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陵之战、马陵之战的指挥艺术

二、桂陵之战、马陵之战的指挥 艺术

韩、赵、魏三家分晋,标志着历史上新的一页又打开了。魏、韩、赵、齐、秦、楚、燕七个大国占据了历史舞台的中心位置,上演了一幕幕纵横捭阖、干戈不休、争雄兼并、你死我活的精彩话剧。根据这一时代特色,将这一历史阶段命名为“战国”,是名副其实的。

(一)魏国的崛起

在战国七雄之中,最先崛起的是地处天下之中心的魏国。周贞定王二十四年(前445)魏文侯即位,先后任用李悝、吴起、西门豹、段干木等贤能之士,进行各方面的改革。在政治上,基本废除了世袭的禄位制度,推行因功授禄的政策,建立起比较清明、健全的官僚体制。在经济上,改变不适应生产力发展的井田旧制,“尽地力之教”[235],抽“什一之税”,创制“平籴法”,兴修水利,鼓励开荒,促进了社会秩序的稳定和农业生产的发展。在军事上,加强军队建设,推行“武卒”选拔制度,重视军事训练,提高部队的战斗力。通过这些改革,魏国一跃而成为战国初期最强盛的国家。魏惠王继位以后,继承文侯、武侯的霸业,继续积极向外扩张,更使魏国称霸天下,不可一世。

但是魏国本身也存在着先天性的不足。它地处腹心,被称为“天下之胸腹”[236],四周大国环列,西有秦,东临齐,北接赵,南邻楚,是典型的“四战之地”,很容易陷入多面作战的不利境地,战略地理环境较为恶劣。可是魏国几代统治者对这一点缺乏清醒的认识,反而采取了战略上“四面出击”的错误方针,这不但分散了力量,消耗了实力,而且也容易四面树敌,陷于被动。所以在魏国最为兴盛的同时,也埋下了其日后衰落的根子。

魏国的勃兴和称霸,直接威胁和损害了楚、齐、秦等国的利益,引起这些国家的普遍恐惧和忌恨,其中,尤以齐、魏之间的矛盾最为尖锐。

齐国自西周以来一直是东方地区的大国,公元前356年,齐威王即位,选贤任能,改革吏治,强化中央集权,进行国防建设,国势日渐壮大。面临魏国向东扩张的严重威胁,齐国积极利用韩、赵诸国和魏国之间的矛盾与冲突,趁魏国深深地陷入数面受敌的内线作战之际,展开了对魏国的激烈斗争。

(二)桂陵之战

战争是政治的继续,齐、魏的矛盾冲突在当时只能通过战争的手段来加以解决。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公元前353年,齐魏爆发了桂陵之战。

当时赵成侯为了摆脱魏国霸权的控制,进而达到兼并土地、扩张势力的目的,于公元前356年在平陆(今山东汶上)和齐威王、宋桓侯相会结好,同时又和燕文公在阿(今河北境内)相会。赵国的连番外交举动引起魏惠王的极大不满。适逢公元前354年,赵国向依附于魏国的卫国动武,迫使卫国屈服称臣。于是,魏国便借口保护卫国,出兵攻打赵国,并很快包围了赵国的国都邯郸。赵国与齐国有同盟关系,这时,赵国见局势危急,遂于前353年遣使向齐国求援。

齐威王闻报赵国告急,迅速召集文武大臣进行商议。丞相邹忌坚决反对出兵救赵。齐将段干朋则认为不出兵救赵既会失去对赵国的信用,又会给齐国争雄天下造成困难,因而主张救赵。但他同时又指出,从战略全局考虑,如果立即出兵前赴邯郸,赵国既不会遭到损失,魏军也不会消耗实力,这对于齐国长远的利益来说是弊大于利。因此,他主张实施使魏与赵相互削弱,而后“承魏之弊”的战略方针。具体地说,齐国先派少量兵力南攻襄陵,以牵制魏国。待魏军攻破邯郸,魏、赵双方均师劳兵疲之际,齐国再予以正面的攻击。段干朋这一谋略显然有一石三鸟的用意。第一,南攻襄陵,牵制魏军,使其陷于两面作战的窘境。第二,向赵国表示信守盟约、提供援助的姿态,帮助赵国坚定抗击魏国的决心。第三,让魏、赵继续互相攻伐,最后导致赵国遭受重创、魏国实力削弱的后果,从而为齐国战胜魏国和日后控制赵国创造有利的条件。段干朋的计谋,为齐威王所采纳。于是,齐威王决定以部分军队联合宋、卫南攻襄陵,主力暂时按兵不动,静观事态的发展,准备伺机出动,以求一举成功。

当时魏国的扩张,也引起了楚国的敌视。因此,楚宣王便乘魏国出兵攻赵、后方空虚之际,派遣将军景舍率领部队向魏国南部的睢、濊地区进攻。而西方的秦国也不甘落后,发兵先后攻打魏国的少梁、安邑等战略要地。这样,魏国实际上已处于四面作战的困难境地。幸亏它实力相当雄厚,主将庞涓又决心破赵,丝毫不为其他战场的局势所动摇,因而一直勉力维持着邯郸方向的主攻局面。(https://www.daowen.com)

魏国以主力攻赵,两军相持近一年。当邯郸形势危在旦夕,在赵、魏两国均已非常疲惫之时,齐威王认为出兵与魏军决战的时机业已成熟,于是就任命田忌为主将,孙膑为军师,统率齐军主力救援赵国。

田忌打算直奔邯郸,同魏军主力交锋,以解救赵围。孙膑不赞成这种硬碰硬的战法,提出了“批亢捣虚”“疾走大梁”的正确建议。他说:“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捲,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237]孙膑意思是说,要解开乱成一团的丝线,不能用手硬拉硬扯;要排解别人的聚殴,自己不能直接参加进去打。派兵解围的道理也是一样,不能以硬碰硬,而应该采取“批亢捣虚”的办法,就是撇开强点,攻击弱点,避实击虚,冲其要害,使敌人感到形势不利,出现后顾之忧,自然也就解围了。孙膑进一步分析,现在魏、赵相攻多时,魏军的精锐部队全在赵国,留在魏国国内的是一些老弱之卒。根据这一情况,他建议田忌迅速向魏国的都城大梁(今河南开封)进军,切断魏国的交通要道,攻击它防备空虚的地方。他认为一旦这么做,魏军必然被迫回师自救,齐军可以一举而解赵国之围,同时又能使魏军疲惫于路,便于最终战胜它。

田忌虚心采纳了孙膑这一作战建议,统率齐军主力迅速向大梁方向挺进。大梁是魏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此时处于危急之中,魏军不得不以少数兵力控制历尽艰辛刚刚攻克的邯郸,而由庞涓率主力急忙回救大梁。这时候,齐军已把桂陵(今山东菏泽东北一带)作为预定的作战区域,迎击魏军于归途之中。魏军由于长期攻赵,兵力消耗很大,加上长途跋涉急行军,士卒疲惫不堪,面对占有先机之利、休整良好、士气旺盛的齐军的截击,顿时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困境,遭受到一次沉重的失败。魏国所攻占的邯郸等地,至此也就得而复失了。

战国前中期,魏国的实力要胜过齐国,其军队精锐,也比齐军善战,然而齐军却在桂陵之战中重创了魏军。其主要原因,就是齐国战略方针的正确和孙膑作战指挥艺术的高明。在战略上,齐国适宜地表示了救赵的意向,从而使赵国坚定了抵抗魏军的决心,拖延疲顿魏军;齐国又及时对次要的襄陵方向实施佯攻,使魏军陷入多线作战的被动处境;同时,孙膑能够正确把握住魏、赵双方精疲力竭的有利时机,果断出击。在作战指导方面,孙膑能够正确分析敌我形势,选择适宜的作战方向,进攻敌人既是要害又呈空虚的国都大梁,迫使魏军回师援救,然后以逸待劳,乘敌之隙打了一个漂亮的阻击战,一举而克,齐军自始至终都牢牢掌握住了战场主动权。另外,主将田忌虚怀若谷,从善如流,也为孙膑实施高明作战指导、夺取胜利提供了必要的前提。至于魏军的失败,也在于战略上未能掌握天下诸侯列国的动向,长期顿兵坚城之下,造成将士疲敝,后方空虚,再加上作战指导上消极被动,让对方牵着自己的鼻子走,最终遭到惨败的命运。

(三)马陵之战

魏国虽在桂陵之战中遭到重创,但毕竟因实力雄厚而没有一蹶不振。周显王二十七年(前342),魏国又穷兵黩武,贸然派兵去攻打比它弱小的兄弟之邦——韩国。弱小韩国自然不是魏国的对手,危急中赶忙派遣使者奉书向魏国的克星——齐国求救。齐国君臣又聚在一起商议对策。邹忌依然充当反对派,不主张再次出兵,而田忌则力主发兵救援。齐威王征求孙膑的意见,孙膑既不同意不救,也不赞成早救,而是主张“深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弊”[238]。即首先向韩国表示必定出兵相救,促使韩国全力抗魏,当韩国处于危亡之际,再发兵救援,从而“尊名”“重利”,一举两得。为国家战略利益计,齐威王采纳了孙膑这一计策,决定助韩国一臂之力。

韩国得到齐国将来援救的允诺,人心振奋,上下一心,竭尽全力抵抗魏军的进攻,但结果仍然是五战皆败,只好再次向齐国告急。齐威王抓住魏、韩都已疲惫的时机,再次任命田忌为主将,田婴为副将,率领齐军直趋大梁。孙膑在齐军中的角色,一如前次桂陵之战那样,充任军师,居中调度。

魏国见齐军出动,便将兵锋指向齐军。任命太子申为上将军,庞涓为将,统率雄师10万之众,气势汹汹地向齐军直扑过去,企图和齐军一决胜负。

这时齐军已进入魏国境内纵深地带,魏军尾随而来,一场鏖战无法避免。敌强我弱,这仗该怎么打?孙膑胸有成竹,指挥若定。他针对魏军剽悍善战,素来轻视齐军的实际情况,正确判断魏军一定会骄傲轻敌,急于求战,轻兵冒进。根据这一分析,孙膑觉得战胜貌似强大的魏军是完全有把握的。其手段不是别的,正是要充分利用敌人的轻敌心理,示形误敌,诱其深入,尔后伺机予以出其不意的致命打击。他的设想,深受齐军主将田忌的赞同。于是在认真研究了具体战场地形条件之后,共同定下了“减灶诱敌”、设伏聚歼的作战指导方针。

战争的进程完全按照齐军的预定计划进行。齐军同魏军稍稍接触,就立即佯败后撤。为了诱使魏军进行追击,齐军按照孙膑预先的部署,施展了“减灶”的高招。第一天,齐军挖了10万人煮饭用的土灶,到了第二天,减少成为5万灶,第三天,又减少到3万灶。齐国故意造成在魏军的紧紧迫逼下,士卒大批逃亡的假象。

魏军主将庞涓见齐军退却避战而又天天减灶,便不禁得意忘形起来,武断地认定齐军斗志涣散,士卒已经逃亡过半。于是,庞涓丢下步兵和辎重,只带着一部分轻装精锐骑兵,昼夜兼程追赶齐军,一门心思直奔而去。

孙膑根据魏军的行军速度,判断魏军将于三日后黄昏时分进抵马陵(今山东莘县西南,一说今山东郯城南)。马陵一带道路崎岖狭窄,树木草丛茂盛,地势相当险峻,是打伏击战的绝佳处所。于是孙膑利用这一有利地形,选择齐军中10000名善射的弓箭手事先埋伏在道路的两侧,约定到夜间以火光为号,一齐放箭。并让人把路旁一棵大树皮剥掉,在上面大书“庞涓死于此树之下”[239]的字样。

庞涓带领魏军骑兵,果真在孙膑预计的时间里一头撞入齐军的伏击圈中。庞涓发现剥了皮的大树干上写着字,但天色昏暗,看不清楚,便派人点起火把照明。可是树上的字还没有读完,只听得战鼓如雷声隆隆,齐军万弩齐发,箭如飞蝗,给魏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打击。魏军顿时惊慌失措,大败溃乱,不是被杀,就是投降。庞涓智穷力竭,眼见败局已定,愤愧莫名,只好拔剑自刎。齐军乘胜追击,又连续大破魏军,前后歼敌10万余人,并将魏军名义上的主帅太子申生擒活捉。马陵之战就这样以魏军惨败而告终结。

马陵之战是我国历史上一场典型的“示假隐真”、欺敌误敌、设伏聚歼的成功战例。齐军的凯旋奏捷,除了其把握救韩时机得当,将帅之间密切合作,正确预测战场地点和作战时间以外,知彼知己,善于“示形”,巧设埋伏,后发制人,乃是克敌制胜的关键性因素。“减灶”就是这次作战中“示形”的主要方式,它实际上就是孙武“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240]以及“以利动之,以卒待之”[241]等“诡道”作战原则在实战活动中的具体体现。

桂陵、马陵之战是战国前中期齐、魏两个大国之间的两场著名战争,这两场战争在历史发展中具有深远的影响,对于战国时期整个战略格局的演变,意义十分重大。具体地说,桂陵之战和马陵之战的先后失败,从根本削弱了魏国的军事实力。从此,魏国一步步走下坡路。公元前334年,齐、魏两国国君在徐州会盟,魏国只得将霸主地位拱手让给了齐国。而秦国趁魏国遭到削弱之际,乘机于公元前330年进攻魏国的河西地区,大败魏军于雕阴(今陕西甘泉县南),俘获魏西部防线主帅龙贾,歼灭魏军45000人,魏国被迫将河西之地又割让给秦国。河西之地的丧失,对魏国以及天下局势造成非常重要的影响。至此,魏国最终失去来之不易的列国首强地位。而齐国则挟战胜之余威,力量得到进一步的发展,成为当时数一数二的强大国家,战国的历史也就进入了齐、秦两强东西并峙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