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社会主义与实行社会主义(续)
德人弗勒特立克恩极尔斯原著 余姚施仁荣译述
第二编 实行社会主义
当十八世纪法国哲学发达之时,即德人海极尔哲学新造之际。海极尔之于哲学,其大功在善用名学以剖解真理。试一溯其源,则古代之西腊哲学家,皆天然名学家也,其最著者,则为阿立斯他答尔氏。夫阿立斯他答尔氏,固天生全才,富有理想,而为解析名学真理之第一哲学大家也。反之,新哲学界,虽亦有发明名学真理之哲学大家(若代揩忒与斯宾懦石),然经受英国哲学之影响,一变而为全凭幻想毫无实学之人,其恒罹此病者,则一般十八世纪之法哲学家也。然离哲学而仅言名学,则法固名学大文章出产地也,若敌特罗之Linipote di Rameau 与卢梭之Discours sur I’origine et les foudements de I’ineégalit é parmi les hommes,一则透发名学真理,一则详述社会不平理由,皆警世箴言,照耀千古,而为是编所宜提及者也。
当夫吾人广思博虑于天理,或人类进化历史,或人类智育发达沿革之时,吾人所见之第一步,为人类之忽合忽离,忽亲忽疏,忽远忽近,忽显达而忽堕落,忽生存而忽死亡,营营攘攘,无一宁日。吾人对此,所宜注意者,非经营事务之人群,乃人群所经营之事物,及其经营事物时所历各种阶级及状况也。此最古而最纯之哲学思想,乃根于古西腊哲学,而列为公式,刊为定论者,则为吼腊克立偷斯氏。吼腊克立偷斯氏恒宣言曰:“(物质不生不灭)盖世间之万事万物,流动不定,其来也,莫知其所自起,其终也,莫识其所由止,俄顷万变,瞬息即灭耳。”(https://www.daowen.com)
然此哲学思想,仅就事物之全体而观察则可,特不足用之以研究事物之究竟。不能用以研究事物之究竟,则吾人对于事物,仍不得有明确了解之思想。然则吾人将用何道以知事物之究竟乎?夫亦曰:“究其天然之由来,考其历史之关系,而审查其性质原由与结果而已。”此其理在博物学历史学及古代西腊之各种格致学上已详言之矣。由博物与历史之研究,吾人始能剖解事物,比较事物,并分类事物矣。故博物学之真实基础,乃造端乎阿腊克石豆时代之西腊人,其发挥而广大之者,则为中古世纪之亚拉伯人。是以博物学家常以十五世纪下半为博物学发轫之始。自是以后,博物学始日见发达,骎骎焉有一日千里不可遏抑之势。物质之分析,万物之分类,物体之剖解,此三者,皆步趋乎前四百年间物质智识进化之时也。顾此种研究事物究竟之法,只能用以考察其分枝,而不能用以总揽其全体;用之于物体休息之时,而不能用之于物体运动之际。视物体为静物而非动物,视物体具死状而非见生象。故当此法因培根与乐克二氏,由博物学上之研究,一变而为哲学上之研究,而狭隘虚幻思想,始表异于前世纪矣。
夫自理想家观之,事物与思想,皆成独立,皆为背驰,皆一定不变。其议论事物或发表思想也,恒以绝对之辞出之,故其答人也,常以是非二字了之,越此则非其所愿言。是以循理想家言,则事物或生或灭,或存或废,断不能不生不灭,亦存亦废,如是而是非更为绝对,因果益见背驰,此其思想,乃狭隘而非高远,所谓狭隘虚幻思想者近是。
就表面上观之,此思想亦颇光明正大,而平易浅近,为常人所共知。惟其平易浅近,故此种学说,宣讲于野,则易印人脑,家喻户晓,传播世界,则各邦名家,争诵竞研。然极其弊,则倚于一面,畸轻畸重,浸淫漫衍,荒诞不经,而不可收拾。且由狭隘思想家之言,则事物失其关系,生存忘其终始,仅观察事物于休止之时,而不观察之于动作之际,死灰槁木,莫此若矣。
吾人对于日用寻常之物,易知而易言,设一人云一兽究或生或死,此在常人观之,必谓此不过一普通俗语耳,奚足研究?然在审判吏观之,则此语颇为复杂,一经辨难,颇资兴趣。
譬若腹中襁褓毙命一案,发现于法庭,是否有罪,如何判决,法官虽穷思绝虑,亦必有难辞矣。然则是否兽死一语,亦何独不然,欲知死之究竟,生理学已云死非速事,死乃一迂滞缓进之举动也。
准是以观,各种有机物,无时不即同即异,即此即彼,即生即灭,即陈即新,光怪离奇,顷刻万变,谁谓定而不变,静而不动,如狭隘思想家所云哉!
更进言之,是非二字,虽系绝对名词,若冰炭之不相投,然及其终也,亦必有相容相系之一日,英大文豪雪克斯秘氏所谓“是即非,非即是”是也。且也因果二字,自单独事件观之,虽亦系绝对名词,顾当吾人设想单独事件与宇宙全体有关时,则因果交相为用,在此生因,即在彼结果,在彼种因,即在此结果,佛氏所谓因即果,果即因是也。谁谓是非对列,因果背驰,若狭隘思想家之浅学执拗哉。
以上诸说,俱不见合于狭隘思想家。然名学家则不然,名学家则认事物与思想,恒有密切关系,一致举动,同一起原,同一结果,故上节诸说,咸为名学家所认可所赞同而昭垂乎千古矣。
夫天理一名学之证物也,其在近今格致诸学,所助材料,异常繁富,究其归纳,则知天行健,自强不息,不舍昼夜。其进行也,乃循名学家所规定之顺序,非由狭隘思想家所规定之顺序,既往不返,已行必进,此大块周流不息之确证也。言乎此,则达尔文实开各种实践哲学之先河,环球四顾,罕有其匹。达尔文恒否认狭隘思想家之说,而绝对赞同名学家之言,宣言:“各种有机物若动若植若人,皆亿兆年天演进化之产物。”又曰:“物竞弥烈,适者生存,优胜劣败,天演公例。”然以当日哲学思想之浅薄,一般博物学家,犹未皆以名学为准绳,各树一帜,互相标榜,聚讼纷纭,迄无定论。呜呼!此亦当时教育家著作家、作者与读者,及一般学子之大不幸也。
然则欲知宇宙真相,进化历史,及人群发达原由,非名学莫属矣。盖名学所论,与吾人生死关头,施动反动,及进化退化种种举动,有密切关系也。主此说者,厥惟德国新哲学,而提倡此德国新哲学者,首推侃忒。侃忒之学,首重牛顿天文。牛顿所发明日球运行妥缓,照垂不朽之说,侃忒毕生研究,本悟日球组织法,及各种行星皆受日光之说,且解决万物受日光则生,无日光必死问题。其说厥后腊普来斯以数学之理证之而不误,且五十年后,验身镜之发明,亦本侃忒哲理,其有功格致,正非浅鲜。
夫此德国新哲学至海极氏而集大成矣。海极氏之功,乃在并合全世界各种举动,或关天然,或关历史,或关智育,为一冲动。冲动云者,表事事物物之常动常变常化,并常发达及追原各物同部组织,与世界全体之关系也。本此冲动,努力进行,则人群历史,乃一公平正直之进化史,非一纷纭扰攘之野蛮录。人群既属进化,则滋补培养,教导维持俾教化日隆,文明大进,是在哲人矣。
海极氏虽与舍五忒西盟氏同具全才,然其短于西盟氏也,有三缺点:一以其智识,较西盟氏为有限,一以当时思想,未见发达,且海极氏乃一幻想家,故凡孕育于海极氏之脑者,其所设想,非代表一定事物,乃凭空托意而已。凭空托意而无一定事物之代表,则理想与事物必颠倒混淆,而其所谓理想者,亦必徒托空言而已,初无补于实际也。虽海极氏连篇累牍,洋洋万言,于哲理不无发明,而考其所言,详加思辨,则常嫌其虑焉不密,语焉不详,其误点实在理想与事物背驰而已。故由内而观,则海极氏之学说,虽认定人群进化公例,而无一定穷究之方。由外而观,则海极氏之所主张,实研究真理之准的。然以其所言,按之名学条例,犹未能节节中肯,时时吻合。则论学公评,海极氏盖升堂矣,未能入室也。
然则欲救德国哲学末流清谈误学之弊,非重实践而谁重耶?非尚格物而谁尚耶?夫泰西新旧格物家,相去一间耳。旧格物家,常视过去历史为无足重轻;新格物家则恒借过去历史,以究人群进化之由,以阐发真理,以发明公例。自十八世纪法国文学潮流之怒涛汹涌,海极尔之哲学思想,牛顿之发明天体,及赖亦奈斯之有机物类例,万派归源,千峰接脉,无一不纡徐曲折而至新格物之一途,使物质文明,与日俱进,以养成今日光华美满庄严灿烂之世界,得非欧西诸先哲提携倡导之力乎!且格物学出,工业日行发达,学说时趋实践,一扫从前重农轻工之积弊,而旧日哲学傲睨万物藐视群学之丑态,亦因之获免矣。哲学既不视为超轶诸学神圣不可侵犯之物,则诸学并重,殊途同归,思想因自由而益形发达,学说以平等而更趋进化,庶几群治日进,群德日隆,而无患乎世界之不平和矣。且也由格物学而言,名学与论理学,为研究诸学之必修科,盖一则言理精明,一则述例详悉,皆与研究天理与历史之格物实践学,有密切关系也,硕彦鸿儒,盍一审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