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八 万国联会
物质荡摩,是生热电,风涛喷薄,终至决堤。自劳佣久苦压制,渐起反动,日演日剧,终且传其动机于全世界,此其所以牵入邦交也。
榛狉之世,惟重生命,知识渐启,乃有交通,惟其始则百里馈粮,今则梯航毕集,邦交遂日臻完密。且上古文化胚胎之地,为泥罗河与阿弗拉底澌河两岸,后经希腊人与斐泥基人,挟而徙之地中海四周,又进而输入罗马,罗马人合其固有之国粹,传遍于欧洲。更有基督教徒,力为介绍,不限国疆。而凡受此文化之国人,彼此常具邦交之特别感情,俾异者渐归于同,是以封建也,教权也,游侠也,十字军也,莫不有邦交之性质。且夫世运愈进,邦交之感力亦愈盛,宏谟硕画之起自一国者,无翼而逝,不胫而走,万国虽广,有如比邻。种性国别之嫌疑,悉泯于利害相同之情感。故无事时闭关自守,必非久局,有事则越国问讯,乃见民情。
十六期之教化革命,日耳曼联合瑞典、法兰西,以拒本国之顽锢党。十八期中法人盛倡之自由革命,日耳曼、意大利、英吉利俱从而和之,嗣以法国革命热潮,仍为私团所凭借,故诸国复与为敌。今也汽机电力,日新又新,更为调和民族之利器,从此寰宇大通,民智益奋,如教化、格致、文学、美术诸端,莫不急起直追,远迈前人。至若商业之日进无疆,亦时势使然,今之业商者,每好翻阅日报所载之商情市价,其明证也。故以区区一英国之公家银行,影响所及,遍于五州,然犹曰业之巨者尔。今言其细者,常人之服御饮食,无在不有邦交性质,何则?盖纷陈其前者,多殊方异域之产品,非是即不能餍其欲也。
十八期中,英国为制造最盛之国,降至数十年前,犹赫然为工业之巨灵。今则情随事迁矣,工肆霸权,已为欧洲各邦所分执,而亦为欧化所被诸国之共产,即彼东方诸国,夙称闭化,今亦群起而角逐。世界资本家,互增生力,各争优胜,视一乡一国之营运,以为甚微不足数,必进而驰逐于广博无垠之市场,腾跃之势,令人侧目。何况劳佣为工业要枢,一举动间,尤足系万国之观听。如英法工党要求增殖,而以德、意等国工人之输入,卒归无效。欧洲工人迁徙美州,美州佣值为之骤跌,且有耐劳习俭之华工,移殖美、澳二州,其本土之工人,因为所困。吾侪考往知来,有见于东方工业,方在萌蘖,将来振兴,必使英美各国之资本家及劳力家,同遭倾覆。黄祸之虑,不仅政界受之也,故在灼见近情之资本家,靡不预筹良策,自救眉睫之祸,复结党羽,以抵制现世潮流。彼为劳佣者,亦争先恐后,以广求同志于世界。此飘流国外之畸士,所由伐木招朋,稚鸣求牡,创为万国工人联会,将使为富不仁者,受一度之惩创也。
三十六年,日耳曼人之被逐者,会于巴黎,潜结一会,名曰公道,执守共产主义。值巴黎乱作,不能相安,移居伦敦,遇北欧诸国之工人,与之水乳交融。会员之交相勖励者,不在煽动革命,而在广布公道,以为民吾同胞,当共跻于道岸也,更为马格司学说所熏化,盛唱民会革命,必从财政革命始之说。四十七年,开议会于伦敦,易名曰共产会,其条教云:“本会宗旨,在推翻资本家,拥护劳力家。废止党争之旧会,别建共和之新会。”即此数语,其宏远之志略,可见一斑矣。
会众公推马格司恩吉尔二人,同著新书,宣示立会宗旨于天下。其书刊发于八十三年,书中义蕴,可于恩吉尔序文见之,其略曰:吁嗟乎!昊天不吊,竟使欧美工人敬爱之马格司,长作古人,而令后死之吾,含哀雪涕,独叙斯编也。盖自马格司逝后,宣告书绝无进益,马氏手纂之警语,则谓古今诸史,一党派相争之日记耳,役于人者与役人者争,治于人者与治人者争。其争也,依群化之演进而有异,而工党之摧残,于今为烈。不合大群之力,以拯起之,使永脱于压制剥夺党争种种之厄境,其能脱资本家之罗网哉!
宣言书之要领,在发明古今之民俗志,莫非党争。而继今以往,则由繁趋简,只有二党相敌,一恃财,一务力。二者之远因现状后果,及其猜嫌倾轧之故,书中三复申论。惟辞气矫激,不免授人口实,人或责其废止私人财产权,则彼应之曰:“劳力家应有之财产权,被废止久矣,今所欲废止者,但资本家之攘夺权耳。”或又斥其灭除家庭伦理,则应之曰:“工厂鱼肉妇稚,淫虐成风,伦理之灭除,不自今始矣。”或且病其无爱国心,则应之曰:“劳力家本无国可依,何爱之有?”其强词夺理,即此可见。
读宣言书者,当知作者之境遇,盖出于放逐国外少年之手。四十七年,值欧洲劳佣之悲伤愁苦,初次骇人观听,因有宣言书出,是书为各国工人联合之导源,于史策中为最重要事实,况其意义翻新,雄辩惊人,允为十九期中之杰作。恩吉尔云:宣言书刊印于伦敦,适当二月革命之前,尔后传译各国文字,遍布全地,各国工党之起义,多奉此为指南。惟前此以世界同胞为标号,今更名为万国工团,以号召徒党,遂成万国攻取之形势。越十七年,蔓延全世界,共认工团之名义,为万国工人联会之矩范。
四十八年,法、德、意、奥诸国,同受革命热潮。维时工人联会,力尚弱而无以应变,但前此放逐国外之士,今皆乘势归国,以效命于共和军,颇著义勇,惜卒不能制胜。事平之后,工业骤盛,资本家之势焰,隆隆日上,劳佣吁求幸福,犹逆流而上驶,殊苦操舵之无术。故马格司辈,倡言资本家之倾覆,必待其恶贯已盈,共知其阻碍民生,无复怙恶之力,至是而一举荡平,势若摧枯矣。马建议后,即退处伦敦,下帷攻苦,以期志业之克成。至五十二年,第一次工人联会,竟以是解散,论者谓,盖世宏猷,将沉沦终古矣。
虽然,四十九年政府之奏凯,仅能弭变一时,非遂能解除革命也。曾几何时,欧洲人民,骚动一如前日。要之,四十八年以后,各国政府,亦知民气之激昂,不得不降心相从。以是知民会,虽与政治之体用有别,而其为欧洲之新动机,无可逆折,则同也。万国联会,岂若昙华之一现哉!固明明有其发生之顺序,以证吾言之不谬。
万国工人联会,何自昉乎?昉于六十二年伦敦之万国赛珍会也。法国工党特派代表,如期赴会,颇受英皇礼遇,巴黎各报评赞之,谓英皇以国士待工人,不独引入嫏嬛胜境,实足敦两国敦槃之好。同时,英国工人更款待法代表,相与讲求劳佣权利,及众擎易举之法。次年,法工人更举代表赴英,提议光复波兰与劳佣实利诸条件,未见实行。至六十四年九月,大会工人于伦敦之马丁堂,皮斯来主席,马格司与焉,会众议从各国代表中,举定职员五十人,以厘定章程为专责。职员初次筹款,仅捐得英金三镑,谁谓太仓一粟,即能播种于遍地球哉!且订章之初,公推义人麻志尼主政,乃拘于本国之性质,非交通肆应之才,马格司起而矫之。马固维持工党之奇杰,一视同仁,不限于国界者也,故其所著条令,及公布之讲义,深入人心,至于今不替。
讲义略分三层,一曰:四十八年以后,工业骤盛,国富日增,而民困如故也;二曰,富家甘冒不韪,劳佣作苦,日限十钟,此后供求之权,必由民间公执也;三曰,志士试行殖产会,业有成效,足征工业之振兴,无待乎富家之主理也。且谓:富家之视劳佣,直如奴隶,不知操之过蹙,发之愈烈。其究也,权必归于统合之劳佣,于是始能各奋其智,各宣其力,但工业分则败,合则成,此万国联会,所以为当务之急也。
工会法章之序文,沥陈万国民法之纲领云:民间茹苦含冤,智沦道丧,莫不由于劳佣之困苦,与夫雇主之贼仁害义,制劳佣之死命也。居今日而谈匡济,无论政治家若何高见,必使劳佣不受贫穷之束缚。顾其义至广,必由一乡一国,而普及于世界,是宜合各国,俊秀之士,同心勠力,胜此巨艰也。
序文又云:造诸种因,万国工人联会乃立,凡隶会籍者,须以公义善道,为行事之标准,不以异国异种异教,而分畛域。权利与义务,有相济而无偏胜,即此数语,旁通曲鬯,而万国民法之条件备矣。至其理想之能否中肯,尚难悬断,然奇才杰构,涌现于炸药四轰之日,宜其生气远出,阅世如新也。
所谓万国联会也者,质言之,盖万方一致之工人总会也。且为联合之总枢,交通之尾闾,而非独揽大权之谓也。故总会设于伦敦,会长司库总书记,皆英人也,而各国均得派书记干事各一人为代表。总会之职,在召集年会,综理大纲,各分会皆具独立之规模,一切事宜,由各地工人自理。然又恐其散沙之无力也,创为各国各分会自结一总会之法,各分会隶于本国之总会,仍得自达于万国联会。似此绝大经纬,一则合群策群力以赴功,一则使各分会工人,皆得完其自由,而因地制宜,分职任事也,其虑周藻密也若此。(https://www.daowen.com)
马格司为肇造联会之人,综理百务,更著勤劳,厥后会议时,不外遵其手授之方略,续加商榷,修整而补缀之耳。彼绍述柏鲁亨学派者,虽众喙争鸣,然终格于理势,不得不俯首以就马氏之衔勒。议会开幕,本拟择地于比都不鲁舍勒,公决联会法章,嗣以比利时政府禁阻之,乃暂集于伦敦,未成礼也。迨至六十六年九月,举行正是开会礼于给尼发,莅会使者六十人,马氏之条令草案,经众决行,更议定渐减工时,至每日八点钟为额,又议设完备之教育机关,使工人资格,渐跻于中人以上。此次议案,一本常理,为民法之最易行者。当时法国使员提议,凡入会者,必须劳力之人,劳心者不得为会员,于是群议纷起。有谓彼劳心者,亦在服劳之列,不当屏绝。有谓,劳心者好高骛远,贻祸工界也。至最终之议决,则谓劳庸复分门户,而自弃才智出众之英俊,况彼劳心者,见抑于资本家,无殊于劳力者,安有摒绝之理哉!于是法使员之议不果行。
六十七年,第二次集会于老山泥,民法之擘画,益见进步。议决输运交通之要具,概归国家主宰,以是褫夺大公司之霸权,而解脱工人之羁轭焉。复倡兴通功营业会,以及增加用庸率之善法。其深戒力防者,则恐复蹈现行法之覆辙,转令求福得祸也。故其执行之方,惟求民间准报酬之公道而进行,以是为变革之章法。
六十八年九月,第三次会议于比都,联会所持之民法,至是益彰。与会使员九十八人,代表英、法、德、比、意、班、瑞等国。此次议决之案,凡森林矿产土地,并运输交通之器具,皆归民会或共和国家掌之;同盟罢市之举,宜出之以文明,更须缩减工时,俾受教育;因重申保工之法,工人力作所获,宜独享之,资本家不得挟租息赢三例,以横加征敛。凡此皆为劳庸兴利除弊计也。又恶战争之祸,斥之为暴杀之假名,故遇有战乱,各国工人当联合罢市,以相抵制,始终坚持,不稍诿卸,期复和平。次年,更集议会,然无所表见,虽有费止私产一条,以不洽于众议而罢。
联会之设,颇拥势力于欧洲,英之贸易会,尝禁阻大陆贱价工人之入境,非恃联会之盾其后乎?六十七年,巴黎之钢业,濒危而复存者,非联会为之护符乎?故六十八年,日耳曼南部一百二十二工会,俱入联会。七十年,盖满伦代表八十万美州工人,杖策来归,自是会象日盛,渐被东方,波兰、匈牙利竞附骥尾焉。时则各属支会,各设机关报,以广智识而通声气,欧洲名家之报章,亦津津乐道之,由是群相揣测,以为欧洲时起革命,联会实为其渊薮,甚至目为俶扰闾里之总机关。然究观其实,联会安有此力,惟托于沉挚博大之理想耳。况其规制疏漏,财源瘠薄,入会者大都冀分河润,莫解悭囊者乎。
七十年,又拟召集年会于巴黎,以法德战役而中阻,然联会宗旨,繇此大彰。法德支会,与伦敦总会,皆严斥而过启衅之无理,逆折上旨,触忤时宰所不避也。夫联会代表之工业同志,皆有志弭兵者也,笔扫欃枪,义勇深足嘉尚,而造福于世界更无穷也。行见工界诸同志,权力日张,环海从风,灾戾之气,化为祥和,则岂惟工界利赖之哉!矧工人之遇战事,尤有切肤之痛,自来佣兵之日,器械糗糒,工人出之,战胜之后,诡利虚名,工人不与焉。宜乎他党所不容置喙者,工党毅然争之,而不为越理也。
过此已往,联会锐气顿挫,其挂误非一端,英之贸易会,只知一国私利,不顾万国公益,已足令人失望。而日耳曼法学家,又各分门户,激成水火。重以会费告罄,官力阻挠,危象迭见,焉得不败。然事处盘错,犹可望转圜,种杂稗荑,乃无可救药也。盖自六十九年裴古宁率扫除政府党若干人,附名会籍,深恶马之力主政府集权,故至七十二年,海牙议会开会时,党争遂起,时与会使者六十五人,扫除政府党忿戾不可复制,马乃驱令出会,旋决议迁总会于纽约。当闭会之前,马慷慨淋漓以语众曰:“海牙者,十八期国君交会之地,所以固其威权保其国祚者也。顾昔日冠裳盟会,今转为工党之集议厅,从可知世运之渐进大同也。”又谓:“工人欲入蔗境,有不劳而获者,如英美和等国是,有竭蹶以图者,如此外欧洲各国是。”末又自言:“愿矢残年,以谋群福,虽遭遇迍邅,壮志一如畴昔也。”语重心长,合座陨涕。
联会易地,生气已尽。七十三年,开末会于给尼发,回光一照,遂如槁木寒灰。而彼纵火焚林之扫除政府党,尚鼓其尸居余气,自号任天党,出没无定踪,裴古宁主之,多流血之祸(下章当备论之)。然至七十九年,亦灭迹销声矣。
评工人联会者,群服其设想至高,造端至宏,欲合大地之劳人,共登熙熙之春台也。基址犄立,倾欹未定,萌蘖方生,旦暮即萎,则以壅于时机,未克展布也。夫合天下亿万工人,地位才智之显别,语言文字之各殊,无财力以资建设,无暇日以相切磋,而欲成亘古未有之伟业,于势为不顺。惟不顺也,而挽回气运之人物,乃愈不可少。虽植怀幽夐,世鲜同调,规模远大,事类摹空,然其宣扬大义,警觉人心,功固有不可没者,况移山填海,有志竟成。故集大群以彰公道者,为世界人群所归心,为各国政府所侧目,大业将成,此其验也。非然者,马格司辈奚能赫奕一时,垂声后世哉?即彼顽固之政党,虽暂奋私智,逆折其机,终必回心向化,投诚旗下,无可疑虑。吾知联会之余风未歇,方策如新,他日者,团团大地,放文明自由之花,皆此精神此魄力为之也。
联会响绝音沉,其动力固自在天壤也。何则?公理昭宣,万众倾耳,奋起图功,前仆后继。群情若是,系岂无大成之望乎?故吾人不当以其挫败而萌退志,当知丕基肇造,动虞颠踬者,正所以促后世之成立也。联会何独不然,方其垂成而忽败也,犹纤云翳日,终必复其本体,民法之晦而复明,岂得已哉?以故赓续之举,纷起于世界各国,其间虽无综合之机关,然其感情同,准的同,对于邦交之观念亦回弗同,其进行也,不免分道扬镳,究其归宿,要皆同条共贯。自七十七年以后,各国代表屡订会期,巴黎、不鲁舍勒、伦敦复为万国工人会议之场,惜其中厕入扫除政府党,以致时起纷扰,是亦万国工会之动机,尚未称述之一证也。
万国工人会,既足震耀耳目,万国政府之联会,不更足令人错愕赞叹乎!八十九年,瑞士政府倡议联合各国政府,磋商工业最盛诸国之劳庸。越一年,德皇颁谕,亦注意于此。其提出诸款,虽但属万国工会中之一鳞一爪,然登高一呼,奖助各国保护劳庸,诚有可歌可泣者。自此各国政府,始憬然于劳庸为世界祸福之所系,盖含有邦交性质,而非国权所能抑制者。自今以往,劳庸之利害,政府当熟审兼权,去其害以谋其利,而争夺残杀之风,庶可不作,化干戈为玉帛,以人和迓天庥,斯何如景象哉!郅治匪遥,愿各努力,凡有心人亟听之,工界伟人更勖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