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梦中人（续）

煮尘

次日醒时，则已旭日当窗，微风拂面，屋顶自鸣钟，已当当报八下矣。予即欠身而起，偶在榻旁几上，用手一按，忽从上迟迟悬下一盆，满具清水，中置一巾，予知为沐具，遂就而沐之。沐已，细思此种奇巧之机，用何法制造，乃得知此。正沈思间，而盆复自悬而上，予深兹惊讶，乃仰面视之。奇哉！奇哉！屋顶之中央，系一圆形之镜，中忽现一美貌之少年，俯首下视，与予正相对照。予不觉更吃一惊，复细审之，则是少年者一动一止，悉知予状，嘻，是予影也！所可怪者，予乃一丑陋之男子，今何为而易一美丽之少年，此正百思而不得其解者也。忽回忆昨夜女郎语予：“此间饮食均具神妙之作用，肤黑者可以易之使白，性暴者可以制之使耐。”而殆昨夜饮食之效果欤？予此时既知镜中之美少年，即为予影，乃更就而细视之，意中自谓使予易为女子，则倾城倾国之容，不足奇矣。正在痴想，而镜中又现一美丽之女郎，对予微笑，忽肩上又被人一拍，予即收入镜内之灵魂，以回顾背后，则昨夜之女郎，已亭亭玉立于予侧。予喜极，欲言，而竟不能，乃亦以一笑答女郎。女郎徐谓予曰：“君何起之早，曷勿多睡以养神？”予曰：“足矣。”女郎曰：“然则请君用点。”乃以手向壁一拍，即出一杯，举纤纤之手而递于予前曰：“此系一种果汁所制，清晨饮之，可以祛睡魔，振精神，且味甘而香，比之世俗所饮牛乳鸡蛋等物，胜之百倍。”予惟惟，即接而饮之。女郎复曰：“今日天气清朗，君欲往此处一游乎？”予大喜而对曰：“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但卿能偕予同行乎？”女郎曰：“是何必言，自当偕行。且此地到处皆备饮馔，君如此时倘无饥意者，不妨至各处游览时而用馔，盖饥时而食，较于卫生有益也。”予曰：“此妙极矣，我辈其行欤！”女郎遂前导，予随其后，乃穿花径，渡石桥，曲折而前，几忘却路之远近，古诗言“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殆不足方斯佳境也。时予随行随观，惜无纸笔，以记其景。约半小时，忽觉细雨蒙蒙，笼罩花木，仰首一望，则一轮红日正悬挂天空，予不觉大形疑讶，谓女郎曰：“何以日正当空，而有此微雨，且天际无云，此雨将从何来？”女郎笑曰：“此非天雨，君其视北面山上，有人动作乎？”予依言向北望之，固见溟蒙细雨之外，有数人拥一机器，在彼播弄。予曰：“讵此雨，系彼人所司之机之所造哉！”女郎曰：“然。大凡风雨之动作，皆由空气变易而成。苟能深悉其理，则竟造一变易空气之机，于是则欲风而风，欲雨竟雨矣。不知者以为妙参造化，巧夺天工，庸讵知一悉其理，皆无足深怪者耶！今者因数日不雨，动植各物，皆颇苦炎热，吾人遂制为雨水，以易清凉之空气，不亦善乎！且不特此也，秋际农忙之际，收获之时，往往因久雨之故，以致已熟之稻，腐或芽，丰年遂易歉岁，此民生之大戚，而久苦于无可如何者也。自吾人发明此机，倘遇久雨，即用机以驱散密云，使融融之日光，复现于地面，而秋收可不减分毫。或更用电学以助其成长，施化学以肥其土质，则昔之岁一收获者，今且易为二三矣。故此地自数年以来，已绝不闻有水旱之灾，而一般人民，无不丰衣足食，康乐优游以卒岁者，兼之机器大备，无论天生、人造各物，皆可用机以助以成，以故力少而收效多，此处虽区区一村，而物产之丰饶，必世界最富厚之都会，尚觉有过之而无不及，非谰言也。”言至此，忽空际一大鸟，盘旋欲下，予细审之，盖一人也，女郎曰：“此个人飞行机也。此村所制飞行机有数种。有一人乘之以飞行者，如方才所见者是也。此个人飞行机，装诸人之背上，旁置二翼，与鸟无异。苟其机一开，其翼即鼓动而前，远望之不啻一鹰，每一小时，可行百英里，而且东西上下，无不如意。此外，又有数人所乘之飞行机，与数十人之飞行机，无不具备。凡此诸作，皆欧美数十年数百辈学士，所惨淡经营，欲为之而未竟其功者也。”予曰：“然则此处人民之智识，不特高于东洋，且远出西洋上矣。”女郎曰：“嘻，君曾少见多怪。夫区区之空中飞行机，曾何足以齿数。今者吾辈，方营造空中居室，业已多方试验，十得八九，成功可以预卜，倘再过数日，君来此见之，则空中楼阁，又将见之事实矣。”予闻是言，惊喜之余，不觉怃然而叹曰：“人类万能，不徒乃见于此区区之村落，天下事，岂复人智所能料哉？”女郎又笑曰：“君言天下事，非人智所能料，夫天下事，既无一非人智所造成，又何不能料之有？且智者见事于未萌，能者烛察于机先，又理之最平庸而易解者也。”时予心中正歆羡飞行之妙境与奇趣，意颇欲即行一试。而女郎似已知其情，笑谓予曰：“君见来者之飞艇乎？此艇可坐三人，君如欲乘，不妨就此艇以试之。”予闻即仰首一视，果见空际飞来一物，形如橄榄，两端甚尖，其行极速，予不觉鼓掌呼曰：“妙哉，妙哉！”言未已，而是艇已随风而下于地上，女郎携予手，同进艇中，与司机人不知作何语。不一时，是艇即乘风而上，飞驰空际，飘飘然身轻如燕，遨游尘俗以外矣。忽见一塔，高出云际，矗立天空，予问女郎曰：“此何塔也，建筑何如此之高？”以予意度之，离地当不下数百丈，恐巴黎百丈塔，比之当有愧色。女郎曰：“此为望远厅，乃吾辈考察天文之处，现已思得一法，可与星球通信，但尚未十分成功耳。”予曰：“然则我辈可进内一观乎？”女郎曰：“考察天文，当在夜间，此刻为日光所激，颇形未便，且司机之人，尚在睡乡，我辈至夜再来可已。”予惟惟，乃复乘机而行。时愈飞愈高，予偶尔俯首下视，则但见云气蒙蒙，不能辨见一物，遂告女郎，乘机而下，及艇停于地，二人遂携手出艇，而是艇复冉冉升上云际。予乃仰视，以细观其机关所在，约十分钟，女郎拍予肩而笑曰：“君何为痴视不已乎？”予闻是言，始回首旁顾，不觉大吃一惊，盖三面尽汪洋大水，渺无涯际，仅一面连接是村。而此时予等所立之处，正如危崖之凸出于水面，倘目视天空，莽然行去，则稍一不慎，正有盲人瞎马，夜半临池之惧。予乃即问女郎曰：“此系何处，此水又何名，卿等筑室于此，亦有意乎？乞卿明以告我。”女郎曰：“嘻，此太平洋，君尚不识耶？十年以前，吾兄航海至此，知此处非航行孔道，且考察气候，温凉合度，卫生适宜，乃广选土木，筑室以居。兼之人迹不至，无异桃源，在此诸人，均属同志，于衣食住等，皆各人分工协力以图之。无所谓政治法律之束体，无所谓经济贸易之劳神，无所谓繁文缛礼，以惹人之厌烦，无所谓名誉道德，以范心之行动，即所谓自由天国极乐世界者是也。”予曰：“夫既有是佳处，何欧美之航海家，竟足迹不一至乎？吾闻欧美之冒险者，于南北极之冰窟，尚思有以染指，何竟遗此而不知也耶？”女郎闻予言，复大笑不止，既而言曰：“君以为此地系太平洋中之一岛耶？君曾见太平洋之详细地图，曾有此一岛否耶？”予闻女郎是言，不觉勃然，若含怒意，乃盛气谓之曰：“卿既言汝等广选土木，来太平洋建此一村，何以忽言此太平洋中之岛？昨夜以来，吾方感汝待我之真诚，今何相戏之甚，诚令人不解。”女郎闻吾言，乃复举纤纤如玉笋之一手，握予腕而笑曰：“君其毋怒。昨夜以来，我曾有一语欺君否？吾今以详情告君。此处实在太平洋之中心，而是非太平洋之一岛。盖太平洋之四周，虽岛屿棋布，而此中心点，则汪洋万里，竟无一撮之土壤，又非航行孔道，故欧美航海家，多不经此，即有捕鱼之人，亦多在太平洋之沿岸，从未有远涉数万里来此者。我等知其然也，乃广选土木，用人力造成一岛，携同志者居之，故世人绝无有人知其详情者。”予闻女郎是语，乃愕然者久之，既而言曰：“于汪洋大海中，亦可用人力以造岛欤？此真旷古之奇闻，非仅予之未见，恐世界虽大，信之者亦寥寥耳。”女郎曰：“何君梦卒无醒时耶？吾前者不曾语君，吾辈经营空中之局室，业将试验成功，数日以后，当使君见空中之楼阁。君请思之，夫于空气之中，尚可以设法造屋，况水面乎？”予闻是语，乃回忆昨夜以来之所经历，种种奇妙之机关，俱为予生平所未见，则水面建屋，固寻常事耳。乃不觉转怒为喜，仍以怡然之色，对兹女郎而谢曰：“予曾梦梦，前语多有冲撞，幸勿介怀，求卿恕我初犯。”女郎曰：“吾此间之人，但知以亲爱真诚相处，无所谓以喜怒奸诈相对者。君初至是间，宜君之专作梦话也。吾今语汝，昨有友人游中国回，见市上有所谓《新世界》者，内有《新村》一篇，系君之所作，归而语予，予意君虽惨淡经营，以作是书，无乃所见不广，定多未洽。且君之意，欲使全世界人类，同登乐土，而以新村为模范为起点，予因佳君之志，且亦欲普渡世界之人，乃乘飞车以至沪。又恐市人之惊骇，乃特易为汽车模样，于夜色朦胧时以迎君至此，使君得一广眼界，或于新村不无裨益耳。何君梦梦，尚不能明此旨耶？”予闻此言，大喜不已，意谓知我之人，不图乃在尘俗以外，更不图为一妙龄美丽之女郎，使予得长与之偕，岂非人世间第一乐事乎？思至此，更不觉情不自禁，觉女郎之心即予之心，女郎之脑即予之脑，抑若已经彼此互易者然。且若予之灵魂与女郎之灵魂，共飘飘然在于水之上、云之端，已合为一人者然，欢乐之情，达于极点之热度，更不知有所谓性命名誉权利者然。忽闻女郎大声而言曰：“君何尚梦梦耶！”举手向予背一推，将予跌入太平洋猛潮恶浪之中。予惊绝，大叫一声，急开眼顾，则一灯荧然，万籁俱寂，时方夜半，适才所见所闻，乃一大梦也。(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