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社会主义与实行社会主义(续)

理想社会主义与实行社会主义(续)

德人弗勒特立克恩极尔斯原著 余姚施仁荣译述


第一编 理想社会主义

舍五忒西盟,平生作事,迥异侪偶。其在一千八百十四年联军入巴黎以后,又当一千八百十五年百日战争方剧之时,西盟氏即宣言英法联盟,寻又提倡英法德联盟,以为后日谋全欧势力平均工业发达之地步。本此主义,西盟氏奔走经营,各处宣讲,卒使一千八百十五年,滑铁路法王拿破仑败北之时,法人虽痛心国耻,亟愿再举,而心醉西盟氏之宣告者,已冠盖相望。一般士夫各放其眼光,开拓其思想,以全欧为心,而不以法国为念,咸以西盟氏之言为然,而赞同政府之媾和,列强不起反对。抑何西盟氏思想之远,毅力之坚耶?

夫西盟氏,吾人已知其思想之远,实开异日非纯然经济的社会党之先河,而为一切理想社会主义学说之所宗。顾吾人此时,亦不能不提及者,实为夫厉害氏。其时夫利害著论,讥法国社会心理之狡猾诈伪,未足以实行社会主义,且其立言,常注重中人,盖中人实法国大革命时代之中干也。夫利害恒以中人世界,比之于哲学家所梦想之理想世界,其文明则光华美满也,其人民则和亲康乐也。然法当革命之时,社会虚骄成习,欺诈为常其未臻郅治之境,相去不可以道里计。故夫利害氏之描写社会卑劣状态也,恒以讽辞出之。

由是以观,夫利害不仅为一指摘家,且淡泊宁静,实不愧为一空前绝后独一无二之大讥刺家。其描写法国革命以后之社会幻想,及当时法国商人之贸易精神也,颇具力量,并富有兴趣。其议论之最新颖者,乃其对于中等社会组织之诟病,人群配置之失当,及中等社会妇女地位之过卑。夫利害实提倡男女平权之圭臬也,彼常云“欲谋世界人群之进化须从男女平权入手”,旨哉言乎,非社会主义家,乌足以出此。

夫利害实深邃于社会史者也,常分社会为四大阶级,(一)禽兽制度;(二)野蛮制度;(三)家族制度;(四)文明制度。其第四阶级,实为今之所谓文明,或中人社会制度时代,此制度始终于十六世纪以迄于今,于是夫利害氏宣言:“失今之所谓文明时代者,实一野蛮加剧之时代也。阳言公理,阴论强权,名尚平等,实重专制,用种种弥补之术,使真野蛮一变而为假文明,不知假文明之阴毒险恶,实千百倍蓰于真野蛮也。”由夫利害氏之言,则知今日列强之所谓文明,非吾社会党人所期之文明也。不过假文明之美名,获野蛮之实利耳,长此不改,则此后之世界,将成一鲸吞蚕食纷争扰攘之世界,而社会恐无宁日矣。然则今日之文明制度,非为吾人造幸福,实为吾人增苦痛耳。

夫利害恒采用辩学理论以证明其学说之可信,其用意与其同事海极尔同,用种种辩学辩论之。方夫利害氏,恒著论驳人群进化无限学说之不可信,主张人群进化无限者,以为人群进化,就历史上所载而考察之,则常因时代而递升递降。夫在博物学上有刊忒者宣言地球必有消灭之一日,即在历史学上有夫利害氏,宣言人类亦必有消灭之一日,英雄所见,何其相同之巧耶?

当法国革命潮流浸淫澎湃震动全欧之时,在英国亦有平和稳重之革命发见于国内。机器之发明,工厂之设立,使中人社会制度,消磨殆尽。借手工而得之迂滞缓进之工业制度,一旦变为风驰雨骤一日千丈之各种生产方法,其进步神速之结果,使社会一裂而为资本家与工人两大派。于是而资本家与工人竖旗振鼓,对垒争雄,使固有之坚固中人社会制度,一变而为技艺家与小店主争权夺利之时代,而一般无告之小民,遂驱而至于不能自营生计之境矣。呜呼,谁生厉阶,至今为梗,使一睹二十世纪社会不平之状况,能不顿生悲观乎?

夫各种生产行为,其发达近今尚未至于极盛,而其害已更仆难数,设今不图,异日之祸,犹堪设想耶。工业发达,时趋专利,富商大贾,得以垄断,遂使无业游民,群聚市巷,道德范围,销磨殆尽。若家庭制度之脱离,妇女小孩之雇工,及工人谋生之维艰,由都及城,由农及工,由坚定而趋于浮动,使社会秩序,时见不安之象,抑非资本家横揽财权之过欤?

当是时也,有一维新改革家出而力挽狂澜,年仅二十九,而人格颇高,杰出凡品,以一制造家而竞博千古罕有社会领袖之荣誉,此其人,即耳老掊忒阿浑也。阿浑氏一实践哲学家也,恒言人之品性,视其内部之遗传,与外界之激刺而定,其渐进发达时,关系尤为重要。英当工艺革命时代,社会时呈纷扰不靖之象,阿浑氏知其然,即乘机发挥其平日所抱之理想,一一见诸实行,使社会转危为安,人民转劳为逸。此其事阿浑氏曾达其目的,盖彼当时固一曼切斯偷公厂五百余人中之监督也。自一千八百年迄一千八百二十九年,阿浑氏指挥苏格兰牛兰乃克之大棉纱厂,充管理股东之责,其将事也,任劳任怨,颇受社会欢迎,而阿浑氏遂名震全欧矣。且曼切斯偷城内人民,本属荆天棘地,呼吁无门,经阿浑氏一再经营,遂使荒野之地,一变而为繁盛之区,无告之小民,一变而为安乐之国人,此亦可见阿浑氏壁画伟大规模宏远之一班矣。夫阿浑氏实首先创立贫儿院者也,贫儿院最初建设于牛兰乃克之地,凡婴儿之年及二龄者,即劝令入校,备有种种乐趣,使婴儿之入校者,忘返家庭,如灌花栽木,生机盎然。至于工人作工时间,在他厂每日约十三或十四小时,在牛兰乃克仅十时半而已,且即遇棉花恐慌,厂内停工时,而工资仍如数给发。如是而销流日广,工业日隆,工人异常满意,股东大获厚利,设非阿浑氏布置有方,牛兰乃克之地焉能得如是之良好结果耶?

虽具以上种种之良果,而在阿浑氏观之,尚未满意。其对待工人各件,在他人视之以为优待,而在阿浑氏观之,亦未惬心,阿浑氏恒言:“工人不幸而为我奴隶。”推其意,以为如是对待,犹未能使工人之品性智育,双方并进,以大展厥材。然即就牛兰乃克而论,以二千五百人内之工人日为社会谋利,若在五十余年前,其户口为数须六十万而始足。于是阿浑氏自问曰:“以二千五百人所生之利,与夫六十万人所生之利较其相差当若何?”此答案实简而易明。在公司当付股东百分之五之建设金,并加付三十万镑以作净利,而在牛兰乃克之数,则尤大于英国其余诸厂。设当时机器尚未发明,财源未见充裕,则欧洲各国恐不能敌拿破仑,而欧洲社会所信仰之贵族主义,决不能保其留存。然终成败异数,强弱异势者,则固工人朝夕孜孜刻意经营之力也。工人既能尊重个人,自营生计,阿浑氏赖是始能重行组织社会,使生利之人日多,分利之人日少,而社会共产主义,或可有实行之一日矣。

夫阿浑氏之社会主义,乃纯然根于事业经营也,毕生所谈,不越此范。以故一千八百二十三年当社会殖民地爱尔兰赈饥时,阿浑氏条陈数策,节节中肯,若预算决算,支入支出等类,及工作之经营,将来之计画,作于其心,发于其事,如身使臂,如臂使指,既无怪诞不经之辞,又无迂缓濡滞之虞。吾于是不得不佩阿浑氏社会革命方法之妥善矣,追念先哲,能不自奋?

阿浑氏之进信社会主义也,实其平生之一大关键也。当其为慈善家时,钱财也,鼓掌也,崇拜也,荣誉也,皆其见合于社会之欢迎物也。其时阿浑氏实为全欧感情最深之人,不仅见好于同志,抑且见欢于君王。顾其进而主张社会主义也,则其事乃有大谬不然者,财产私有权也,宗教也,结婚制度也,此三者乃阿浑氏社会革命入手时之大阻力也。抗此阻力,必遭三祸,或斥为不法,或废为庶人,或见摈社会。阿浑氏明知其然,然英雄作事不为利诱,不为威屈,志之所必为,虽经患难百折不回,有时至诚所结,鬼神为之格,金石为之开,不幸赍志以殁,而其大节之垂于尘寰也,足以光日月,永山河,夫岂犹是四夫哉!未几而阿浑氏果见斥于政界,见摈于社会,不得已离英游美。天不佑良,阿浑氏社会政策,著著失败,种种设施,等诸泡影,财产告尽,资用告匮,不得已自侪工人,作工三十年借以自赡。英雄遇困境,厥志不得伸,惜哉!愿志虽稍挫,勋业已隆,英国各种社会革命举动,工人得以获实利者,阿浑氏无不先人着鞭。一千八百十九年,经阿浑氏五年舌战,第一次限制妇女小孩作工时间之法律,始克通过。阿浑氏实英国统一商会之第一任总统也,彼尝提议各种改良方法,据社会主义学理,以改造社会,其入手办法,为提倡公共团体以从事于零卖与生产,此举实行,而商人与制造家二者,足以证其不敷社会之应用矣。且彼亦曾提倡劝工场,以为工业竞争之地,其物品交换之法,常用工票表之,其工票所载作工时间,恒以一小时为单位。其各处工家机关,虽未能克臻完善,然大致粗具,已开泼老特哄后次设立银行之先河。其异于银行而不能若银行之美备者,以银行足以杜绝各种社会交通不便病根,而当时之所谓工家机关者,则仅社会革命中之一激烈举动而已,果不能以与银行争胜一时也。

总而论之,理想社会主义者,实十九世纪最高尚最精密驰驱宇宙之一大主张,而益浸淫澎湃奔放浩荡于二十世纪及二十世纪以后之世界也。及至今日,英法社会主义家无一不顶礼崇拜且毕生研究此理想社会主义。最初德国社会主义与伐亦忒零之社会主义学说,亦理想社会主义也。理想社会主义,表扬真理,宣示大公,扩其主张,足以压倒世界一切学说,较之佛之无我,孔之大同,耶之博爱,理想社会主义,亦何多让。此主义之磅礴郁积于世界也,亘天地贯古今通中外,无有乎弗具,无有其或变者也。顾近今欧西社会主义家,虽大致相似,而思想异人,各执一说,以阐发真理,学说既异,门户亦分,有时不无党同伐异之弊,意见因之而生,真理反为泯没,浅见者流,遂以理想社会主义为诟病矣。于是有实行社会主义出而济理想社会主义之穷。英法社会主义家,遂以其畴昔研究理想社会主义之工,转而讨论实行社会主义,于是而实行社会主义,又风驰雨骤奔流扬波于二十世纪之世界。新理创说,层见叠出,图画课本,汗牛充栋,其受社会之欢迎也,骎骎乎有超轶乎理想社会主义之势矣。

然以社会主义作科学观,而名之为实行社会主义,则其第一步所当注意也。曰根真理其详如何,以俟下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