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书丛残·论政论兵之类》兵学思想述略
《银雀山汉墓竹简》第二辑中最重要的内容是《论政论兵之类》,整理者归入《论政论兵之类》中的文献多达50篇,大多为古佚书。就其内容而言,涉及兵政内容的方方面面,就其论述方式而言,大多以逐条列举和排比的方式。当然,如果我们再进行细致分类的话,可以分为三类,即论政类、论兵类和论政论兵类。由于这些文献内部并没有非常明确的关联,篇目又比较多,我们无法对其进行一个整体性的研究,当然也无法面面俱到对其进行逐一的介绍或研究,因此我们仅仅拟对以下各类文献中的部分内容进行简要论述,以展现其基本思想内容。
第一,论政类文献以及相关主旨。
论政类基本上不直接涉及兵学的内容,但是从广义上来说,其应当也属兵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中主要包括《王道》《五议》《效贤》《观庳》《为国之过》《分士》《三乱三危》《有国务过》《十官》《六举》《议》《国法之荒》《听有五患》《德在民利》《富国》等15篇,我们以下仅以《王道》《五议》《为国之过》等内容相对比较完整的三篇文献为例简要论述。
《王道》主要以列举的方式提出了王者之道的五个方面:“王道有五:一曰能知为君为国之致。二曰能以国家□□□□□国之君亲,远方之君至。三曰能神化。四曰能除天下之共忧。五曰能持尚功用贤之成功……”简而言之,王道就是能够洞悉并贯彻身为君主治理国家的正确方式,能够招徕远国,能够以信教民,为天下民众除去祸患,消除忧愁,能够赏贤使能,任用人才,从而达到国家昌盛、富国强兵的效果。
《五议》提出了“有国之五议”。第一,“能知言之所至者也,能知言之所至,能为有天下有国者定治之高卑”。就是有能够“总言”的“知言”者。“知言”者的最高水准就是能够为拥有天下和国家的君主确立治理秩序的尊卑。第二,“能知知之所至者也,能知知之所至,能为有天下有国者定可与不可”。就是有“知知”者,懂得治国的智慧,其最高的水准就是能够为拥有天下和国家的君主判断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第三,“言用行,行而天下安乐,能极得也。能极得,万民亲之,天地与之,鬼神□助”。如果其“言”能够付诸行动,当然此处的“言”可能是特指,就是指上文“知言”的内容,也可能是泛指,均可以讲通,就是说正确的治国理念能够得以顺利地贯彻,那必将是一种最高的德,能够如此,天下万民一定会亲近,天地鬼神也都一定会协助的。第四,“天不言,万民走其时,地不言,万民走其财。能知此,知治之所至者也。能知治之所至,能不以国乱,能不以国危”。就是说,天地不言,万民依照四时而生活,能洞察这种无为而治的治理方法,是治理的最高境界,这样国家就不会出现危乱的状况。第五,“能知极不可乱之治,能不以国惑,能不以国怠”。意思是说,能够通晓治理国家中“极不可乱之治”的道理,就可以做到在国家治理中不迷惑,不懈怠。
《为国之过》以逐条列举的方式论述治国的得失,从反面去谈国家治理的过失,论述了国家的存亡、君臣的关系等内容。“为国之过”共15条,篇幅非常大,我们仅举一例。“一,为国之过:欲下之尚合,民之尚亲也,而法令不行,其下易得而进也,易得而退也,其民易得而利,易得而害也。故其下无道尚合,民无道尚亲。”就是说,治理者在治理国家中容易出现的失误,君主希望能够和臣子和衷共济,能够与民众建立深厚的感情,愿望是对的,但是在实际的治理中却往往因为法令不能推行,臣下的进退轻而易举,并无规则可循,民众的利害得失亦无任何的标准,因此臣子无法与君主和衷共济,民众也无法与君主亲密无间。
当然,很多文献亦由于残简较多,我们难以完全了解其中的全部内容,仅仅依据一些残简或篇名来推测其基本内容。如《效贤》篇属论政类文献,整理者仅仅根据内容整理出一片残简,其内容当为举贤和用贤的一些基本内容。《观庳》属论政类文献,内容就是非常审慎地体味一些治理中重要事件的微小征兆。(https://www.daowen.com)
第二,论兵类文献以及相关内容。
论兵类文献大多最初都编入《孙膑兵法·下编》中,主要包括《将败》《将失》《兵之恒失》《持盈》《地典》《客主人分》《善者》《五名五共》《起师》《奇正》《将义》《观法》《程兵》《将德》《将过》《曲将之法》《雄牝城》《五度九夺》《积疏》《选卒》《四伐》《亡地》《十阵》《十问》《略甲》《万乘》等26篇。其中,论兵类文献对将的论述较多,以将命名的就有《将败》《将失》《将义》《将德》《将过》《曲将之法》等6篇,其他篇目中也间或有对将的相关论述,我们以下集中对这6篇的内容进行论述。同时对《兵之恒失》等也进行简要介绍,以观其他篇章的内容与规模。当然,作为银雀山汉墓竹简论兵理论水平最高的《奇正》,我们下文将专门讨论。
我们认为银雀山汉墓竹简中有如此集中对将军的论述,这与春秋战国时期文武分职有很大关系,也与战国时期将军在战争胜负中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关键有关。《将败》主要谈将帅的才能缺陷,如“不能而自能”“骄”“贪于位”“贪于财”等等,即自以为是、自我估计太高,骄横,贪恋权位,贪财,等等,列举了多达20项。《将失》主要通过罗列各种现象来谈导致战争失败的诸多将帅失误,如“失其所以往来”“是非争,谋事辩讼”“民苦其师”“师老”“师怀”“兵遁”“军数惊”“多疑众疑”“期战分心”“不能以成阵出于夹道”“战而有忧”等等,基本表达为“……,可败也”。即毫无战略目的地盲目调动军队,谋划上争论不休、无法统一思想,民众痛恨战争,士兵长期在外,士兵怀念乡土有所挂虑,士兵逃遁,军队多次遭到惊扰,将帅指挥犹豫不决、士兵行动狐疑,临战军心不稳,军队没有摆好阵势贸然通过狭窄的道路,作战时忧虑重重,等等,列举了多达32项。《将义》篇谈到将军应当有“义”“仁”“德”“信”“智”“决”等德,每种品格各有其效用,并以身体为喻来论述其重要性与各种品格的不可或缺,其曰:“故义者,兵之首也。……故仁者,兵之腹。……故德者,兵之手也。……故信者,兵之足也。……故夬(决)者,兵之尾也。”其论述各种德行的句式相同,如对“义”的论述:“将者,不可以不义,不义则不严,不严则不威,不威则卒弗死。”就是说,作为优秀的大将,一定要有义,没有义就不能做到严明,不严明就不可能有权威,没有权威士卒根本不可能在战场上为其效命。《将义》中论述的内容在《孙子兵法》“五德”的内容上增加了“义”“德”,“五德”直接提及的是“智”“信”“仁”,“严”是置于“义”德之下,“决”即为“勇”。《将德》应当列举了将军的德行,我们能看到的如“将军之恒也”“将军之智也”“将军之敬也”“将军之惠也”等内容,当然还有一残简,如“赤子,爱之若狡童,敬之若严师,用之若土盖(芥),将军[之□也]”,虽未明确点出具体属于哪种德,但是其内容不外是对士兵要爱、要敬,更要毫不吝惜地任用。“赏不榆(逾)日,罚不还面,不维其人,不何……”讲的正是将军的赏罚严明,当为“信”德。《将过》主要讲敌将之过,其开篇便言“適(敌)将之过十”,紧接着列举了十种敌将的过失,而敌将的每种过失,己方都有相应的非常具体的对策:“勇而主轻死者可秀(诱),急而心促者可久,贪而好货者可洛(赂),仁而信人者可诈,仁而慈众者可先,知(智)而心怯者可战,知(智)而精洁者可后,知(智)而心缓者可牧(谋)……”《曲将之法》仅有两简,其曰:“臣之能曲将之法,我使夸用而好见功伐于将长者,使之先禺(遇)之;丌(其)谦信而勇敢者,使救之;丌(其)上知天道,下知地利者,使旁大将;丌(其)年老长而数笵(犯)大战者,使居大后。”可以看出,其核心内容是君主根据将军各自的情况,因材而用,应为君主用将的一些原则。
《兵之恒失》主要谈治兵之失,包括“难敌国兵之所长,耗兵也”“欲强多国之所寡,以应敌国之所多,速屈之兵也”“备固,不能难敌之器用,陵兵也”等等,意思是说,勉强地去增强国家的劣势,对国家会造成很大的耗费,导致国家军队受到损耗,就是“耗兵”;勉强去增多本国所不具备的条件,去对付敌国的优势力量,那么军队的战斗力很快就会衰竭,这就是“速屈之兵”;如果防御不够坚固,难以抵挡敌军进攻的武器装备,那么这必定是遭受欺凌之兵。同时还指出:“兵失民,不知过者也。兵用力多功少,不知时者也。兵不能胜大患,不能合民心者也。”就是说,在战争中,军队失去民众的支持,那就是因为不知道去改正所犯的过错;兴师动众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而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成效,就是因为在战争中没有把握有利战机;军队无法抵御祸患的考验,那是因为没有得到民心。
第三,论政论兵类文献以及相关论述。
论政论兵类文献在论述中往往将政治与兵学内容结合起来,其中主要包括《务过》《患之》《君臣问答》《郭偃论士》《民之情》《有国之效》《有主以为任者》《自危自忘》《三算》等9篇。我们以下以《务过》《民之情》为例进行论述。
《务过》内容仅有三条:“一曰:不知城之不可以守地。二曰:不知治之不可为万民先者。三曰:不知民之不可以应坚敌。”其中,论兵内容是准确估量城池作为守地的价值以及应对强大敌人时对民众力量的准确估计,论政的内容就是不了解治国万万不可为天下先,类似于告诫性质的内容。《民之情》的整理者主要列举了八条,在总结语中指出“传曰:用众无得于八者,而欲徒以刑罚威之,难以用众”。其中八条中相对比较完整的有:“三曰:卿大夫官吏士民儆(敬)节,高丌(其)谊(义),佴丌(其)□,行丌(其)俗,民之请(情)也。四曰:卿大夫官吏士民之守职也固,民死分,民之请(情)也。五曰:知所轻所重之分,而俗高贤。俗高贤而民志,民志可与犯难,民之请(情)也。……八曰:赏罚信,功贵劳利,所以致显荣佚(逸)乐之涂(途)陕(狭),民劝赏猥(畏)罚,民之请(情)也。”通篇以列举的方式来讨论民众的基本情性、意愿、愿望等,并建议治理者应当以此作为各种治理内容的出发点,其“因人情”的讲法,可能与韩非子的思想有一定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