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五 德国民法学家赖萨勒
传略
英法二国合流之民法学派，至五十二年，而风流销歇，无复当年荼火之观。过此以往，民法之豪杰，先崛起于日耳曼联邦，赖萨勒其尤著也。
日耳曼民法学家，固尝预于四十八年革命者也，但其功不在于革命，而在于进德。其最负时望者，赖萨勒而外，曰马格司，曰恩结尔，曰骆勃德司。
赖萨勒生于二十五年，幼奉父命，入勒不士格商业学校，非所愿也。既而递升入普都柏林大学，精语学哲学二科，尤嗜黑智尔学说，故政治学袖然居首。四十五年，卒业，至巴黎，得交同国人海恩。海称赖为英姿踔厉之少年，实新世之骄子，将优享实利之福。盖其博通机警，坚毅沉雄，得于天者独厚也。此外之所订交者，亦皆老成硕望，且富于经验之生物学家恽波德，亦复亟赏其才。
四十六年，遇海法德爵夫人，赖萨勒一生之波谲云诡，于焉托始。夫人者，盖与其夫反目而离析者也，然财产与嗣息二者，夫妇纷争，法庭无从定断。赖既与夫人遇，毅然许效驰驱，遂乃精考法律，控爵主以恃强欺弱之罪，士师集讯至三十六次，卒绌爵主而直夫人，历时已阅八年。局外人谣诼蜂起，甚至遣人盗爵主之宝盒，事发被逮，士师坐赖主使，虽力辨得释，尤骇听闻。
赖于是案，力任艰巨，至终不渝。风影之疑，中于人心，声望锐减。赖自谓：劳劳尘事，偶用机心，男女往来，则嚼然不滓也。且海夫人之抱屈，适为含冤无告穷民之小影，惩一爵主，使恃势凭权者稍知警惕，实揭示公理之先声，然人犹未甚信之也。且案悬未断之时，屡解私囊以助海夫人，夫人既割得爵主巨产，照约年助赖金六百镑，赖恒产本不甚菲，从此更不患为窭人子。说者谓，赖殆合侠士与贾客为一人，揆诸排难解纷而不受苞苴者，固较逊一筹也。
四十八年，马格司与恩结尔诸人刊发民会《共和报》，赖望风赓和，终苦言易行难，且缘此开罪大僚，絷居囹圄中六阅月。幽囚无俚，乃草备演义首章，中有云：“余最乐为诸君告者，余灵台炯然，灼见此身为民会共和之走卒也。”付诸手民，盈城传诵。
赖以与闻四十八年之乱，不得居柏林者十年。五十九年，窜身仆御而归，浼恽波德入谒普王，代为缓颊，始得宁居。是年，发刊《意大利战事与普国利害》一书，警告国人，勿附奥以攻法。其略曰：法人果出全力，逐奥于意境，以意王伊马毅尔之英明，终不能阻其统一也。惟奥则必受摧残，不能为我联邦之障害，实大有裨于日耳曼全局。故为普计，当助法拒奥，奥衰，普乃雄视列邦，执日耳曼之牛耳。此弱株强干之策也。厥后，德相毕斯麦亦以挫奥为长策，而赖已戛戛独造，先时而言之矣。
赖为海夫人讼案，遂精律学，因著《公理纲要》一书。据史乘迭见之法理，参以雄深之见解，颇似孕毓革命精神也者。然于今考之，殆发明学理之伟著，非倡乱之逆书也。
四十八年，日耳曼之革命，赖身入其中，非幸灾而乐祸也。赖之为人也，挹其风裁，则恂恂学子，聆其志略，则烈烈丈夫，合刚与柔，各造其极。至其智深勇沉，尤非贲获之流亚，所据之势，既属利便，遂乃英英露爽，跃跃欲动，事机一至，从事于壮往义烈之生涯矣。
山雨欲来风满楼，英雄用武之时会至矣。奥政府与人民内哄，赖急起直追，以拥护工党为名，捣破中等人之罗网。且要求枢府之画诺，吾不敢知曰：与闻国政也，特为民法之所激，遂显其抑强扶弱之敏腕，锐身为工党前驱，耸彼朝绅，为我将伯，鼎新革故，时哉时哉！
似此磅礴郁积之民法，赖怀欲陈之也久矣。六十二年，值日耳曼新旧代谢，黑智尔之学派，一变而为毕斯麦之时趋。且统一各邦，普人执政，亦肇端于是年。夫普国固夙以哲学理学，为联邦所宗仰者也，其经国远图，如政事武备实业，亦皆较胜于诸国。故延揽实权，亦于势为便。是年秋，毕斯麦为普国首相，政党势焰日张，然自由党亦同时并进，屹若劲敌。
夫统一日耳曼之帝业，国人望之殷矣。然盘错艰难，非普人亟练军实不为功，而用兵之后，事之成毁，又惟兵力之强弱是视。故毕斯麦首重戎政，冀恢皇图。乃所谓自由党者，不谅苦心，群起沮之，上下交洪正烈，赖氏投袂而起，慷慨激昂，宣讲宪法之神髓，纠正自由党之过误。谓今所发表之宪法，即政治之机能也，政治机能者，合一国上下而言之，长驾远驭，惟吾普王，王之政权，惟恃军备，即规定宪法之始基也，自由党妄欲与之为敌，其何能淑？
赖再接再厉，以为反抗政府，只有宣告王党罪案，绅民同离枢密院之一策。若逡巡不出，则政府将借口枢密院之公议，而强称为合法矣。
或有病赖之言，重强力而疏公理者，赖因著《强权公理评》一书，谓己所论著，引据史事，参考时势，未尝杂以私见。且凡生息于普政府之下者，并无辩论公理之权，必待政体易为共和，始有公理，始有根于公理之强权。
赖说虽风发泉涌，然秉政者仍锐意修兵，不但不听刍荛，且视枢密院之从违，自由党之怨咨，皆等诸无足重轻之数。五十六年，奥军受创，毕斯麦之政策，更如火之始然。赖则既失欢于君相，复不容于自由党，此时之侘傺，亦云甚矣。
六十二年，赖别辟新径，宣讲工人职要，大意谓：世界方新，劳筋力者实造成之。其辞雄隽，其气飞扬，遂不免为警吏所拘，疑为煽贫民以畔富室也。赖力自剖辩，无效，禁锢四月。期满覆讯，复自申诉，有司为所动，罚锾五十镑而释之出。由是名大噪，人咸耳而目之曰，是能融民会国政于一炉者。
时工党中有疾首蹙额者，则以流行之自由党派，不务本而徒逐末也。迨勒不士格工党委办成立，既不满于自由党之草章，又无确定公守之理法，遽欲召集工人，大开议会。六十三年，请赖方略，赖答以通札，反覆辨论，淋漓痛快，党人感之。考赖先著《工人职要》一书，以庸率从丰为开宗明义，通札更详论民会及政治理财诸原理，谓工人为新世垦荒之元勋，遂与德之自由党势分冰炭。
通札中条论民会共和之法，厘然井然，首标工人宜独立法团，谋公益而除公害。自由党魁夏石法理哲之计画，脆弱而不足恃，其规定庸率，亦阻进步。今欲为治安计，国家宜依普通选举制之理，建设殖产会，使工人得如分以相偿。凡此条件，勒不士格委办颇赞成之，邀赖亲莅宣讲，同意者千三百人，异见者止七人，遂定执行之矩矱。
赖萨勒之舌战于佛琅克弗尔也，始枘凿而终如破竹，颇自喜其志业之将成。夫日耳曼佣工，皆自由党之羽翼也，故始皆不满于赖，赖初莅讲坛，雄辩滔滔，历四小时犹未已，众人或鼓噪，或诘难，环攻而中梗之。乃赖以词锋之犀利，热电之簸荡，听者卒相顾动容，鼓掌之声雷动。越二日，重履讲席，以觇舆情，则全会可者四百人，否者止四十人。翌日，更赴美因士议场，七百工人欢迎若狂，故赖尝自负云：余以舌战屈人，如拿破仑之资敌攻敌，故所向披靡。诚有味乎其言之也。
快意之事当前，下手之方遂定。六十三年五月二十三日，创立德国工会，约法极简，惟要求普通选举权耳。当时，德国人民之选举权，视财力之丰啬，区为三类，工党久以为不合，因提出二案，一平均选权，一删除阶级。后者为果，前者为因，勠力一心，甄陶劝诱。赖且身任议长者五年，盖一呼百诺，无复离群索居之感矣。
是年夏季，入会者无多，赖亦以体羸退养。秋，复出任事，涞泥河两岸工徒，崇拜之如仙佛。是年冬，著《夏石德理哲》一书，极论夏石德理哲之谬，盖欲自白于柏林涞泥之法廷也。顾书中多丑诋语，有伤忠厚，君子耻之，惟其才气过人，内则会中有难解事，独力部署；外则悬河之口，晓譬敌人，侃侃无所馁，盖冀以转柏林迷惘之人心也。赖氏为公尽瘁，虽璞玉浑金之体，亦将销磨以尽。次年二月，自记曰：“余体素强，今乃孱弱支离，精散神瞀，夜不成寐，质明而起，脑晕目眩，恍不自持。是盖操心劳虑，履薄临深，以至于此也。他且勿论，即以三阅月而成《夏石德理哲》一巨帙，刻挚有若病狂，况工党之无识者，受余之热忱苦口，而报余以冥顽冷淡，使余灰心短气，肝胆欲裂，尤足戕余体而有余矣。”
夫积劳则宜养晦，旁观劝之，即赖亦自知之。顾有不能恝然去者，则以涞泥河两岸之工众，与己结不解缘。渴欲一与周旋，以舒胸襟也。六十四年五月，次第宣讲于沙林近及巴门及哥罗尼亚诸城。诸城士女，奔走趋集，欢待有逾于人君。盖民之敬君，或束于礼俗，其膜拜英雄，则发于至诚也。时值工会成立一周年祝典，人情之激昂如沸，赖抵一城，老幼男妇，蚁集郊外，或编枝作额，簇拥于前，或散花成茵，牵裾于后。盖人气沸腾花香馥郁之中，涌现一绝代文豪曰赖萨勒。呜呼盛矣！当时，赖致书海法德夫人曰：余觉新教宗诞生之日，必有同此景象者。其自鸣得志也如此。
周年纪念会，千载一时，云集响应者，盈千累万，迥非寻常会事，所可比拟。而赖之演说，电流风发，尤足以光兹创举。先是普王以某地织工之乞诉，悯其穷蹙，允拨私款济助之，美因士监督亦著书评斥当时财政之败坏，与赖声应气求。赖因明言于众曰：“今日吾党所规画者，据理甚正，下自氓庶，上至君公，虽欲阻遏，势有不能。”斯言也，盖招人信从之的也，故涞泥河岸工人，倾心向赖，或欲以附膻讥之，然静观当时民间惨怛之象，当未有能出此忍言者矣。夫日耳曼疆土，屡经迁变，强族之狡焉思逞者，环起迭攻，靡有宁息，无论胜败也。其急募之军糈，皆工人之血汗，为之上者，如牧羊然，既伐其毛，又刲其肉，又如匠制铁镫，既燎以火，复击以锤，非过言也。彼虐使众工，需财则朘其脂膏，募兵则迫其效役，即偶有光线可翼，而转瞬即逝，仍前愁暗之世耳。虽然阴盛则阳生，物极则必反，脱苦海而登乐土，闻赖言实有厚望，盖继今以往，拯焚救溺之声，将遍布于全地。而拥高爵享大禄者，虽谲诈性成，亦当知民岩之不可犯，而凛凛乎环瞩于其旁者，将起而捣其巢穴也。
若是皎然不滓之宗旨，苟得人而理，未有中道而画者。惟若服从之情过盛，使操权者得以为所欲为，则亦非计之得也，何图明哲如赖，而反蹈之。盖赖之设心，每涉虚骄，好炫耀，乐浮荣，所挟持者，期望过奢，不自觉其过情。方其勇于赴功，即浮夸之性质愈显，至其演说之所据，半如海市蜃楼，取快一时，而其心亦常抱不足，悼成效之不偿初愿。加以秉性卞急，一不当意，继以烦恼，初不知为义役劳之酬报，非指日可几也。喑呜叱咤，赍志以没。说者谓其自戕天年，假令襟期旷达，则其所成就，必不如是而止，而负气捐生，亦知免矣。
赖既仗义执言，为穷檐蔀屋中人请命矣，己乃自奉极奢，馔品之丰腆，为柏林巨室所仅见。夫以彼矜贵之一少年，善自调摄，持粱啮肥，曾不自餍，而竟役身于工党，此亦事之至奇，而解人难索者矣。时柏林有文学会，为名流荟萃之所，赖往游焉，得遇贵族女杜厄姬斯氏，为文字交，两情缱绻。迨六十四年夏，复遇之，女正二十妙龄，赖亦年仅不惑，因订婚焉。女父为巴维也拉外交官，驻瑞士之给尼发，闻女私与赖缔姻，怒甚，幽女室中，迫弃前盟。无何，女归来加活札伯爵，赖遽失所望，愤欲狂，因约女父及来伯爵决斗。来许之，遂角胜于给尼发郊外，赖受重创，越三日，逝世。氏之死虽轻于鸿毛乎，而殡礼甚盛，俨然徇义之豪杰也。其门下奉之若神明者，至今犹未衰云。
赖之行谊，得失优劣，昭昭然矣。惟其天才超隽，气魄雄伟，敏于拔俗，锐于更新，皆其大过人者也。其想望太平，则较马格司为尤炽，其熟思审虑，盖考察四十年来欧洲财政之变象，有以致之也。然其岳岳大节，不免销掷于膏粱文绣缠绵歌泣之中。情欲盛而克治之功疏，虽有天纵逸才，无补时艰，转妨群治。此由于志不纯行不洁，虽挟其名义，与日月争光，而在己曾无笃敬之心，又不知为民会共和先导之神圣尊严，而转为情魔所缚，卒至功败身死，徒供后人唏嘘凭吊之资。何其惑也！向使稍持义理，自为绳墨，何必效隋珠弹雀之愚？虽然，其愚可哂，而为后世辟除榛莽之功，诚不容没，今也翻阅传略，见其异想天开，益人神智者不少。允矣其为桂林一枝，昆山片玉，在日耳曼史乘中，流誉至今也。当时，日耳曼识时务之俊杰，实抱匡济之伟略者，厥惟二人，毕斯麦与赖萨勒是矣。毕之志略，在缮完普国兵备，统一日耳曼而振新之，以慰日耳曼歆慕之人心也。赖则以拥护工人为标帜，己则立于指挥之地，而以劳佣为后劲。然无明定之条例，若何进取？若何建设？皆惝恍无所借手，正如闭户造车，出门未能合辙，此草创之所以必加润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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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理
赖萨勒于民法所占之位置，与骆勃尔司、马格司二人绝相类。赖之取资于二子之学说，亦复不少，然不居绍述之名也，妙想绝尘，发挥精义，别立一格，未尝有依草附木之心。
赖之所迫于问世者，在解决富家应否搀夺劳佣之成功，与其运筹所得报酬之外，应否越俎以揽利权也。方欲作书论之，适值勒不士格乱作，实验之机，不求自致，奋起角逐，无复成书之暇。夫担当大任，必有定识定力，今学理未明，基址未立，而轻身尝试，此所以事后而不胜悔憾也。
聆其议论，洋洋洒洒，令人咋舌。然说理未圆，章法不备，观其著述，亦皆仓卒应变之作。尝自言：“嬉笑怒骂之文章，虽不轨于正，而有功世道，亦足以补吾过矣。”抑其所提倡者，皆推本于事实，视马骆辈肤辞游语，按之无一实际者，盖有间矣。惟其无章法，故前后矛盾处，遂无术以弥缝。
然其旨趣所存，迹而求之，固朗若列眉也。今取其所著之《工人职要》及《通札》及《夏石德理哲》三书而覆按之，工人职要之要义，以工人为新世之制造议员。远溯史策递嬗之事象，近考欧洲财源浚发之阶级，而造极于工人集权之国家，斯即圆满之共和也。然由上世渐更为中世，其间法度之灿著，不知经几许改革。学术之日新，不知费几许经营。互争权利，判智力于微芒，战胜天行，观新陈之代谢，其层叠复杂之原因，不可究诘。然后工业大盛，市场广辟，拥厚资享巨产者，势焰曰增，而劳佣困矣。其初利用群力，非不借口胞与也，及其成功也，忘彼栉沐之劳，肆其敲剥之技。公权则以便己，公意则予限制，复从而依托政法，逞其私图，举人类不能胜之重负，悉以加诸其身，而劳佣愈困矣。然彼凭权借势者，何修而得此？必其由屈而伸，自弱而强，千回百折，停辛伫苦，则其所以得此胜利者，亦至艰矣。天下事惟难得者不易失，而谓劳佣之郁积不平，欲以乌合之众，勒彼为城下之盟，其亦不度德不量力之甚矣。赖于工人职要未能体会及此，欲令积困之工徒，一蹴而为新世之代表，昧攻取之略，图捷获之功，岂有幸欤？
四十八年二月二十四日，赖所目为新世破晓之日也。是日也，工人猬集，革命狮吼，宣言国家之准的，在增进工界之福祐，而决行普通选举制也。凡为国人年逾弱冠，皆有应享之权，不以财产为限。本此原理，以望新民会之成立，与成立后之统治，皆惟工党是赖。而统治之法，全体浑合，不设界线，则较诸史传之成法，判若鸿沟。
赖于工人之职守，别具卓识，以为人莫不有利群之心。有利群心者，即当尽力以供群用，是人皆劳佣也。故工党之格律之性质，实为人类之所同具。虽种别国别，万有不齐，而其宗旨则万川同源，其自由则万方一概，且所以养成宗旨，保障自由之法规，亦即亿兆人类所当共守者也。顾欲大白斯义，必自人权并重，选政公举始，然后锢习可除，更始可期。就积累言，宪法既由公定，自必浡发公心，有善必彰，有恶必疸，郅治之隆，可计日待也。就消耗言，选举公权，不见侵夺，亦不至滥使。盖遇擅权牟利之有碍群化者，自当晓以大义，使知益群然后能益己，即彼稍自审度，亦当憬然于孤立之不可以久也。是故保群即所以卫身，一人之利益，与民会自由之进化，实相表里，未有群肥而家瘠者也。如是为福于群，而谓滥使其权，可乎？
赖更发锵金戛玉之音，以训工人曰：吾党之希望，既若是其华耀庄严矣。凡为将来之主人者，宜如何痛自洗刷，一变畴昔之尘容俗状乎？吾等扪心清夜，凛然于天职之高贵，凡外物之鼎新，内治之渐进，天壤虽大，所仰望而奉为模型者，惟此最洁清最朴诚之工徒。言念及此，未有不猛自警省者矣。噫！盖世荣名，得失只分俄顷，惟尔铭诸心版，时加刻励，若逞忿以肆恶，嬉戏以妨功，尔其戒哉！方来之伟业，将于尔身观厥成也。呜呼！赖之教人，周且挚矣，独其责己甚恕，竟至狼狈以死。所谓明察秋毫者，不能自见其睫，力任千钧者，不能自举其身，殆赖萨勒之谓乎。
以修德进业为教者，赖之国家释义是也，所言与自由党大异。自由党怀其偏见，以为国家之责任，只在保护人民之自由与财产。是说也，赖呵之为“夜巡说”，何言之？以其职在禁暴诘奸，值夕以外，无所事事也。因而独抒己见，谓国家实备万善，其力之所被，表里精粗无不到，岂仅为一时防弊计耶？
赖尝言，史记之进化，与物理搏战无已时。盖含生负气之伦，初则稚弱愚暗，其后渐竞渐进，以抵制夫物化。史记者，所以纪人事之尺进寸取也。然人事与物理战，势孤力脆，其奏效亦甚难矣。必也国家宣力以辅助，克竟人类自由发达之全功，庶有豸乎？是故国家之职，在惠保黎庶，启沃其天性，浚发其才能，普被教育，均沾福利，苟有缺陷，当力为调护，务令人人完其天赋之自由。至于矫正国家之流弊，别有论著，不复赘。而此关于政治之心，陈义甚明，其优于畴昔之见解，固已扫芜词而标真谛矣。然以理想而施之实行，成败优劣，视国家之措置得失而定，则共和国家之缔造，乌可忽哉！
准斯以谈，今后国家之作用，将借其各种机关，扶植各团各人之进行，有玉成而无钳制。斯义为识者所共认，然其实际，则一冒险之军人，使人民于苦难中得平和耳。其理甚繁，兹亦不备论，第就国家之于人民责任言之，为道至广，不惟剔除民害，使不失其自由，并宜增进群福，令相忘于熙皞之天也。
赖于民会财政之标格，可即其排击佣率编制，想见其为人。盖其于佣率编制之异论，与马格司羡余之议，同占重要之位置。抑二家更自有其独到之见，马所属意者，在富家享利之过当，而氏之著眼，则在佣工所得之瘠薄也，各据半面，而合则一事。夫所谓佣率编制者，随应求之涨落为消长，普通之工价，常使工人仅足赡养而已，其间或有升降，然不久即底于平。盖若佣资稍昂，人有余蓄，则婚娶易而生育繁，生育既繁，长成斯速，佣者因以增额，供浮于求，而佣率必降，至于仅敷衣食而后已，视前适剂于平也。反是者，人必停婚娶，图贸迁，终至佣者渐少，供不应求，佣率亦必升而至于平。斯固盈虚消长之定理也。赖大恶之，直抉其弊害曰：赢余者，佣工所生产，今取其一分，以疗生产者之冻馁，而其余尽为富家之所吸收，徒手游食，饱暖逸居，可谓平乎？是则佣率编制之结果，只使佣工之辛勤所获者，转失承领之权，徒抱向隅之憾耳，通札之大意如此。
赖于经济学理，他无所憾，惟憾其损及佣工也，故其所以救治之者，直主张隔绝资产与劳力之关系。古未有能言之者，而赖以电剑风刀，斩除恶根，从此出财施力，两势相均，即合谋以殖产。亦不设主佣之畛域，在施力者，自辟其利而自享之，以救佣率编制之弊，其树义之坚也若是。
夏石德理哲亦创有殖产会者也，以独立自营为贵。赖又厚非之，以其与国家资本之论相敌也。夏之殖产会，佣工不能食其利，盖徒恃手足之烈，固远逊机械之巧，且其立会之意，欲令入会工人，优享贱价之物品，岂知物品价廉，而佣率不减，惟数辈之结合或能之，若推之工人全体，则其势左矣。何则？佣率之编制，依物价为涨落，未有物价锐减，而佣率如故者也。然则劳力者生利愈多，即物价愈贱，其结果也，佣率亦逐时而减也。将欲尽其力，以求赢于衣食之外，有慨其徒劳而已。
赖以为助长工人生计之捷诀，惟有使之得所凭借，而居富室之地位，乃真能自由扩充其营业耳。然工人者，大都四壁磬悬，贫无立锥，岂有点金之术，遽作大腹贾乎？给其所需，供其所缺，惟国家能之。国家之大任，在赞助一切文明之进步，而探原揭要，孰有大于百工全体之福哉？故通札中之条画，即本于国家筹资以营殖产会也。
夫国家创兴实业，非无成规也，浚河道，立银行，筑铁路，通邮政，皆其见端。在殷富者购股以博厚利，赞成恐后，未闻有中梗之者。而于近世最宏远之事业，以冀劳佣之福利者，尤为急切，乃反起而龁耶？故尝拟办殖产会于普国全境，预算开支一千五百万镑。此悬定之数，不必责令国家，辇金济用也，要惟国家为之担保耳。其于殖产会也，居名誉股东之地位，有协议规章纠察款项之权利，过此不能更事干预，工人得行动自由。倘国家循此而行，乃真合于共和性质也，乃真为全体工人之行政机关也。虽然，兹事体大，所需巨额之金，将安所出乎？夫国家之筹兵费，动盈数百千兆，所以泄君相之私忿，逞黩武之雄心，且为富户开辟商场也。乃既不恤竭泽而渔，以供军需，独至济众博施之仁术，虽执政诸公，悬格为招，安所得此一千五百万镑者？好善之士，踵门告募，亦安从得此一千五百万镑者？相与仰屋而嗟，束手无策，此亦事之至可悲已。
顾赖初不谓民法，以殖产会为止境也。由粗及精，自易及难，非阅世经年，无以臻于纯美。惟深造必由递进，则此殖产会者，最和平而有效，先布种子，以待萌芽秀挺，枝叶繁茂，则赖之用心也。其所冀实践之方，卜居繁盛之都市，按其人情风俗，先立基址，随佣工之性质，分门别类，以营各种适宜之工业。嫌怨既泯，休戚相关，则其合力以各施所能，意中事也。且各殖产会互通情款，以相维持，自可免意外之损失。准是以行，争竞恶习，已消弭于无形，资本偏颇，更不虑其肆虐，利孰大焉。迨夫人知其益，遍国林立，则国势随工业而日兴，非实业凋敝之国，所能与之抗衡，是皆见之于夏石德理哲一书者也。
赖于民会演进之方，取径虽别，其归宿则与马骆辈同，百变不离乎共产也。尝谓：分工实所以通工。此法一立，则群力萃而殖产丰，故平准之理既明，则私人之领有权，于法为不顺，必渐归于澌灭。然后集全体之财力，合大群之人功，以营民会共和之事业，量各工之所应得，而分布其利，法至均也。彼夏石德理哲者，偏执私人资本之义，是殆断港绝流，不足与语河海之大也。爰揭大义，辞而辟之，若曰：人不能违众而孤立，即不能离群而独胜，进步之必恃乎合群。证之上世中世之事实，历历如昨，未有以一人妄想，而能得所谓自由者，即令得之，亦赝鼎耳。于是更进其运会之理想，谓人生与财产之关系，在己不能自主，何则？财产之衰旺，恒受大势之转移，虽有智勇，袖手莫展一策，此即所谓运会也。证以英国七十九年农业之惊惶，先三年，业甚旺，为全国冠，时则美州土产丰稔，英受其敝，农产价格奇跌，兼以霪雨连旬，摧残更甚。农家之中落者，更仆难数，而与农业荣悴相关之各业，俱受亏耗。然不得谓孽由自作也，其所以然者，谁实致之耶？
此意外之菑，近今财政中恒见之，谁执其咎？非工业竞争之恶果耶？而彼坚僻自是之理财学家，乃责之营业之人，宜为赖所目笑也。夫厄运猝临，非孤弱所能斡旋。虽然，秉国钧者，漠不关怀，诚不免于溺职，故恒痛斥之。且民之有法，欲战胜此运会也，即不能，亦欲以民会之佽助，解灾户于倒悬，是即所谓仁术已。《夏石德理哲》一书，所以解释资本与劳力二事者，谆谆焉不厌求详，而其排斥佣率编制，可见其爱护工人之盛意。至其论富家之盛衰，则更具察往知来之识。谓富家至今日而极盛，则有发原于史事者，有构成于时会者，其起也，可灼见其由来，其终也，可测知其变象。而在今日，死器转束缚活机，资产者，死器也，劳佣者，活机也，且彼何由得此资产？非亦从劳力中来乎！以功成身退之劳力家，反噬同类，使今代之工党，受拘挛之苦，是则傀儡之资产，恶焰日张，生活之工徒，生机日挫也，是皆掊击之言也。
赖于民会财政之见解，更可即其力驳夏石德理哲，而得其大凡。夏氏者，德国自由党财权之代表也，主张独力自助，赖则持合群之说，以相诋諆。初未知二者，各有非常之重要，未可狃于一偏也，即其运会之理想，亦属过虑。盖财政受外来之激荡，虽如疾风暗潮，穷于防闲然地方工业之景况，及其巧拙勤惰，固亦足以定生活之运命。夏所倡之工团，则取多用宏，维系之势颇顺，赖则以手工不敌机械，病夏说之无当，曾不自思，以寥寥工人之私团，扩为全体之公团，较之组合私人之法，难易得失，不可同年而语。而其救济有限工人之小善，更可推广其量，为全体工人谋大利也。且夫自由结合之制，必有所由起，则夏之工团，实易见功。盖凡隶于工团者，既得资本，又经阅历，较诸无所凭借者，自易进步。此则民法之初桄，统辖全世界财政之先声也，徒以蔽于偏激之情，仅知为积困之工人雪忿，而于事之本末初终，未尝潜心体察，遂昧于一切建设，莫不有递进之机能也。
顾夏之工团，只民会之发端，不足以包举大体，即夏亦自知之。惟其为工人计，必先去其阻梗，则与赖之工人会适相映合也。盖佣工合资营业，得自握理事之权，自分所得之利，完内部之精神，绝外人之侵蚀。夏之所以劝工者如是，赖乃病其人满，殊无当也。夫人类之孳乳繁衍，不当为杞人之忧，仅视其谋生之程度耳。今忧夏氏工团之人满，则赖氏之工会，亦必不免。盖养生之品既多，得之且甚易，丁口骤增，势有必至。工团工会，又奚择焉？惟以殖产日富，随生齿而并旺，且为佣工所独享，则小而工团，大而工会，安见其有害乎？要之夏之新论，固自有优胜之处，其言佣工独力自营，可以绝倚赖，可以资历练，生人事理，既能了解，他日者，使当新旧民会起灭之冲，自尔驾轻就熟，何患折轴绝靷乎？
两家学说，准鹄不同，赖主国援，夏主自助，二者果不相入乎？试就其成效观之。八十五年，两派之剧争，如悬案不断者，已阅二十五年矣，夏设工团，以营业而集资，为数颇巨，第就日耳曼一国所集得者，已达一千五百万镑。此即赖所欲乞援于国家，以经营其殖产会者也。噫！刈蓬蒿而殖嘉谷，独恃国家之援助已乎。
赖所沈毅坚忍而为之者，卒以不得政府之援手而止。盖德国政体，虽云选柄公操，然亦可拒人民之乞请，故赖志终属泡幻也。或谓，赖年不永，故所图未遂。非也，赖以外，德国民法学者，不仅牵涉邦交，且有不服本国之意念。是则深犯王党之怒，乃欲得其赞助，难矣。虽然，彼为民会共和党者，纵极柔让，能博政府之欢心乎？又未必如愿以偿也。故赖之抱负，其初已即兆败机。不待蹉跌而始爽然也，政局如斯其能有试验之时会哉。
古今来救时之豪杰，往往兴嗟逝水，遗无穷未了之缘，赖即其一也，顾其为功于世，至大而远，而不可以语皮相之士。试举赖夏二氏所造之因，以究其将来之果。则八十五年，夏创营业工团，德国境中同志，凡一百五十万人，集资一千五百万镑。赖倡民会共和，九百年选举之期，赞成之者一百四十二万票。可见二人均有绝大之功业，潮涌瀑飞，期诸方来，初不以相歧故，而阻其一泻千里之势也。
今更下精密之判决，举赖主要之偈语，以当度世之金针。盖其所力持者，建设共和政体，使强权必与公理相融洽。佣工俱有高超之学识，鼎新政界，懋建宏规，蔚成公操选政之国家。凡为国家之代表者，须实力赞助自由教化道德之进境，不以国权加诸民权之上，务使国政中人，服从民法。职是之故，国家之于殖产会，有资助成立之责，即于民会，有宣幽导滞之功。庶几经数十百年之继长增高，积千百学子之殚心竭力，劳佣之开放，可底大成也。
赖氏神游目想之境，诚若是其美满哉！试返观普人统一日耳曼之政略，则其所重者，陆军也，警政也，工党非所措意。虽有才高学邃之工人，反受钳束，局促若辕下驹。时则有民会共和党，起而自解其困，于是杰出之工徒，欢呼景从，情不自禁。此不独日耳曼为然，凡在文明之国，郁则求通，困则必亨，势有必至也。彼欧洲各国之执政者，无一能为民会尽力，其不暇耶？抑不欲耶？要之，非生民之福也。茫茫大陆，劫运方新，扰扰群生，息肩无日，生机尽矣。方且峻科条，勒捐输，财源竭矣。犹复振军备，讲战略，悉索民膏，等权利于弁髦，蹂躏同类，侪性命于蝼蝼。嘻，惨矣！矧值八十八年日耳曼新皇御极，英年气盛，嗜战尤甚，生灵涂炭之祸日炽。向使新君果知悔祸，以祈挽回战斗之狂澜，亦不可得。盖好战之毒，深中人心，非拔去其根本，虽倾万斛血泪，无从解此魔障也。况夫日耳曼之史记与地理，皆构成战局之材，居是境者，不能遽改，势使然矣。自余诸国，亦各有其远源近因，不能韬戈解甲，弛其国防。以故仁人志士，当澄心静察，知赖之理想，不能图成于旦夕也。呜呼，赖氏往矣！其志略高纯，毅勇卓著，初不以一眚掩其大名，上下古今，凡崇拜自由，渴望进步者，不宜奉为遗型，而买丝绣之，铸金事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