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一 民法总纲

篇一 民法总纲

泰西民法之学,胚胎于一千八百三十三年,亦越于今,积书充栋。吾党澄观博览,知其理犹有未尽圆足之处,然种子繁布,几于风靡五州。且国之以文明称者,劳人程度较高,更奉此说以鼓吹后进,于是一唱百和,迭起环兴。甚至谓是学也,不仅左袒劳人,实为遍地球人之保障,似此范围之广,譬诸朝潮夕汐,孰能壅之使之不流哉?

氓之蚩蚩,恒不免蹈常习故,忽焉而肇兴民法,必有大不得已者存,弭祸无形,其道安在给求养欲。时哉,时哉!

笃生名流,昌言民法,前后踵接,心本无他也。惟以持论过激,致酿祸阶,驯至毁冕裂冠,杀人盈野。其于民法之本,皆有毫厘千里之差,事之可悲,孰甚于此?吾党悉心研究,视险象为民间之剧疾,亟宜对症给药,抉去病根,鳃鳃焉图治其标,非医之良者也。

研究民法有二要焉:一曰爱心;一曰公心。

曷言乎爱心也?民法之兴也,为劳佣道艰难,为贫妇诉困苦,为弱国或孱族鸣冤枉。质言之,特援救茕茕无告之民耳。似此性天悱恻,重以心地光明,笔之于书,有不动人怜悯耶?

曷言乎公心也?凡人猝遇新理,倘使漫不加察,安能相悦以解,何况民法之往事,未必绝无罅漏。其新说又不免流于矫激,拘虚之子,屏斥不遗余力,亦固其所。然使置身广座,畅聆伟人之名论,未有不怦然动者。无他,公道自在人心也。特此义之发挥,要须俟诸异时,始克含宏光大耳。

具英锐之识者,灼知民法随俗尚为转移,由驳杂而渐臻纯美,故其过去之史册,班班可考,现在之事迹,亦颇有线索可寻。然未来之势力,有未易以臆见测者。要之进行之迟速,与其结果之优劣,亦惟视现在人群对待之情状,或可约略决之耳。

醉心民法者,凭空结撰,固属无当。反抗民法者,晦盲否塞,昧真理而戕天机,其谬尤甚。吾党于此大事,惟当屏除客气,扫荡偏见,秉公心以行爱心,庶几与世周旋,履道坦坦矣。

民法之名,何自昉乎?昉于三十三年(即一千八百三十三年后皆仿此)之保贫党,甫越二年,突有揭橥以示于众者,名曰万国万民会。英人鄂温,蒿目时艰,力主保民,实充领袖,会中人于“民法”二字,反复讨论,遂为习见之典。自时厥后,法国民法学家雷排德,著近代新民一书,详述沈西门及傅理雅及鄂温诸人之新说,而引申其意义,此名益以畅行。盖自英人创始号召以来,风行于欧罗巴全州,成为十九期学子至坚极卓之名,且蕴绝大之力矣。

英国民法之学,必推鄂温为导师,法国则沈西门、傅理雅实倡之。后之宗其说者,纵有奇想,亦不乏新理,且标揭名义,又多歧出。然按之时局,揆之舆情,实一成而不可变。故凡为穷黎造福,而干涉私人之财产,为公众纾祸,而限制物力之偏胜,或筹更新以改旧,或议除旧以布新,总谓之曰民法,而其实皆与今世所谓自由争竞之制,显为敌国。呜呼,不其难乎!夫自十八期末叶以来,独夫逞志之祸日炽,小民不堪逼勒,往往激而反噬,群以民法为名,就事实言,似有未能吻合者,然名义以习惯而定,此后民间之习惯,度必无异于昔人也,则虽曰其名确定焉可也。

循名以核实,理财学家所有事也,然试取德、法二国学子之说而覆按之,持论往往有异同。德国理财学家罗司专之说曰:“锐意为民间谋幸福,势力殆未免过情。”海尔德之说曰:“制一人之情欲,以徇众人之意向,是为民法。”乐内脱释之曰:“民法也者,以国人贫富不均,政府从而衰益之。且必有持久不匮之远图,非如拯溺救焚,偶焉调剂已也。”按此说似最切合。法国理财学家赖来孚则曰:“民法学之第一义,在促进民俗于平等;第二义,则为改订法律与政权之辅助。”史几尔释之曰:“窘乡理财学。”

综是数说,足见民法二字,实人心同具之至理。然或遗神取貌,或得鱼忘筌,其于民法之旨诠,究未能切中肯綮也。而罗司专且以民法为过情之举,尤乖本义。盖自生民之朔,凭恃其众且疆,以侵侮乎寡而弱者,何国蔑有?甚至峻刑苛法,毒害苍生,莽莽尘寰,尚有公理哉!

民法也者,民之法也。论者不察,视为国政之附庸。甚矣其误也!夫民法之名之得以卓然屹立者,由于私人之不惮艰苦,几经集议,庶几有得当之一时。故自始创以至于今,不分种,不分国,不分教,只知联合万国之工党倾覆凭权借势之政府,盖最有魄力之马格司实倡之,民间多靡然从之矣。

虽然工党中人,非尽有勇气无义、为乱为盗之比也。尝闻人言,民法为最新之革命,虚无党即其流亚,则更谬矣。民法以克自树立为主,初不以人之摧败为荣,然而建大功、成大事,类多经困苦艰难之奇境,苟非抉藩篱而破城府,断不能平栈道而履康庄。试证诸古,教宗之改正也,新旧互持不下,积尸一千数百万具,交战一百五十余年,新教始告成功,至于今弗替。奴约之开放也,南北兵连祸结,南人负固不服,北人百折不挠,至于杀人盈城,血流漂杵,黑奴始克自主。公理于以大明,更泛见欧洲国史。凡属君之国,民气郁而不伸,必俟豪杰迭兴,出九死不顾一生之计,始克脱专制而行宪政。今之食其利者,又谁得而讥其不轨于正耶?且即就革命言,以坚劲之心,矢猛进之志,万不得已,委头颅于草莽,等性命于鸿毛,驯至毁冕裂冠,绝纲解纽,府怨念恶,无可讳言。然而探本穷源,非凭借威力之当轴诸公,苦摧而重抑之,俾之铤而走险耶。

更进而究民法之实,非所谓变动不居、周流六虚者耶?既随时势为转移,又依人心而更改,始也莫知其是,终焉不悟其非,寻常局外之品评,固未识庐山真面。然汇参各种见解,恒觉有一线真理贯彻其间。理何在?盖晶莹不滓,粹然理财实学而已。

是故民法之所县的以求者,求俾食力之徒,同受教育之栽培,均沾天产之利益,无一人抱向隅之戚,熙熙然同登春台也。乃返观数百年来民众之势运,但觉富者益富,贫者终岁勤动,仅得薄薪微俸,苟延残喘,绝不得掌财产之权,为之主者,且奴视而禽畜之。民法学家良不忍也,谓夫垄断之恶习不除,大乖相生相养之道,祸机所伏,一发难收。何况槁项黄馘之夫,坐困于啼饥忍冻,黄榜紫标之室,从事于恒舞酣歌,甘苦舛驰,怨咨交作,穷民以谋食故,苟且敷衍已耳。孰肯竭其智巧,迅赴事机,失今不图,循是不变,良工绝迹,美材委地,第为输财营业之人计,其无所利也明矣。至于人人窘乡,老弱转于沟壑,少壮流为寇盗,其不利于公众,尤可怵目刿心。于是民法学家有财产必归公众宰理之议,庶几劳逸均而安危共,无畸重畸轻之弊,斯无出尔反尔之祸矣。

民法持平之道,举凡工艺各厂,不分主客,权则公操,利则均分,各家学说,千手雷同。然于率行之正鹄,或议设政府以总大成,或议设分局以理庶事,或谓宜操何术以资联络,或谓宜本何道以垂永久,各执偏见,莫衷一是。至论利益均分之法,亦多不尽从,同如沈西门一派,则提倡按工给值之联合会。傅理雅一派,则主张营业赢余,先提十成中之若干成,俾任事者略沾其泽,乃析其余为十二成,佣力者得五成,输资者得四成,运筹者得三成。又如四十八年巴兰格倡议,公司营业人所得酬金,以彼絜此,无少歧视,德国共和党宣告条规,则营业所获之利。当按群佣之所需用,养其欲而给其求,惟群佣乐事劝功,毋或然坐废。

若就哲学教宗二家之说,以参民法,论者亦各表意见。或谓,史册所书之民法,凭虚想象,特理学之变相耳。今世之所风行,则竟造乎其极,实为物理学革命之动机,反其说者,则径指为基督教博爱之支派,二说并列,各有其是。要之民法学之伦理,虽非适合乎基督教法,然殊途同归,不能离而二之也。

民法之根据在理财,诚哉其无疑也,故将合劳力家与输资家为一炉之冶,俾之各弃其旧习,重订分利之新章。此举若成,岂惟一切生计之顿改常度哉!朝有政治家,有伦理工,有巧艺士,有美术,胥将蒙其利赖,而受其陶镕,革故鼎新,光焰万丈。盖自上古递嬗而至中世,自中世胚胎而成今世,举凡丰功伟业,罕有足以比方者,请得而言其概。

一曰民法改易国政,纯属共和也。曩者,鄂温及沈西门提倡新机,迹颇涉于专断,今则以理财原理补益共和,故主张改革之端,苟恝置理财之本原,而泛议国政之权利,纵或亦有所得,微末无足恃哉。(https://www.daowen.com)

二曰民法原本忠恕,相为始终也。羸弱之无以自存也,若家奴,若田隶,若肆佣,强有力者日肆侵陵,不啻杀人之利器,民法既定资雄力厚之子。胥有卵翼同类之天职,不以人种国境教宗分畛域,此其理想之明晦,与夫实践之能否。姑勿深论第观史册往事,仁人矢兼爱之宏愿,竭力为民请命,至捐其身家爵禄而不悔,固彰彰耳目间也。

三曰工艺之美,由于人力之勤也。夫人之望艺事之进而益上者,情也。民法不立,民智不开,一旦脱地狱而登春台,不但执业者薰德善良,虽劳不怨己也,佣力免束缚之苦,受值以工之良楛为衡,无所谓忿争,亦无所谓抑勒。有诚而无伪,有公而无私,其孰甘安于蠢愚,制物仍多窳败哉!

四曰民法行而富室之自由,有增无减也。畴昔之日,能浚发才智,享用优美者,惟得天独厚之寥寥数辈耳。民法大行,争端悉泯,人尽得乘机勠力,以求多福,而富室之位置,益以巩固诚哉!其相成而不相害也。

新民之大概,略述如上,请更言其意趣。

一曰今世盛称之营业,专重通力合作,力戒离群索居也。夫公司经理之法程,一如私家之财产,苟能获利,输财施力者,各享受其所应得,与外人绝不相干。于是好为高论者,竞谓世间营业之本利,皆当循此轨度,民法始有圆满之机。然主持中和者,则谓宜先取浅易诸阶级,准情酌理而行之,纲要既举次及条目,庶民法之在天下,真有畅茂条达之一时也。

二曰十九期以来民法,仅人群递演之理想,然究有见诸行事之实力也。著名民法学家之空谈,殆为将来民众发荣滋长之预兆,故民法为公司之勍敌,犹之公司之改革殖产,与夫殖产之改革畜奴也。其在今日,则达识之民法学家多自谓,吾辈恒不免有所骚动,亟宜启沦智识。徐待夫世运之嬗蜕,大局尽归掌握,芸芸亿兆,共乐裁成,始克造乎其极也。故民法之明效大验,尚须期诸将来,今则百里犹赊九十焉。然其义理,则闳中弸外,感人最速,宜德国理财名家均极注意,而其国之宪法,亦深受其陶镕也。且文化渐被之人民,与夫探赜索隐之士夫,受其激刺者,几遍宇内,盖由小康而进大同之理,天壤间无可易已。

三曰民法与现行之财政,不能并存也。今世之盘踞财政要津者,寥寥焉屈指可数,乃又彼倾此轧,肆意诛求,劳力之佣,大都供其指挥,受其笼络,绝无支配之力。遑论享用之权,乃浅见之理财学家,竟多视为合理;或更逞任物自然之偏见,深识者恒厚非之,且抵拒之不遗余力矣。

四曰民法既明,富室与劳佣,胥蒙乐利也。夫就劳佣言,固曰:“民法行而万众之重负释。”因以迪其方寸之灵德,厥功蔑以加也。然就富室而言,亦有无穷之沾溉者。何则?民智愈辟,物化愈剧,豪富先吞并小康之子,愈豪愈富者,更一鼓而尽擒之。是同舟多敌国,当局若悬崖也。况又有穷檐蔀屋中人,群起而将发难,岂得寝息宴然已乎?故民法虽为贫户揭义旗,实不啻为富家筑坚垒尔。

总之民法之名义,繁衍博奥,不可端倪。惟是书之所标帜,不外十九期以来之景象,法人以沈西门辈为前驱,英人则滥觞于鄂温,以迄于今。马格司一派,尤为万众之所宗仰,然而民法之悬于天壤,不自今日始也。试征诸太古,一乡一党一族,早皆具体而微,故其人皆以屈己从人为正理,于是有共产公享之例,进为共产私有之例,乃再变而为私产之独擅。盖至十八期之末造,敝制于以酿成,殖产人逞志自由,遂积而为从政及理财之大本。若夫贸易家之肆情争竞,又近世之异象也。

遐稽古史,秉国钧者实兼操纵财富之权,故时而行恤民之善政,如英国之有保贫律。而重整财产,以苏民困之豪举,史家亦常记之,要皆民法之胚胎也。嗟乎,民生困涂炭久矣!自古初以迨来今,幸有哲士仁人,劳心焦思,谋所以善其后,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如巴图拉与慕尔之乌有国,亦民法之嚆矢也。天主教会中人,又有严守共产公享之誓言,至今不衰者,亦即民法之先声,廓而大之,弗容缓矣。

然则十九期之民法,何以别于前此之共产法哉!民法随时势以为阶级,不能一蹴而几。十八期之末造,时势之最要者也,英国工业,浡然更新,促成规模宏大之工厂。此犹甘霖将霈,而先见密云也。惟此制虽为更新工业之一大机关,然反为豪强之所利用,益逞独夫之乐,小康家如炉燎毛,朝为股东,夕充雇役,仰人鼻息,莫敢谁何。大工厂则气象愈雄,直足以网罗全地,物极必反,工业之改革,乘机大进,是之谓工业之革命。

自外界言,则曰时势。探其内蕴,则心思之改革,所系亦至重也。横览今世界心理之变迁,云滃潮流,震撼大地。当法国大革命之世,业已煌煌宣布,据公义为对簿之准,执自由为醒世之钟。理财学家如师密亚丹,于民事不无影响,沈西门更特标一帜,期竟福禄特尔罗梭、师密亚丹未竟之志,尤曲尽保赤之功。

然则民法也者,时势之所生也。一生于十八期末造之英国工业革命,鄂温实挹其流;一生于同时法国之心思革命,沈西门、傅理雅益煽其焰。盖几经刮垢摩光,斯义益炳然共睹,故前此虽有共产之事实,大都为猥琐庸陋。抱古籍之余烬,非当今之瑰宝也,所可宝者,鄂温、沈西门辈草创之硕画,率是以往,风声所树,遍及万方,文物之邦,蔚为民臬。宜哉,宜哉!

且民法发生之始,非好为是扰攘也。鄂、沈诸君三复自由平等胞与诸格言,知劳役之深可贵重,重以英法两途之革命,激而思奋,有可断言。况鄂温以博爱为宗,深恫夫营业之积衰,沉沦已入九渊之下,苟不力图改正,曷以登斯民于衽席,免世路之荆榛乎?于是出其辟新之大力,挟其救贫之宏愿,首缔工约,以纺棉厂为见端,务期一变营业者之心理,使大利不集于一人而散于众人,然后慊于心焉。

沈西门之抱负,与鄂温始异而终同。何言之?鄂温所疾首者,工业险巇之恶果。沈西门所痛心者,豪家专横之浊流也。当法国革命之秋,豪家封殖之藩篱,几尽扫除而廓清之矣,然华透路之风雷既息,死灰渐次复燃。工党虽新创联会,孤阳不足灭群阴,食采之势家,事神之伪士,依然拥高爵,笼厚利,便其社鼠城狐之计,肆为鲸吞蚕食之谋。沈西门积愤既久,思合工徒学子之英俊,褫其权而代其位,一新法人之耳目。且矢言英俊既为民上,不得蹈若辈之覆辙,务从整理工业保护公众入手,是为应尽之职。

二儒之所鼓吹者,绝不杂嚣张之气,故三十二年,英国虽已改正选举之制,鄂温仍视为不足恃,读立宪之诏书,又嘿然以为无当。惟谓斯民程度不齐,姑暂听命于政府,以长民法之萌芽耳。迨至操业者各有自治之能,始一跃而跻于自立。贵族豪绅之闻其说者,以其和易近情,颇采用之。沈西门一派之用意,亦复如是,故第一次上书于路易十八皇,但言渴望工业世家,革封建世家而代之耳。要之民法之挺生,固为法国革命之转捩,而受国政之感发,亦不为少也。民法之发轫,盖自十七年,鄂温缮具集合共和党条陈上之下议院始也。同年,沈西门建议,确定民法之指归,考诸史乘,信而有征。积至五十年,英法两国扬榷此种学理之士人,后先并起。法则沈西门之后,有拨鲁亨、巴兰格辈。英则鄂温之后,有教会中之民法学家,若马立司,若金司勒,亦后起之秀也。

尔后,日进靡既,则德俄两国哲学家,推阐之力居多。惟其所规画者,每牵涉国事,四十八年,宣告共产之露布,已崭然见头角。至六十七年,马格斯删汰而润色之。近几,又经各国著作名家,细加考核,义益完固,同志者多奉为金科玉律,且载入列国议会之盟书矣。

标举纲要,略如左文,试更言倡导者之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