清末吴汝纶开始,就怀疑城守诸篇为汉人伪造;受疑古思潮的影响,朱希祖、罗根泽、钱穆、张心澂等人均怀疑其为伪书。当然,随着新出土文献的不断发现,学者逐渐开始对古书、古史的一些看法和观点进行重新认识和反思。1972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竹简的发现,其中就有《墨子》城守篇相关佚文的发现,此发现对重新认识《墨子》城守思想有着重要的意义,如,罗福颐指出:“这次发现的汉人手书竹简中,虽然只有一枚与《墨子·号令篇》相合,但其他尚有四十余简文辞与墨子谈攻守者相似,只是上下文不一致,这可能是《墨子》的佚文,或者是与《墨子》文辞相近的其他古书。”[123]
与忽视“墨子城守各篇”者不同,岑仲勉最早指出“墨子城守各篇”的价值:“《墨子》这几篇书,我以为在军事学中,应该与《孙子兵法》同当作重要资料,不可偏废的。”不仅如此,他还指出长期以来导致“墨子城守各篇”遭到忽视的原因所在:“我国学人,向来多偏重玄虚,忽视现实,重文轻武,久成陋习,武备方面,更不值得文人注意。”[124]
从“非攻”的原则立场出发,《墨子》提倡“救守”。所谓“救守”,实际上包含着两层意思,即对被攻打的弱小国家进行支持,支援弱小国家本身的防守。《墨子》认为墨者有责任有义务积极救援遭到无理欺凌的弱小国家,与其休戚与共。《墨子》指出“古之仁人有天下者,必反大国之说”[125],而救助被攻的小国。其主张替小国修缮城郭,给小国提供粮食资财:“大国之攻小国也,则同救之。小国城郭之不全也,必使修之,布粟之绝则委之,币帛不足则共之。”[126]在必要的时候甚至替小国守城御敌。墨子本人在这方面是身体力行的,他与弟子都曾不遗余力地帮助被攻小国进行防御作战。墨子本人曾先后到宋、齐、楚、卫诸国游说,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协助被攻伐的国家守城,真可谓是“摩顶放踵”,义无反顾,表现出崇高的道德情操和对天下的责任感。
《墨子》更强调小国自身的守御。由于城邑是一个国家的经济、政治、军事、文化中心或要地,所以守城也就成了诸侯国防御的中心问题。《墨子》一书以大量的笔墨系统论述了如何守城的问题,在以守城为中心的防御作战理论方面,提出了重要的见解。概括地说,《墨子》的城邑防御思想主要包括依靠军民,争取外援,充分发挥守城器械的作用,完善环城防御体系,独立作战,长期坚守,乘机出击。我们从五个方面分述如下。
第一,修明政治,动员民众。《墨子》认为要取得守城防御作战的胜利,其前提条件是修明政治,动员民众,争取民心。这方面君主是关键,在墨子看来,君主必须讲求信用,厉行道义,以激发参加守城作战民众的积极性:“主信以义,万民乐之无穷。”[127]并进而指出官民和睦才是取得守城作战胜利的根本保障,只要做到“上下相亲”,人民“以勤寡人,和心比力兼左右”,就能做到“死而守”[128]。至于修明政治的内容,《墨子》也一一加以列举。首先,是要尊天、事鬼、爱民,以取得上天保佑,民众拥护:“主君之上者尊天事鬼,下者爱利百姓。”[129]其次,是选拔人才,量才录用,使之各得其所,效命国家:“守者必善而君尊用之,然后可以守也。”[130]具体办法是“守必察其所以然者,应名乃内之”[131]。又曰:“使人各得其所长,天下事当。钧其分职,天下事得。皆其所喜,天下事备。强弱有数,天下事具矣。”[132]再次,严明法纪,赏功罚过,使民众乐于公战,耻于偷生,其曰:“命必足畏,赏必足利。”[133]最后,积极动员激励民众,振奋精神,同仇敌忾。《墨子》主张对民众进行思想动员,一定要讲清敌人“为不道,不修义详,唯乃是王”的罪恶,指出敌人的目的是“亡尔社稷,灭尔百姓”[134],并希望以此激发民众的死战决心,共赴战场。同时,在守城时,严禁传播各种动摇民心的流言蜚语,一经查出,严惩不贷;作战中要以奖惩、抚恤、慰问等形式鼓舞参战者的斗志。(https://www.daowen.com)
第二,加强战备,严阵以待。《墨子》认为搞好城守战备,使各项措施一一落实,丝毫不得马虎,这是取得守城防御作战胜利的基本保证,否则守城是无法进行的:“故仓无备粟,不可以待凶饥;库无备兵,虽有义不能征无义;城郭不备全,不可以自守;心无备虑,不可以应卒。”[135]基于这样的认识,《墨子》反复强调加强战备、有备无患的重要性,指出:“故备者,国之重也。食者,国之宝也;兵者,国之爪也;城者,所以自守也。此三者,国之具也。”[136]其明确主张搞好物质和精神上的准备工作,以形成守城防御作战中的有利条件和主动地位。这些准备包括军事、后勤、外交、内政等诸多方面。军事上要做到“城池修,守器具”“(城)厚以高,壕池深以广,楼撕揗,守备缮利”[137]。后勤上要求做到“樵粟足”“薪食足以支三月以上”[138]。外交上,要求联络与国,争取外援,“得四邻诸侯之救”[139]。如果城小人众,就应该事先把老幼疏散到他城或国都。内政上,君主则要勤政爱民,争取人心,造就“上下相亲”、众志成城的局面,在实质上增强自身实力的同时,亦可以对敌方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迫使其知难而退,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第三,积极防御,守中有攻。《墨子》认为在守城防御作战中,不能仅仅采取消极防御的做法,而应该守中有攻,寻找有利战机,积极歼灭敌人。为此,《墨子》提出了“守城者,以亟伤敌为上”[140]的积极防御指导思想,认为“凡守城者,以亟伤敌为上,其延日持久以待救之至,明于守者也。不能此,乃能守城”[141]。对于积极防御的具体措施,《墨子》也有较系统的论述,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首先,依托城池,利用地形,正确部署兵力。其次,自远而近,层层抗击,消耗敌人的兵力。即以城池为核心阵地,城外建郭,郭外设亭,遏制敌军进攻,打击敌军士气,消耗敌人有生力量。同时主张具体情况具体对待:“敌人但至,千丈之城,必郭迎之,主人利。不尽千丈者勿迎也,视敌之居曲、众少而应之。”[142]这表明墨家“示人以兵法贵变通”[143]的用兵特色。最后,顽强坚守与适时出击相结合。与攻城之敌长期相拒的过程中,在挫败了敌人各种各样的攻城手段,杀伤了大批敌人有生力量后,这时,守城的一方就要善于捕捉战机,适时组织出击,以扩大战果,最终夺取守城防御和反击作战的胜利。《墨子》中举例,一旦用火攻击败敌军云梯攻城的企图,使得敌军被迫撤离,这时,就要以精锐敢死之士,由“突门”突然出击,重创敌人,“令吾死士左右出穴门(疑为“突门”)[144],击遗师……因素(数)出兵施伏,夜半城上四面鼓噪,適(敌)人必或(惑)。有此必破军杀将”[145]。由此可见,墨家的守城防御作战的指导思想是积极的,这是符合防御作战的基本规律的,具有非常可贵的借鉴意义。
第四,讲究战术,手段多样。据《汉志》载“(兵)技巧者,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以立攻守之胜者也”[146],由于在具体守城的实践中涉及非常具体的事务,因此我们可以发现,墨家兵学思想中有与兵技巧家相关的内容。正如李约瑟所言:“我们的确非常幸运,能有一部分墨家的著作流传下来,尽管处于片段的状态,我们仍可以从中看出他们所采用的方法已是多么先进。”[147]这表现为《墨子》一书对守城防御作战的器械装备和具体战术作了充分的论述。如,针对敌人用地道攻城,《墨子》主张采取行之有效的诱敌入彀、烟熏敌人的战法,以挫败敌军:“穴中与適(敌)人遇,则皆圉而毋逐,且战北。以须炉火之然也,即去而入壅穴。”[148]所有这些,都是《墨子》对当时城池攻守战的实践总结和理论阐发,对中国古代战术和军事技术的发展具有相当深远的影响。
第五,技术手段先进。《墨子》中所记载的很多守城技术手段应当代表了当时守城的最高技术水平,我们从《墨子》一书记载的墨子与公输盘两人在楚国朝堂上的模拟较量可见一斑:“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有余,公输盘诎。”[149]当然,非常遗憾,此处并未具体记载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以及墨子“九距”的具体内容。我们可以从《墨子》其他篇章管窥墨子的守城技术[150]。
进攻与防守是兵学问题中的一对基本矛盾。有进攻就有防守,同样,有进攻理论也必定就有防守理论。墨家学派的城守思想,对我国古代防守理论具有奠基意义,影响非常深远。后世对有关防御原则和战术的论述,多借鉴或祖述《墨子》,以至于把一切牢固的防御笼统地称为“墨守”;近人尹桐阳称赞它实古兵家之巨擘;岑仲勉则将它与《孙子兵法》相提并论,并说“《墨子》这几篇书,我以为在军事学中,应该与《孙子兵法》同当作重要资料,不可偏废的”[151]。这些评价是有一定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