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三 一千八百四十八年法国民法
由今溯昔,民法之集要,实在三十年傅氏派与沈氏派衰之日。而其最著之象,则为英法二国中等下等民人之划界,不足以昭平允也。夫英法二国,为近世工业政治财政诸动机之枢要地。向者,中下二等民族,并力齐驱,以谋倾封建制度。至是,选举权竟形偏枯,中等人得控驭下等。岂知下等人数最多,业为饥驱,又见绝于干预国政之权利,遂乃亟起寻仇。三十一年,法国里昂城,乱象始萌,枵腹之工党,一倡群和,铤而走险,以生于劳死于战为其名号。此风传播国外,英政府乃勉徇民请,颁发宪书,盖迫于时会而然耳。先是沈傅二派之学理,祗学者称道之。今而后,劳佣亦家弦户诵矣。
本篇所申论者,法兰西新民法之发达也。夫巴黎向为革命之火山,今更为民法之炉锤。若巴兰克、柏鲁亨辈,先有感于民生之不均,三十九年相继刊书,号召同志。于是少年之趋巴黎,研求改革之学术者,肩摩踵接。而日耳曼之民会共和家赖萨勒、万国民会学家马格司,与扫除政府党领袖裴古宁,俱于此时,连翩戾止。值巴柏二子之学说,已臻纯熟,此啸彼应,巴黎人闻声起舞,势弥岌岌。惟赖马裴三人之理想,迟之久而始显,当时未见重要,今请分论巴柏。
巴兰克
沈傅二家之鸿制,高谈远睨,植想幽夐,与当时民生利病,颇形扞格。巴兰克则不然,法国情形,业既体会入微,故提倡最力者,要求共和自治之国家,为重建民会之进阶。故虽就固有之国家,施以改筑之毅力,其学理属于积极,然有实际应用之性质,且坚忍不拔,务达其鹄,与恒泛迥异矣。
巴生于十一年,雅负时名。三十九年,组织维持财政会,自著疗苦一书,以闪电之眼,借生花之笔,纠举习俗之纰谬,指陈挽救之方略。其力辟工业争竞,诚为老生常谭,姑勿深论。惟痛揭弊源,筹建良策,则为有目所共赏,故法国工人尤酷嗜之。其与前辈表同意者,则在排斥身心对敌之说,而期互为融洽,共达圆湛之境。其进化盖二而一者也,故推论群力自由结合,以谋道德与物质之改良,同时并进。然亦灼知民俗之迁善,非先谋国政不为功。盖民俗之与国政,有互为因果之理。故仅知团力之为美德,据公理仁慈为均劳济困之善法,而国政之顽塞如旧,则亦托诸冥想已耳。必有操纵一切之权,驾乎司法行政用兵之上,而后可祛大患,奠大业。然非凭依权势,与秉钧者有所干请也,盖别有所恃,卓立乎政权之表也。
职是之故,巴之所望于国家者,建立共和圆满之始基也。顾开放平民,非用搏象全力,不足与观厥成。夫平民执业所需,器具是也,器具缺乏,国家有供给之职,且国家之确解,即贫民之储蓄银行也。故所陈草创之法,谓共和国家,宜设工业公会,筹借要需,代订章程,并为选任第一年职员。俟基址革固,即令会员自任会务,不复干涉。总理则公选也,赢利则公分也,有所拓张,亦由其自为谋画也。此种共和之工业机关,与私人独营之工业,不相冲突,且可渐渍而同化焉。前此专断之局,至是而无以自存。国家则维持工业,有属草设备之义务,无定章辖治之实权,是则众建之与独营,不惟耦俱无猜,且得国家为苞桑之系,利孰大焉。果若共和政府,居间为人民尽力,始也代表,继以保护,则争竞制度之无益有害,虽童子犹知之。任物自然之曲说,乌得厕于学界,而纯粹之自由,乃得日进无疆矣。
酬报一说,巴氏陈义甚高。其言曰:才智之士之所以自见者,不在受偿于民人之多寡,而在造福于民人之厚薄也。壮哉斯言!盖不徒为揄扬之口吻,而实为工业共和会报偿律之原理。夫才智出众如钮顿者,其造福宏矣。民人虽欲报酬,非金钱所可将意,然纽顿固已得当以去,盖其所发明者,为众人所利赖。人生乐地,孰过乎此?虽然,巴兰克亦未尝不思以特殊之奖赠,激励良工也。
巴兰克少年著作,亦尝附和按工给值之说,然不过稍顺反对党之意见,非漫无限制比也。四十八年,所辑新书,脱颖而出,标新领异,举向所迁就者,收拾无余。其书中警语有曰:今世之教育,反对民法之教育也,欲人之奋勉,必以代价鼓舞之。抑知新教育溥行,则品性识量,将顿改其旧,工价之无判等第,可无虑挂碍也。此巴独摅之新理也。至夫私人资本,有愿附入者,亦所乐受,苟营业有进境,并可规定其利益。惟合资既夥,联会之机必寡,是又不免于资本偏倾之患矣。
法国四十八年之革命,为共和爆裂之时也,惊风骤雨,震荡欧洲中部及其西部。盖酿而成之者,非一朝夕之故矣。历代强权之条教,奥都维也纳假定之议结案(和约议结条款有势力之党魁自顾私利划分欧陆),以及丛恶诸政府,不任仔肩,不恤民隐。若法兰西防民不靖,阳施立宪政体,阴则剥夺选举公权,积诸总因,遂呈恶果。革命之起,无深识远图,狼顾鸱张,蜂屯乌合。彼豪侠之士,期成此举,企就大功者,亦讶其来势之鹘突也。然是固为世界进步必历之阶级,不观其结果乎?法国卒颁根据普通选举原理之宪法,而政府承认为工人作保障之天职,是诚世界人类创见之盛世已。
巴兰克者,民会共和党之魁杰。四十八年之革命,其感力颇盛,尝代表工党,任职省会,同寅皆嗤为迂,迄无就绪。是年,创立国家工业会,名是实非,与其初志相剌谬。其总理为杜马士,著有《国家工业会小史》一书,明讽暗嘲,无非欲彰巴说之不可行。至杜之所实行者,仅能收集流离失业之民,纳之于不能生利之一途。衡诸巴议,招致勤谨朴诚者,授以生财之工。为得为失,相距不可以道里计,且疾视巴者,乃欲罗致坐食之惰工,起而与民党为难,不亦傎乎?
巴兰克志虽未竟,而其理皦然,政府不得而掩之,乃设立资助贫民之工业会。顾各会统核经费,仅得英金十二万镑,其大半又掷于虚牝,盖政府为塞责计,本不望其有实效也。且革命之喘息方停,财政告竭,百货滞销。新旧各业,气象衰飒,以言振兴,戛乎难之。然亦有寥寥数民会,挟其实力,犯难图功,于此见巴之计画,实有精理。惜政府不乐推广,纯以谲诈笼络其民,求其博采嘉谟,降心相从,盖终世而无一日也。
世途杌隍,诞此奇英,和风道貌,言婉意深。无显位,无毅力,操纵人群之权,蔑如也。卢森钵尔厄工党议会,实为主席,而难遇同调,事等镂冰。且其失意,更有甚焉者,是岁五月,开普通选举制之国会,法之业农者及操他业者,与巴黎诸市场之工党,仇视若水火,一闻工业共和之宣告,哗然不服,卒至国家工业会,一刹那顷,销声灭迹。巴黎之工党,激为畔乱,旋为贾凡纳克所平,然巴于工党之蠢动,固不任嗾使之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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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鲁亨
八百九年,柏鲁亨生于法兰西之倍散根,与傅理雅同乡土,髫年为人牧牛,兼转移执事,学业多得之于暗修。十六岁,始入学,家贫无以购书,则假于人而手录之。资禀颖慧,试辄冠其曹,日者,携奖品自学归,归则家无粒粟以果腹,意泊如也。十九岁,投身书肆为印工。未几,迁校阅之席,遂得遍读神道诸书之藁,于神学颇有心得。更抽暇晷,读希伯来文,而以希腊腊顶及法文,互证参观,自制《文法通议》一书,见者服其自试之勇,顾不谙语学奥窔,升堂而未入室也。
曩者,倍散根中学定例,凡遇轶才之英年,辄资助其学饩,以鼓励之。三十八年,柏以合例故,得每年法金一千五百法郎之学费,以三年为期。当是时也,柏之《遵守礼拜日有益论》适成,瑰玮之志略,可见一斑。嗣适巴黎,杜门幽居,刻意研索,更留意于巴黎民法之潜滋暗长。四十年,初著《谁为业主》一书,以业主为剧盗,触忤倍散根中学监督,几夺其优待费。是后,以书致傅理雅党人,切论产业问题,遂罹法纲,旋见释。其痛诋当时财政之伟作,盖刊于四十六年也。尝于倍散根设一印刷小厂,以折阅而罢,复膺里昂商号总理。四十三年,辞职,卜居巴黎,隐然为新党渠帅,时人咸敬惮之。
次年二月,革命暴起,柏鲁亨蹙然忧之。盖民党改革家,均不及为先事之绸缪也,然飘摇骤至,柏亦不避艰险,挺身漩涡中,颇为俦辈所推重。是年,刊布之《民党杂志》,及其他关于民义之公报,柏实创之,议论精悍透辟,绝无顾忌。其厕国会议席也,曾进抽收间架及入息税三一之条陈,未邀允行。又尝筹创一银行,贳贷不取抵物,需征集资本五百万法郎,应征者仅一万七千法郎,事遂中辍。且好为放言高论,抵触忌讳,取憎当道,絷巴黎狱中三年。维时识一织纴之少女,遂缔婚焉。
柏所神营而目注者,既属财政之改革,不暇更张夫国政,故于第二次建设帝国,夷然处之。及至五十八年,出所著《倡乱与戡乱时代之公法》以问世,则皆抵排教会诸不合法之治理,措辞峭厉刻酷,自知为政党所不容,而幽囚之厄将继至也,于是遁迹比京。久之,始归法国,颓然迟暮矣。然犹慷慨著书,不能自已,六十五年卒。
论法兰西近世奇特之人物,柏鲁亨其尤轰烈者矣。且品性纯洁,处戚族朋友间,雍雍如也。赴义则奋不顾其私,胸襟廓然,举止大雅。及闻民法家梦想之乌有国,则笑其为井蛙之见,遇荡检逾闲者,丑诋之不少假借。虽然,柏之善善恶恶,发于至公,不设成见,于人无蓄怨也。其所敷陈,纵多偏宕,后人共谅无他,而其壮往不屈之气,则洵可谓有恒不渝已。
柏之运思,纷纶错综,泛而观之,不得要领。晚年亦自觉之,回视前作,譬若断肢碎体,不足以言学,惟借径于此,以进窥国政与财政之精义耳。读者苟沿流溯源,得其会通,当知柏之见道极真,坚确不移,于财用出纳之原理,洞若观火,而于德性之要旨,信之弥笃。故其为教也,亦循此旨,以改造理财之学,注重大同平等。故其最高之希望,在芟夷民会旧制,以按工报酬不分等差为首务。按工报酬者,作工一日,则有一日之价,盖以作工久暂,为报酬之上下也。是说在佣工为自由,在主人则受损,然柏毅然行之,亏耗在所弗计。虽有巧匠若裴提亚[1],使与劣等朽工,同其佣作之时,亦必同其受工之价。不重技巧而重劳役,岂为目前营利计哉?盖望将来群化演进,泯智愚于无形,庶几人皆齐等,而公道大明也。
由按工给值之例,而更得一新说焉。曰:产业权者,无异国家之籍没权也。凡未入国籍之旅人,一旦物故,国家可收其财产而有之。曷为业主亦有之?曰:彼之拥有财产,坐享租息者,同为不耕而获,不劳而利,务消化而不事生殖,则于权为滥使,于理为悖入。
故柏之孜孜兀兀,发明民会中之科学。本于大同平等之理,参以人类资性之倾向、才量之大小、交际之疏密,立为条理,俾众悦从。惟此种科学,不能面壁臆造也。博观人事,斯为得之。至于入彀之期,必经千折百磨,更历世纪,庶几备哉灿烂,真神明之式也。彼夫沈傅二派之失德,早为柏所齿冷,而其以改革民俗,为可咄嗟立就者,柏亦目笑存之,尝谓:彼具奢望而失其实者,将率天下而为群盲也。
其论民会之变更,则分过渡、造极为二期。过渡则盛倡删革产业私领权,而以蠲租减息为入手,然后循序渐进,不蹈乌有国之邪径。然举足之后,艰难跋涉,非豪杰群起,如孟德斯鸠者五十人,先后扶而翼之,不能达其域也。故柏之所切望者,在人人能自治,能自由。自由之真面出,则民会之气象新,由是而入恢诡之途,则亦以群理为归。夫群理之极轨,在德化蒸蒸达于最高之度,人各自为法律,无复借外力之薰治,斯为完美。故常言以人驭人,名判仁暴,实同压制,民俗郅隆之世,必秩序咸备,无为而治。然而岂易言哉?
柏鲁亨《产业论》与马格司《资本论》,见解略同。盖皆目为吸收众力,安居而茹利者也。柏之“业主犹剧盗”一语,虽属苛论,然按之公理,实有其绝相类者。试以奴制证之,夫主之畜奴,殄灭人格,何殊屠僧哉!有巨室于此,占膏腴,藏巨镪,赁地有租,称贷有息,日朘月削,剥夺他人,而己食其利,泰然受之。柏以为人皆有享用天产之权,今乃以数人割据之,贤于攘窃者几何?且若辈亦幸值其时耳,当六月革命之际,民法之势力少衰,党人之卓荦者,投身灰烬,人有戒心,若辈乃少得志焉。迨立第二皇朝,人又妄侈太平,苟焉安之,不复忧深虑远。故在拿破仑第三皇之世,法国徒事粉饰,号称安堵。前此邻国被其感化,洊至隆盛者,至是,亦不能以法之国粹,输还法人。使之益进于上理,而世之采风者,方且崇拜法人,颂祷弗绝。呜呼!法岂真造乎其极之国耶!
[1]希腊著名杂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