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贫富浅言以平等教育为手续以共产主义为目的

均贫富浅言以平等 教育为手续以共产主义为目的

太虚

社会主义者何?一言以蔽之,曰均贫富而已矣。然贫富何以须均乎?贫富如何可均乎?处今日习惯于贫富不平等之世界,欲解决此两问题,殊觉千条万绪,罗网重重,无置喙处,无著手处。牢笼贯络乎人群者,莫非障碍之物,而其难遂比入火而欲求其不焚,蹈空而欲求其不坠,为尤甚也。

虽然,天下无难事,天下无易事,惟不惮其难而后斯易,惟希望其易,而后斯难。不见夫今日之大革命乎?在武汉未起事前,虽有少数党人,不畏艰辛,不惮劳苦,日日借言论而鼓吹之,时时拼铁血而撼动之。顾屡起屡仆,屡兴屡蹶,历年十余,杀人千百,卒无济于事。我国民蜷伏于异族专制政体之下,对于此种惨烈困苦之生涯,彼无心肝、无血气、老洫顽嚚巽懦者,可无论其不欲睹也,即号称开通之士,平日议论风生,放谈革命者,亦莫不慑于专制之威。流血之惨,间遇人以奚不实行款之,要皆怀一居今日中国,虽不可不有革命思想,然枪炮出革命,绝处今日之时代,又恐不能必有革命之事实。乃惟以姑待时机之至六字,为自谢不敏地也。待汉皋一战而胜,不匝月响应独立,争先恐后,以脱离满政府者,十有余省。平日之不敢言革命者,皆敢言矣。平日之不敢行革命者,皆敢行矣。又何其易也?此非惟不惮其难,而后斯易耶?莽莽神州,白旗飞扬,其未尝流点血,经一战,而告成功者,相率皆是,于是群视革命为易事,人人思为革命史上有名之英雄。争权者有之,争利者有之,争名誉者有之,嚣嚣焉,汹汹焉,真共和之幸福未见,伪共和之祸患相寻。革命之势,几为之岌岌乎危。幸天祚我汉,示之以警,有张勋之负隅顽抗,有汉阳之战败失守。惟权利名誉是竞者。始稍稍知畏。渐戢牙爪。此非惟希望其易而后斯难耶?今日临时国都定矣,临时大元帅举矣,中华民国,亦既有统一之机关矣。而不居功,不居名,只以义务为仔肩之好男儿,亦既纷纷抑让于权利名誉之途,而免尽其服役国民义务矣。所阙者,幽燕未下,满政府未推倒耳。察大势所趋,虽功犹亏乎一篑,吾必谓已奏种族政治革命之凯歌矣。此岂六十日前,谓革命之思想不可无,革命之事实不必有者,所能逆料哉!

呜呼,是独今日大革命之一事为然耶?天下之事,大抵如此。愈知其难,愈不惮其难,天下乃无难事,愈乐其易,愈希望其易,天下乃无易事。使异日而贫富竟均,使异日而贫富竟易均,有如今日大革命之竟告成功者,是岂今日言贫富难均者所能逆料哉!要在有深知其难,深不惮其难之党人,而坚耐沉毅勇猛精进,认准目的,抱定宗旨,依必由之涂术,施应变之手段,从实际上,硬爆爆地做去耳。

言虽如是,然必知有必须达之目的,而后其涂术乃不浪施,知有必可施之涂术,而后其目的乃不难达。苟解决贫富何以须均一问题,则知有必须达之目的矣。苟解决贫富如何可均一问题,则知有必可施之涂术矣。知有目的焉,知有涂术焉,而后乃今可以实行其涂术,而后乃今可以必中其目的。贫富何以须均乎?贫富如何可均乎?请尝试言之。

夫贫民为生计所迫,衣食所困,日汲汲焉,孜孜焉,以经营糊口之业,不能获片时之逸暇。固矣,然曾谓富人果能获逸暇乎?自一般无识之贫民视之,固甚羡富人之能得逸暇,第由吾观之,富人之不得逸暇,不惟与平民等,且较平民有尤也。然吾之焉此言,彼富人必将嗤嗤鼻笑,而责吾既未尝身为富人。呜呼!知富人之不得逸暇耶?但吾虽非富人,究与富人同其为人类,不难从人事考察知之。古所称富人多矣,而今其子孙仍皆为富人否乎?故一般富人,虽借仗祖父遗产者居多,而必计其赢利,日求有余,翼翼皇皇,不敢自逸,乃足以保守之。否则面团团之富家翁,未几而中落,未几而穷窭者,往往也。承遗产之富人,既如是,彼自置产之富人,艰辛当百倍千倍,更可知矣。且有田千顷者,视有田百顷者,则富;视有田万顷者,仍不免为贫。故富人之图益富,焦然皇然,初不异平民之博一日衣食也。孰云其能逸暇呼?或谓此乃不知足不快活之富人耳,若善于快活,善于知足之富人,则必能利用其金钱,恣挥霍求逸乐,宁暇日局局于什一在哉?夫世间固不少此一流富人,此流富人,其去穷窭,必将不远,姑置弗论。不尝闻盛宣怀之以富名中国乎?卒进不敷出,以负债闻,则又何耶?盖富人既习于挥霍,惯于豪奢,高车华屋,醇酒美人,千金一食,万金一衣,皆成为一种一定不移之嗜好。似鸦片瘾然,可以增,不可以减,其必需乎!此若贫民之严寒需棉,枵腹需粟,故虽富而终不敌其侈也。传闻盛氏之家人,竞为奢侈,一帽耳,一鞋耳,非值数百金,则以为不足穿戴。此盛宣怀所以拼命借外债,赚扣头,冀一过其种种嗜好之鸦片烟瘾,虽冒国民之大不违,所不遑顾,卒至今日之事败身裂。其事顾固可恨,其情亦殊可悯也。况彼富人所为之逸乐,徒沉沦于犬马声色之中,心为形役,形为物役。如渴鹿之逐阳焰,如痴狗之嚼枯骨,如蠢豕之卧臭泥,如凶鸱之吓腐鼠,胶胶焉,扰扰焉。方寸昏浊,喜怒驰骤,而隳其四肢,弛其百体,使手不能持一物,足不能行一里,事事皆仰给他力,养成一资格最完全的无筋骨无血气无灵魂无手足之废人学堂的优等毕业生耳。于吾所谓夷坦清净之真逸,固未始梦见芥子许也。由是言之,则贫民之皇皇然,以谋衣食,犹要皆关系实业,裨益人群,虽不获片时逸暇,尚为有价值之劳碌。而富人之终身劳碌,徒为嗜好,无关生计,于精神皆为空耗,于光阴皆为浪费,虽仓仓皇皇,日夜不遑,若闻其酬劳之价,则真一先零不值也。富人富人,岂不甚可哀而甚可耻乎!吾知今而后虽非吾言,一般富人必不愿株守从来之积习,而能慷慨与贫民相携手于平等之域矣。(https://www.daowen.com)

然犹有进焉者也。盖虽知富人之劳碌,为无谓之劳碌,而未知在贫富不均之世界,即一般直接生利之劳动家,其营业亦大半无补于社会,有害于人群,空耗物力人力天然力与资本家同者也。此其理由何在乎?盖贫富若均,人人平等,人人自足,可以无抬轿推车、皂隶奴婢等营业,一也。贫富若均,则各尽其能,各取所需,金钱贸易,悉可废止,而无复制造金钱及会计数目等营业,二也。贫富若均,则地球一家,人群共产,无贵者,无贱者,无特别权利者,无特别名誉者,乃至无英雄豪杰贤圣者。惟以亲和的博爱的道德,以维持人道自由平等之幸福,不惟可以无海陆军官等营业,即制造坚船利炮、刀兵枪弹、诸杀人器等营业,亦皆可不为,三也。贫富若均,则所须者,惟衣食行住之人生必需品,及怡情悦性之优好美术品而已,其他种种不正当之营业,与人类上奢诞鄙卑之习气,莫不可一扫而空矣。

嗟乎!社会若果能造到贫富平均地位,将从上列所列富人徒供嗜好之劳碌,及平民无裨人生之劳碌,一切消灭。人人惟人生之必需品及优好之美术品是经营,更暇以文明程度既高,天然物力愈进,每人每日,只劳动一二小时,当已取用不尽也。其同得夷坦清净之逸暇,为何如哉?斯时回视今日固守贫富之阶级,而以富苦贫,以贫苦富,无论贫民富人,皆日夜急急皇皇,役其身,役其心,无片时能逸暇者,又为何如哉?嗟乎!人孰无心?人孰无知?人孰不苦劳而乐逸?信如是,则果何必舍逸而取劳,以贫富之阶级相苦耶?此真令人百思而不得一解者也。

昔有一人,夜卧冢间,忽渴甚,见一泓清水,亟掬饮之,味颇甘。及晓观之,乃冢中流出血水,不觉大呕。今之惯于贫富不均,乐而甘之,亦由未知贫富不均之毒害耳。苟一旦知之,观见贫富不均之相劳,复观见贫富既均之相逸,恐不仅如饮血水而大呕,且有如避毒蛇猛兽,而趋乐土天堂者。此贫富之所以必须平均也,其理一。

今请更设一问曰:社会之日陷于恐怖困苦者,其唯一之远因固奚出乎?则贫富不均,又实为之阶厉也。但卒然语此,易滋人疑,试取其暴著者,略一述之,想亦阅者所乐闻欤?

夫同是人类,同具人心,谁不爱生命,谁不惜名誉,彼甘心为盗贼者,岂独异于人哉?亦为贫所迫,既未尝受教育,无能力自活,遂不顾羞耻,不畏刀斧,唯衣食是图,为盗为贼,皆不暇择。诚以羞耻刀斧,不若饥寒之切耳。顾盗贼者,社会之恐怖物也,而产此恐怖物者,贫富不均,实为之母。盖富者仗其金钱万能之魔力,有形无形,从种种方面,以困厄贫者。贫者不得已,铤而走险,鸡偷狗盗,以遂其生,杀人放火,以泄其愤,亦有形无形,从种种方面,以恐怖富者。于是无论富者贫者,乃皆陷于恐怖困苦之网罗,无或免焉。且富者之坐食安享,纯然分利固矣,而贫者之一部分,又用相率流为盗贼,共置生利之事业以不问。斯经济界所以日形恐慌,长此以往,非兼富者贫者,共堕落于极苦之境域,不能止矣,可不惧哉。

此犹散焉者耳,如美国号称地球第一富国,实则全国利源,皆为最少数富人垄断,故得以豪富鸣世界。而无此金钱之势力相与竞争者,实居最大多数。此最大多数之人,其直堕落于贫困之地位,如堕地狱然,从一层以至无量层,始未尝有止境耳。富国云乎哉。无政府主义之发生实由乎?此盖政府用平民血汗所换得之金钱,养议员,供长官,练军备,编警察,究其结果,乃但为保护少数富人之安乐,而大多数贫民反直接间接以受其害。不若无此政府,彼富人既失厥保障或可争回其垄断之权利,令大多数人民,共得安宁幸福耳。然无政府主义,经济革命之最激烈派也。一旦实行,非杀全世界人类过半,殆不足以达目的,其陷社会于恐怖困苦,更为何如。唯处此贫富不均之世界,金钱之竞争,贫者万不能敌富者,富者愈富愈少,贫者愈贫愈多。余虽欲不见此主义实行于世界,又窃恐彼富者,既执迷不悟,此主义终不免实行于世界,为可悲耳。

复次因贫富不均故,从男女之区别上,又造出种种相恐怖相痛苦之恶业。盖贫富不均,家庭制度,遂牢不可破。因家庭制度之不能破除,于是居人类半数之女子,乃永受家庭之压制,为男子之附属品。且彼富豪之女子,锦衣玉食,日无所事,于是乎想入非非,缠腰裹足,粉面饰耳,作种种媚容,以求男子之孝笑怜。富者倡之,贫者羡而效之,相习成风,相沿成俗。女子乃尽失其天然之智力能力,终身依赖男子,不克自活于社会,向使无贫富不均之阶级,共事一份劳动,安见女子不及男子哉?今男子既为女子所累,生利者少,分利者多,以故终日汲汲所获,遂恒不足敷用,而家庭之恐怖困苦,乃有甚于漂堕罗刹鬼国者,其获享家庭间,所谓伦常乐事者,寥寥有几耶。

凡兹所云,皆余个人偶然想及者耳。静夜平旦,细一思之,脑为之血充,心为之肉砰,益觉上天下地,往古来今,以积成此世界者,无一微尘一刹那非恐怖困苦也。如此恐怖困苦之世界,天造与,地设与,神授与,虚空中无因突然,自生与,须知皆非也。特人类各奋其自营之私欲,贫富益不均,世界之恐怖困苦,遂益甚耳。呜呼!谁愿受恐怖困苦?谁不歆安宁快乐?顾把持贫富不均之势,以相恐怖相困苦者,固何事哉?毋乃未知贫富不均,为恐怖困苦所自出耳。如其知之,有不弃恐怖困苦趋安宁快乐,以塞恐怖困苦之源泉,而培安宁快乐之根本者,余虽至愚不信也。此贫富之所以必须平均也,其理二。

抑今之言亲爱者,大多唯根据于姓氏姻眷稍上者,则根据于乡里,尤上者,则根据于国家种族。然国家种族,既有限制,既有区别,遂足云人道之真亲爱耶?盖以国家种族为亲爱之根据者,凡同国同种,则称之曰同胞,非同国同种,即不认为同胞,其意可言外见矣。民胞物与,果如是乎?但亲爱之仅止于国家种族者,实由贫富不均。人类欲求生存,不能不合大群相竞争,竞争之结果,不能不诉之武力。此国家种族之亲爱,所以胚胎也,所以强固也。若贫富均,财产共,衣食住三,取给裕如,无往而不可生存,复何用乎竞争?竞争息,界限泯,芸芸万类,同涵育于大生广生之中,天地为庐,宇宙为家,不独姓氏姻眷,乡里之界限,皆湮没无迹,而国家种族,亦无识别可寻矣。若然者,则物之与我犹一身然,如耳目之相亲,如手足之相爱。地球一人,一人地球,人道之亲爱,于焉始极。此贫富之所以必须平均也,其理三。

同是一人也,或则坐轿,或则抬轿,此何以故?曰贫富不均之故耳。同是一人也,或则颐指气使,或则承左趋右,此何以故?曰贫富不均之故耳。同是一人也,或则食前方丈,日用千金,或则数米而炊,家徒四壁,此何以故?曰贫富不均之故耳。同是一人也,或则高车大马,后拥前呼,势炎炙天,骄气凌人,或则缩颈埋头,规行矩步,胆小如鼠,寒酸浸骨,此何以故?曰贫者贱,富者贵,不得其均故也。呜呼!平等、平等,夫人皆习为口头禅矣,今人类之不平等,有如是者,平等何在?平等何在?无怪乎孔子曰如富贵可求,虽执鞭所忻慕也。且夫贫者愈安命则无法可安,欲越分又无力能越,不相率而流为厌世派,作秋林之寒蝉,效屈原以自沉,尚有他术耶?悲夫恫哉!仁者人也,人而不仁,不可为人,人类之自残自贼,一至此极,犹得䩄然为人乎?我为人类羞,我欲化为异物而不得,不知独优夫庶物之人类,将何以自别于庶物耶?虽然,此皆贫富不均之故耳。贫富若均,贵贱之阶级自消,人类之真平等,于是乎在。此贫富之所以必须平均也,其理四。

不自由,毋宁死,凛凛哉言乎。然窃闻之今之法律家曰:自由者,自由于法律范围之内。若信如法律家之言,则彼倡说不自由毋宁死者,过矣。何则?无论其国君仁暴,国政文野,必皆有所谓法律,设自由于法律范围之内,便足谓之自由。则假有一国,订一法律曰:寒冷不准衣服,饥渴不准饮食,违者杀无赦。其人民一一遵之,皆冻饿而毙,亦可谓之自由矣。我敢大声疾呼以告我平民曰:政府者,资本家组织之以束缚我平民者也。法律者,资本家束缚我贫民之桎梏也。政府但为资本家谋利益,法律但为资本家作保护,困陷尔平民,吮吸尔平民,不啻寒冷不准衣服,饥渴不准饮食也。若一一遵而守之,见枪刀之未加于身便谓我能自由于法律范围之中,已获得自由,不抱定宁死之宗旨,以争回真正之自由,恐终不免冻饿以毙耳。咄咄平民,可以奋袂兴矣。然平民之不自由固矣,而拥有金钱势力者,果能谓之自由乎?亦见其同为政府之牺牲,法律之奴隶而已。悠悠自由,何其远矣。嗟夫!人类欲知真正之自由乎?各尽其能,各取所需,此自由之极点也。强人所不能,复不能取其所需,此不自由之极点也。今贫富不均,不能受平等之教育,以发生平等之能力,可以各尽其能耶?今贫者布衣粝饭,且不遑周全,可以各取所需耶?由是言之,贫富不均,殆无一人能得真正之自由耳。自由自由,谁不乐从之游?游乎,游乎,共产其顺风舟。此贫富之所以必须平均也,其理五。

由上数端观之,贫富何以须均之问题,似可解决矣。盖贫富一均,不唯贫者之利,抑亦富者之利,购人类最大多数之最大幸福,此其目的也。然贫富如何可均乎?挈其总因言之,则人人了解均贫富为购人类最大多数最大幸福之代价。贫者出力,富者出财,共投其代价,并心合力而实行之,则贫富之均,盖在反掌间耳。然贫富既均之后,必采用共产制度,均产集产仍多流弊,不足仿行也。但共产主义之精言,不外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二语,设徒取所需,不尽所能,又将何以待之?故必须施行教育平等制度,使人类之道德智识能力,无不平等。智识平等,则人人能于学问上各占一位置。能力平等,则人人能于生计上各占一位置。道德平等,则不必有比较、有竞争、有希望,而人人自能不劝而兴,不惩而戒,无所为而为骎骎进化。此虽远大无当之理想,为现社会所唾弃所冷视者,然吾意吾梦魂颠倒之人类黄金世界,北俱芦州,华胥氏国,一二世纪之后,必有实现之一日,悬此姑留以待之将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