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梦中人

煮尘

夕阳初下，暮霭微蒸，推窗一望，见数片黑云，弥漫空际，凉风习习，吹动衣襟，大有山雨欲来之概。予是时，独坐楼上，顿觉数日来之炎威溽暑，荡涤无余，淫热之空气，倏易清凉。对此情怀，不觉畅然若适，乃举步下楼，伫立门外，观街衢间之红男绿女，联袂而过，颇似乎山阴道上，应接不暇。忽闻呜然一声，则一汽车，自远而近，转瞬间，早已停于予之足畔，因举目视之，车上坐一女郎，正届破瓜之侯，明眸皓齿，花貌雪肤，虽以世界最善画之夫，恐亦未能描写其真相之万一，正是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斯朗润。如许丽人，非即予生平所未见，即以千百年中，世所称为倾城倾国之容，详细比较之，恐亦有过无不及，盖栩栩然天仙化人，非尘俗间所能诞育者焉。予自弱冠以来，尝以世上女色，无足动我之恋情，乱我之操守，于友朋宴谈间傲然以柳下惠自许，以鲁男子为不屑为。及至是时，我亦竟忘其我，且若我之眼耳手足，均非我有也者。盖我之灵魂，早已跃出我之躯壳，而回翔于是女郎之襟袖裙履间，飘飘然如在仙境矣。正凝视间，忽嘤咛一声，清脆之音，飞入耳膜，女郎微笑谓予曰：“君盍同车偕予处一游乎？”予闻是语，惊喜欲狂，即拔此木立之躯，随灵魂而跃上车内，即坐于女郎之后，欲以言辞通问询，然不知从何处说起，因脉脉无一语。彼女郎则以纤手，自司其机，又呜然一呜，而是车即电掣风驰，顷刻间，已不知至于无何有之乡矣。时天已昏黑，车中不燃电灯，伸手不见其指，然予觉女郎之肖影，仿佛已由照相师，早经映入予之眼帘，历历分明，无丝毫微点之不见焉。是车飞驰，约二句钟之许，忽眼前大放光明，一村现于对面，亭台重叠，花木扶疏，隐约布置于山水回环之地，此景此情，固亦予此生所初遇，更不觉由脑注心，由心返脑。细思如此仙人，固宜居此仙境，第未识此为何处，且予生平闻见，亦未尝不广，从未知有如此之一境。意者其女郎匠心独运，建此园亭于荒遐之域，以离绝尘俗使人迹不至乎？正在凝思，车已直穿花木而过，至一白粉垩墙之屋而停驶，女郎顾予而言曰：“此予室也，君其偕入一憩乎。”乃携予手，同步下车，约行数武，而屋际一门，忽然自启，遂漫步进内。嘻！异哉！此屋之式却如一圆球之形，时虽夜半，室中并未燃一电气瓦斯等灯，而光明灿烂，如同白日，乃至隐蔽幽曲之处，亦无微不见，更不知其光之发于何处。室之四壁，皆设以窗，或间以门，中设一榻，亦系圆形，榻旁置几二案二，窗下则几椅排列，随处可坐。女郎携予手，并肩同坐于榻上，予方欲有所问，女郎先予言曰：“君此时乘车已久，疲倦极矣，且无须问此系何处，予为何人，至明日自能使君知其详细也。”予笑而惟惟。女郎语已，即起立，行至窗际，向壁间一拍，忽由壁中洞开一穴，女郎举手取出清茗二杯，馨芳之气早已透入鼻观，女郎以一杯赠予，自取一杯。予即举而饮之，茗为何名，味为何种，予固不能细辨，但觉喉吻间常留香气而已，且饮此茗，觉神志大清，意若予之灵魂，亦羡此芳茗，即入予之躯壳，以共尝滋味也者。予乃复细视女郎，觉美丽比初见时尤胜十倍，忽回眸自顾，则觉此猥鄙之躯，何缘得至此处，且予尝以落拓不羁，衣衫蓝褛，以傲视为富不仁之辈，何是时顿易肺肝，意与女郎共坐，而现此丑态，实无面目可以对人。乃思沐浴更衣，以去兹尘垢，遂向女郎而言曰：“此处有浴室乎？数日以来，炎热极矣，予以俗事相牵，未得一浴。今则不揣冒昧，意欲在此一浴，卿其许我乎？”女郎伸一纤指，指谓予曰：“君入此门，即浴室也，内各物具备，且有指示君者。”“予自何必指示，予自往浴可已。”女郎笑曰：“君姑入内，不必多言，行即自明。”予遂起立，向女郎所指之门以行，至则门已自启，迨予入而门又自阖。室亦圆形，但甚小，正疑讶间，忽从头上，落下一物，予急取而视之，盖一书也，其面大书“沐浴之道”四字。予遂随意坐于椅上，将书陈案，翻而阅之，虽寥寥不过千言，而沐浴之道俱备。予细思此间制作，可称奇妙无比，恐伦敦巴黎纽约诸名区，比之犹当亦瞠乎其后。因按书中所述，向室侧一门而行，至则门仍启阖如故，予入第二室后，顿觉热度达于极点，不时间汗涔涔下，遍体淋漓，如遇巨雨，又仿佛夏日在印度洋之舟中焉（西谚有热日过印度洋，人坐船中如坐蒸之说），予随倚于一软椅之上，更觉热不可耐，乃即卸衣。再进一室，见室中凿一圆池，池之四旁，有温泉下流如瀑布，池底有洞，水不致溢，予乃踊身入内，不一时体上之汗，被温泉一激涤荡无余，顿觉毛窍清爽，出池欲坐，而室旁之门已启。予是时，亦不暇拭去身上之水，即踱入第四室，即觉凉风习习，空气清新，不知来自何处，室中一榻，榻上置一高枕，予是时甚觉疲倦，即倒卧于榻上，呼吸灵活，身躯泰然。微时，身上之汗，不拭自干，畅然甚适，精神一振，乃注视四隅，则奇树珍葩，排植室外，馨芳之气，出入鼻观。略坐一刻，颇有饥意，乃复起立，再过一门进一室。是室陈设，比前更觉雅洁，遂坐于榻上，将几一按，几旁即洞开一穴，穴内吐出一盘，中具清茗一杯，肴馔两碟，予即取而饮食之，第觉味美异常，芬芳扑鼻，惟不能辨其为何物也。食已，腹微果，意欲再得一馔细辨其味而不可得矣。少坐复行，再进一室，陈设顿易华丽，榻上置盒，盒中具烟一枚，榻旁壁间现一圆形之赤珠，予细审之，盖取火之所也，遂取烟向火吸之，倚于榻，约十分钟，烟已。复行再至一室，室仅一榻，榻旁竖一衣架，备全副衣袴帽履等物，予乃取而衣之。衣毕，复细审其质，盖非丝非棉，非毛非羽，不知系何物织成，服之式样，略同欧美，而肩背领肘间，均无一缝，系仿人之体格，用一线织就，非先织布而后制衣者也。古言天衣无缝，初以为戏言，不图今亲见之，兼身着之矣，且也修短合度，宽窄适宜，又若先量予身而后制者。予此时，大喜过望，遂再推一门而出，即女郎引予初至之大圆室也。女郎笑曰：“君浴毕乎？”予曰：“然，吾尤有所询者，则此浴室制作之巧妙，真予生平所未经，且所食所衣，均不悉其名目，尚祈一一告我，以广识见。”女郎曰：“此间食物，均用动植之精汁制成，食之有益卫生，可以延年却病，而且肤黑者，可以易之使白，性暴者可以制之使耐，不但气馨味美已也。”予曰：“然则予今所衣，系何物乎？”女郎曰：“君今此衣，既非毛羽所织，亦非丝棉所成，乃太平洋底之一种水藻，质柔而细，制之成衣，于炎夏服之，甚觉凉快，可以却暑。若至冬日，更易一衣，亦系太平洋中之一种兽类，其性极热，其毛极长，细软略与此同制之成衣，服之极暖，兼可以御寒。此二服者，诚世上惟一之妙品也。”予曰：“不知太平洋中，有如许美品，何以别处均无，而独具于太平洋乎？”女郎笑曰：“君真痴人说梦矣，夫太平洋占全地球三分之二，则其中动植各物，自此别处为多，夫何足怪乎？”予曰：“予于衣之一道，亦颇研究，却未尝知有如此佳质之物，可以制衣，且全衣用一线织成，古称：天衣无缝，不图有此思想，竟有此实事也。”女郎曰：“夜已深矣，君其安睡乎？”予曰：“予睡于此，卿将睡于何处？”女郎微笑答曰：“予之家予患无睡处耶！”语毕飘然竟行，穿一户而去。予乃倚于榻上，沉沉若有所思，此地究系何处，且衣食住宅，迥异寻常，复得如许，女郎以为之主人，貌美识卓，予倘得终老是乡，则世上尚有何事，足以动我之恋情哉？思至此忽闻异香满室，睡态陡浓，遂倒身而睡。(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