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讲演集(续)

社会主义讲演集(续)

煮尘


第八章 社会主义与社会政策

社会主义者,以现社会之政治制度,经济组织,不能使人类享得安宁与幸福,满足生活之欲望,乃别具一远大之眼光,沈毅之魄力,从根本上着想,废去一切之旧组织,改造一新社会,以谋人类全体永久之幸福者也。社会政策者,以不变现世界之政治制度,经济组织,惟因其弊窦,乃稍稍修改之,或补救之,见甲谋甲,见乙谋乙,仅在枝叶上观察,以图社会暂时之治安者也。故社会主义之结果,如一千年巨厦,栋折榱倾,瓦碎砖落,必统盘筹算,去其旧而图其新。当其改造之时,居是屋之人类,或不免罹于露宿风餐寝事不安之苦况,及乎落成,则安宁享受,莫不有一劳永逸之欢乐。而社会政策之计画,不过以是屋之破旧,不安于居,乃今日易一椽焉,明日添一瓦焉,补苴罅漏,暂顾目前,及其结果,仍不免有雨骤风狂,倾圮颓坍,相率偕毙之一日。至尔时,则仍不得不思重行建造之策。而人类之罹惨祸者,不已多乎!此社会主义与社会政策之所以异也。

社会主义,虽有世界社会主义,与国家社会主义(社会民主主义)之派别,然此乃应于时势,为施行手段之或异,非立于反对地位,而各有目的之不同。盖国家社会主义之主旨,以今日之大势,国界不可以猝破,政府不可以骤除,故毋宁借国家之权力,以为推行国内社会主义之计。然此之国家,必共和政体之国家,乃能容受,而君主贵族资本家地主之阶级,则绝对否认者也。观马儿克以共和号于众之宣言,可以见矣。且马氏固未尝以此而遂自足也,故其《资本史》有云:“今之所谓政府与国家者,即以治人者为代表,然至施行社会主义以后,其进步之结果,而为人民真正之代表者,必在乎生产社会之全体,势必代政府而为组织之机关,则所谓政府国家者,自演至乎消灭而止。”此马氏之主张,与世界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未尝不相通也。特无政府主义之倡道者,欲以暴力打破国家之组织,而马氏则任社会自然进步之结果而废置国家,此近世目之为科学的社会主义,又曰实行社会主义之由来。吾故曰:“应于时势手段之或异,非立于反对目的之不同也。”夫然,故社会主义各派之主张,于国家政府废置一问题,或有先后,而废灭资本家与地主,剿绝贫富之阶级,以土地资本,尽归之社会,或社会的国家,使一般人类,共立于平等之地位,求经济分配之平均,则无不同。彼主张社会政策者,虽亦有稍税富者以补助劳民之一计画,然不清其源而浚其流,无异剜肉以补疮,疮未愈肉已烂,终于无补已耳。茲将社会政策与社会主义之异同得失,略述之如下。

社会政策之主张,有所谓保护劳工,奖励小资本家,限制独占事业,课富者以累进税诸政策,以为平均贫富之善法,今明其无济,试伸论之。

保护劳工 欧美所通行者,均有三法:一曰生产协会,谓使劳动者,自出其资本,以组织公司,可不受资本家之虐待也,然试问劳动者所处之地位,于衣食尚日虞其不给,安得有此余力乎?二曰佣主组合,谓使劳动者,储其佣金之一部份,与企业家同占公司之股份也,然试问此企业家者,为大资本家乎,抑小资本家乎?如大资本家,则以区区劳动之余蓄,同入其股份,亦不过占一小部份之地位,其所得几何?如小资本家则以今日经济竞争之大势,优胜劣败之公例,小资本家必不能与大资本家相颉颃,及其结果,必至于败衅,不几使劳动者,同受亏折乎(所谓奖励小股东者,其例亦不外此,不另辨)?三曰赢利分配,谓公司所得,既过定额,使劳动者与股东,均分赢利也,然试问公司之主权在股东,股东不允,有法以强取之乎?夫今日欧美之劳动者,以陷于贫困之极境,乃不得已出于增加工费,减短作工时间之要求,循至演成大同盟罢工之惨剧,而股东犹不之许,或竟借军队警察之武力以驱散之殛杀之,绝无一毫仁爱存其心,况欲分其赢利乎?综此三者,徒使劳动者,懈其改革之勇气,以希望资本家之唾余,及其结果,于劳动者仍无若何之利益资本家亦不损其丝毫,然则果何为者耶!

限制独占事业 如铁道矿山、来自水、电灯、瓦斯等营业,以资本家创业时据便利之地势,其后营业发达,获利益多,且绝后起者之企业家,使无竞争立足之余地,因以演成富者愈富之一阶级。主张社会政策者,欲设法以限制之。然试问主权已在资本家之手,虽欲限制而亦无从也,观于欧美经济界之现状,可以见矣。何如直截了当,实行社会主义,废灭地主资本家,而以土地资本归之社会,为正本清源之计,使永绝此劣制度恶阶级之为愈哉!

课富者以累进税 此策虽似可行,惟富者拥资既厚,即课此些微之税,万不能绝其愈演愈富之境界,而社会所得,亦属无几。况各国现行之税率,如常人税百二三者,稍富百六七,再富百十,乃至百二十,且又有制限,至若干万以上,即不更增加,如日本课所得税用累进法,最低额于三百元税千之十,其最高额于十万元税千之五十五,然自十万以上,概以此为止,然则彼所得百万千万者,不太便宜乎?且不第此也,设一人家拥百万金之巨资,盗劫其半,而是人尚有五十万金之进益,仍不至苦,使以百金之家,贼窃其三十,则其人已有衣食不给之虞矣,故现世各国虽课此税,而不见有若何之效果者,职是故也。

夫社会政策所主张,虽不仅上述数端,而其所持以为平均贫富者,实以此为主,以余为辅而已。此外尚有一要件,为主张国家主义,与社会政策所注重者,则义务教育是也。夫使社会之人,皆得受普通同一之教育,固为开发民智,进化社会惟一之要务,然不行社会主义,于此问题,亦有难以解决者。盖今日之贫民,以陷于水深火热,衣食不给之苦境,虽偏设学校,以谋教育之普及,然贫者尚无财力以赡其身,又安有余力以为将来之智识学业计乎?吾尝见工匠农人,于未及十龄之儿童往往使之随同场作田亩间以谋升斗之需者矣,责以就学,又岂能枵腹以从事者?嗟夫,学问者,天下之公器也,必使全社会之人,各视其能力,以求相当之学业,此社会主义之所以足尚也。今使如社会政策所主张,果能实行,然义务教育之程限,至寻常小学而止,必有财力者,乃始得就中学以上之学问,而贫乏者莫得而与焉,岂贫民之子,必无高才远识之人乎?夫颅同圆也,趾同方也,同是含生负气之伦,今乃与于彼而靳于此,岂天下之公理也哉!

不宁惟是,彼才高力强之辈,以陷于贫苦,不得受完全之教育,遂至不得成高尚之人格,而彼等之心,固不甘于寻常之职役,以安其身而糊其口也。于是而强者为盗贼,狡者为无赖,社会遂无宁日矣。且也,彼富者以甘于锦绣膏梁,遨游逸乐之故,于是而赌博奸淫,放避邪侈,无所不为,不但有害高尚之人格,而谁肯低首下心,以求完美之学业者?故社会主义不行,不啻驱贫富两阶级之人,绝于高尚教育界以外,如此,而欲求社会之进化,人格之完美,安可得耶!

大抵主张社会政策者,以社会主义非一时所能几及,故毋宁弥缝补苴,以图目前之暂安,或者以社会主义,不过一种空想,而不可见诸实行,故取彼而去此。庸讵知一切制度之良恶,人心之诚伪,风俗之厚薄,莫不根据于社会,苟社会问题一解决,而其余者,自不劳迎刃而解矣。此吾所以愿好学深思之士,一究其得失也。


附 驳去岁《东方杂志》第六号论文

论述既竟,偶检书笥,得去岁《东方杂志》第六号,亦有“社会主义与社会政策”标题之一文,急披阅之,其说系主张社会政策,而历诋社会主义者。今虽共和成立,与去岁处异族政府下,情势不同,然对于整理社会一方面,则尚无大异。其所主张之数要件,得失已详上述,而其诋諆社会主义之点,往往流为外行语,而不自知,本无辨驳之价值。惟该报销数颇广,兼之我国明社会主义者,尚鲜其人,见彼报之诬蔑,遂以先入为主,而存轻视之心,反对者或借其说为护符,以阻遏社会主义之输入,与吾党之进行,均不无窒碍。因是诸故,乃辞而辟之,予岂好辨哉,不得已也。

原文:大抵一学说之兴废,每与时势为仆缘,而尚论其得失,又以违合人性为标准,本人性之自然而损益,张弛以求适应,于时世此一切政治公例,经济公例,所以足任也。否则,其说纵吊诡新奇而见诸行事乃不能如其意之所期。欧洲之有社会主义,盖在贫富相悬,工佣积悴之余,故其说既兴,遂足以张皇一时之耳目。此余所谓与时势为缘者,愿以违反人性之故,其纰缪之点,为世人所抉摘者,已难悉数,今约举之。(https://www.daowen.com)

驳之曰:此作者以社会主义之在欧洲,不过张皇一时之耳目,且以违反人性之故,为世人所抉摘,已难悉数,抑若社会主义,即将消灭也者。请将今日世界社会党增加之人数,一计及之,夫世界如许之社会党,岂均一时耳目?为是主义所张皇而盲从之者,又岂均无一毫见识不知人类之性质者?作者闻之,当亦哑然失笑也。夫社会主义,正因现世政治经济组织之弊,乃推究人类之本性,发明适应之之方法耳。且作者固揭橥利己心为人性之自然者矣,夫人者,进化之动物也,寻常动物,惟知狭义的利己的范围,亦卒不广,惟人也,乃知己之处于社会,必彼此相剂,有无相易,一方面有以利社会,斯一方面乃能得真正之利己。即大利所存,必在两益之微旨,此社会主义所主张,正合于经济学之公例。自由、平等、亲爱三者,为共和政治之原则,而社会主义,即本此原则,以课诸一切形式,正合于政治之公例。盖社会主义者,即研究政治经济之进化,损益张弛适应于世而为是主张也,作者不察,乃慢诬社会主义,实则作者并不知社会主义,与人性为何物耳。

原文:企业心之遏绝,人类所以奋工企业者,以有利己心为之驱策也。其勤劬而劳苦者,皆有以食报于方来,故孜孜孳孳,罔敢稍怠。今日舍其所自为,而使之尽力于社会,而社会所以酬报之者,又无勤惰巧拙之分,则偷安苟且之心生,而奋工企业之利绝,生产之动机遂因是而息矣。此社会主义所以不能成立也。

驳之曰:人类之所以勤劬劳苦,孜孜孳孳,以奋工于企业者,为衣食耳,衣食足,则奋工企业之心,亦顿时而绝,此常人之情所皆同也。若夫高等之企业则不然,且有不知其为个人与为社会之别,而报酬与否更无暇计及矣。何也?例如作诗、填词、画花、写字之流,毕生孳孳,罔敢稍怠,彼辈岂亦有食报于方来之心而为之乎?此犹曰,是有美术的性质,娱乐的作用存其间也。然吾于二十年以前,曾见有研精算学,寝食俱废,劳苦不辍者,且是等人,皆不为科举,不为利禄者也,岂亦有食报于方来之心而为之乎?再证之泰西之探险队飞行家,彼等于顷刻之间,性命且不保,则食报于方来之心,更不足论矣。且生产之盈绌,由于实业之进步,而实业之进步,由于科学之发明,而发明科学,又多系中等社会不孳孳于衣食之辈,巨富、极贫两阶级之人,均不与焉。盖富者以耽于逸乐,贫者以迫于衣食,决无余力以从事也。若夫社会主义实行以后,胥社会而为平等之人,于钻谋衣食竞争权利之心,皆无所施,则人之精神、脑力将悉用之于科学、美术等事业,一方面助实业生产之发达,一方面增性情怡悦之美满。熙熙皞皞,大同太平之世,由是而成,此社会主义之结果也。是等景象与理想,固非作者所能梦见,己所不知,乃漫诬社会主义以为因是不能成立。夫今日社会主义之学说,已成为一繁博精密之科学,凡高智远识之士,莫不群趋附之而栖息于是旗帜之下,此稍悉世界大势者所能知也。然则其成立与否,又宁待作者之承认耶?唐人诗云“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其作者之谓欤?

原文:分工律之违反,社会所利赖于个人者,不在按日计力为同量同等之劳动也,道在诱掖奖劝,俾各量所能以选择其恒业。此分工律之所定者,而社会主义,乃适与之相反。托尔斯泰者,小说家之职志也,以崇信社会主义,故乃从事于造履。造履之业非托氏所习也,世界贫富不均之缺陷,又非托氏手足之烈所能弥耳也,而其天才独绝之文学事业,转从是而荒弃,亦社会主义之过也。

驳之曰:作者又误以社会主义为许行并耕之流耶?夫社会主义,使脑力敏者,治劳心之事,腕力强者,治劳力之事,正与分工律所定各量所能以选其恒业相符合,作者不察,漫引托氏事以为讥。且作者亦知托氏之历史乎?托尔斯泰者,俄罗斯之贵族也,少年曾从事于文学,所作小说,敏妙活泼,而且浅显易解,故一般人民,多喜读之。其平生所作甚多,大抵皆厌恶现社会之恶劣,宗教家之横暴,而以讥讽之笔出之,故所持论,颇有合于社会主义者,实则托氏非社会主义家也。后至晚年,忽痛悔前作,乃著《生平之忏悔》一书,以自志前次作小说诋宗教之过失,此托氏正因不知社会主义之故耳。至其造履,盖寓有托而逃之意,作者强附以为崇信社会主义之故,岂不谬哉?

原文:资本额之减少,资本者储蓄之结果也。储蓄心发达,则资本充裕,用以为生产者,多农工,商业亦由茲而振。顾其事,每与私产制度相缘,使私产制度废而代以共产主义,则个人可无储蓄之劳,而社会所以代之谋者,其俭啬矜慎又必不及个人之善,则全社会之资本额,必因而减少,生产事业亦多停滞,此社会主义之害也。

驳之曰:资本者,掠夺之结果也,资本家者,盗贼也,此言已成社会主义中之铁案,而为确切不磨之公理。使废私产制度而代以共产主义,即废灭资本家而人人胥为劳动者,尔时全社会无一游手无业分利坐食之人,则生产额之增多,不知加至几千万倍,尚何停滞之足虞哉!如以社会为之谋,不如个人之自为谋,此言不过为资本家着想耳,否则彼小农苦工之操作,可谓俭啬矜慎之至矣!曾亦见彼等资本之储蓄,生产之发达乎?盖今日我国生产额之日形减少,欧美工业界之时起恐慌,正因不行社会主义之害耳。

原文:人口论,食物之增加为算术级数,人口之增加为几何级数,此玛尔梭士所为仅仅注虑者。然子孙教育之资,皆于一身尔求备,故常有制情克己之心,为生育之节制。若社会主义兴,则子孙之责任,皆移置于社会,人口之增,必溢常度,而生事亦趋于瘠贫,此文明之大梗也。美国社会党有见于此,乃思以严酷之法限生育,甚者以不嫁娶为名高,然私生苟合之弊,必不能去,固不若个人自为节制之善也。

驳之曰:玛氏以人口之增多,为倍加之率,食物之增多,为递加之率,将来必至人众食寡,不足以养。因之鳃鳃过虑者,此说已为亨利佐治氏驳斥之,无余地矣。今略述其概如下,玛氏所谓倍加率者,谓人口二十五年而增加一倍,五十年为二倍,七十五年为四倍也,常人执此,每谓一人而有二子,其子各生二人,即为合于倍加之数。此实大谬,盖忘却配偶之数也,故一人生二子,子各生二人,于人口实初无增加,以原由配偶二人而生二子也。故亨利佐治曰:“一子虽生二子,然其上必有父母,一女虽生二人,然其上必有翁姑,是以四祖而生四孙也。”故即其例而逆推之,如人有父母二人,父母亦各有父母二人,由是四而八,八而十六,推之不已,进而愈多,岂上古之人,亦已充满于地乎?此倍加之说不足信也。至食物之增多,为递加率者,谓二十五年而增加一倍,五十年仅加二倍,七十五年为三倍也,然此即可以用玛氏之说破之。玛氏曰:“天下之动物植物,滋生最速,譬之兔在山林,鱼在江海,若去其所害,不数年间,将山海为之满,其不然者,以滋生虽多,各相争命,逾夫食物之限,则无食必死。”以此证食物增加之少(案达尔文曾言物竞天择优胜劣败之例,系从玛氏此言推演而出)。佐氏曰:“玛氏此言适足证食之比人,滋生更速也。盖物之产育,种类甚繁,有十百倍者,亦有千万倍者,人果不能如是也。物类因自相争食,以致减少,然有人为之保护,则物之增加,将至不可限量,如鹰能逐鸟,人获鹰则鸟自多,狐能食兔,人猎狐则兔自众,以能去其害之之物也。又如水中之鱼,生育最繁,然常强吞弱而大食小,且在江则有鲸以之为食,在海则有熊以之充饥,自有人取置池塘以远其害,使休养生息,于是不可胜食,故鲸熊食鱼鱼因之少,人食鱼鱼反为之多。因人有自主权,为之设法,而物不能,非食能增人,实人能增食也。”美人爱得化德氏,夙精化学,于食物一道,考较最精,见玛氏书,言将来之人,必多饿死,乃辟之曰:“将来之人,非惟不至饿死,且所食反胜于今。何也?化学之道,日精一日,食物之增,必年胜一年。夫物之生,虽由土地,实则多因空气,苟化学得精,则瘠土可变良田,沙漠可成沃壤。尝考麦粉一物,百斤之中,惟一斤出于地,其他九十九斤,皆因空气而生,气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者也。昔人言地中所需,百料皆备,惟磷、钾、淡气三种难得。今化学家已考得磷乃矿产,钾多在山石之中,取而用之,虽万世不乏也,至淡气则布满半空,惟豆子之类,能吸取此气,近用电气,亦可致之,何虑不足?且物更有不必生于地者,德国精化学之人,验得水中亦可植物,但须用料补养,曾以四粒之种,植于水中,竟能出苗四十六根,结实一千三百三十五粒,即如我国荞麦菱莲,亦皆植于水中。夫地球面积,水居其三,苟研精其质以植物,则食物之增加,尚可计乎!且近人已有发明一种食物,用化学制成,与地生无异,然则复何忧食少乎!”今再以人匀地之法计之,如英程方一卖阿,英吉利容四百四十二人,比利时四百四十人,荷兰二百九十人,意大利二百三十四人,日本二百三十三人,中国一百三十九人,印度一百三十三人,其最多者,为俄国之一省,容四百四十六人。然证诸天下人之总数,今共一千三百七十七兆,以地球匀配之,每一方卖阿中,仅有二十六人,若就英国一方卖阿,能养四百四十二人之例,以概全球,即使人口增加二十倍,尚复绰有余裕,何忧人满乎?而玛氏又以地力用而渐尽,必至减收,实亦过虑也,殊不知地力断无用尽之理,天下之物,为人用者,皆循环不已,有时肥地变瘠,亦有时瘠地变肥。譬如树木之生,实赖炭养之气,用火焚木,其由气生者,仍归于气,所余之灰烬,为地之所生亦仍归于地,曾未丝毫失去。亘古以来,地球之分量如故,不曾减去一分。而人亦然,力用出即变为热,然力去而气尚在,则仍可吸而为力,周回无已,虽有变化而无增减,可见地力必不能尽也。是故玛氏之书,虽风行数十年,自经此数家之驳斥,近已销声匿迹,不复能自树立矣,而作者犹复津津乐道,奉为圭臬,吾不知其欺人耶,抑自掩耶?而作者又谓社会主义兴,人口必溢常度,而生事亦日趋于瘠贫,不如个人自为谋,能节制其生育之为善。斯言也,不必引学理与之辩,但以至浅至显之事实以证之而立破。不见夫力农作苦之俦常,子女累累,多者八九人,少者亦四五人,而富厚之家,则反每忧不育,即育亦不甚多,然则彼富者,岂因有制情克己之心,恐生育之多,而生事将日趋于瘠贫,乃为是节制乎?此讵非一言破的者耶!至引美国社会党事,尤为无理,盖美国社会党,正因社会主义未实行,贫者均陷于至困极苦之境遇,于己身衣食尚不给,不得已而节制生育,以免冻馁耳。至不嫁娶,其原因盖亦为是,岂以此为名高哉!见此现状,倘稍有仁心者,当悯而拯之,乃欲下井而投石耶!且作者以人口之增加为忧,则必以人口之减少为乐矣。此言也,不特同为人类者所不应言,亦同为人类者所不欲闻也。若夫私生苟合之弊,惟处今恶制度伪道德之世为然耳,倘社会主义兴,自由恋爱实行,尚何有是等之弊?近粤人侬侠来书,有云:“恋爱一事,自真理发明,不过生理上之问题,并无关系于道德。且世界之事,惟难得之者,始惊羡之不惜竭力以营谋之耳。若婚制既破,无所往而不得自由,吾信彼时不惟淫风之不加长而且将日见其少也。”此言可谓洞悉人性与真理矣,故作者以为违又人性者,实不知人性者也。

原文:政治范围论,社会学家谓政治之接触于人民,以愈少为愈善,即减缩政治范围以养社会之自治力,而社会主义乃欲举社会上一切事物皆受政府之干涉,此政府万能说之旧见也。且干涉主义既张,则官僚之设置,必众举一国之富源,以养无谓之冗吏,而民力竭举民家之琐事,皆赖政府之保护,而民德衰,社会之自治力亦不进而日退,此其相因而至之势也。

驳之曰:作者以社会主义,举社会上一切事物,皆受政府之干涉,此知其一而遗其二也。夫社会主义,根柢之理想,究竟之目的,正以养成社会之自治力,且欲废置国家为终极者,尚何政府之足云。即以国家社会主义言之,亦不过格于现势,国界未能猝破,故不如借政府以推行社会主义。然其政策,有当干涉者,有当放任者,亦决无举社会上一切事实,皆政府干涉之理,又何政府万能说之发见乎!且是时一切法制,均以平等自由为原则,所谓官僚云者,不过各机关之办事人而已,又何冗吏之有?夫社会主义,使人人各执一业,各治一事,而不使有一游手无业之民,举社会胥为生利者,而不为分利者,生产既众,民力何由而竭?各事其事,各职其职,无衣食之足忧,斯无权利之可竟,斯时也,惟知有道德与学术耳,民德何由而衰?而社会之自治力,亦因以日益增加,日益巩固矣,又不知何由而日退也。

原文:进化论。进化者,增高社会所希望之共同目的也。一社会之人,有一社会之共同目的,目的既达而新希望又生,相引相推而进化,于是乎不息。然必认自由意志之存在,而后能有达其目的之成效。如社会主义之说,则个人之在社会,如金铁之受铸于模范,从政府之命令,为机械的行动,则自由意志、个别活动皆陵夷殆尽,此窒塞进化之道也。

驳之曰:作者以人之于社会,如金铁之受铸于模范,为机械的行动,此可以言今日工厂劳力劳动之辈则然耳。至社会主义实行以后,每人每日,不过操作一二小时之时间,或者治劳心之事,或者治劳力之事,而中材以下,既不忧衣食之冻馁,自不至于作奸犯科,高智之士,得以每日余暇,以从事于精深完美之科学,或怡悦性情之美术。于是而个别活动之目的,正缘以发达,新希望之发生,亦愈演而愈进。去私利,谋公益,灭奸诈,重感情,联个人之道德,而因以著为社会之制度,同登乐土,共庆太平,此世界进化之极轨也,尚何必为杞人无谓之忧劳哉!

总之,社会主义,以人性为本,以人情为用,期于人人相助,人人相保,各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其殖产也聚而多,其分财也平而允,合于人生之至情,适于社会之原理。此等精义,固非作者所能见及,而徒肆口诋諆,至以社会主义为违反人性而不能成立。凡所云云,予于上各段,即已辟其迷谬矣。至言中国不必施行社会主义,夫彼于社会主义之真相,尚未能明晰,则其附曾中国现状之能否适合,可不辩而自明。本原既拨,此之枝叶,不烦一一斥之。夫吾与作者,未睹一面,未通一函,固非有丝毫之意见存其间,特以今日社会主义方始萌芽,苟有人欲摧折之者,吾必竭吾力以扶植之。且社会主义,为医群之圣药,二十世纪之世界,期在必行,中国同处此潮流之中,势不能独异,且欲救民生之疾苦者,舍此又更无余道也。故不惮烦言,述之以告同胞。

驳论既竟,适购得《东方杂志》第九卷第一号,有《重译社会主义神髓》,方喜其亦从事于此,不图第二号又有《社会主义商兑》一文,以诋社会主义,在彼报之矛盾不必论,而吾党之驳亦不能已,乃姑俟下期。附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