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小说 新村(续)
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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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集村款游历三大洲 遇相知缠绵一夕话
(接第四期)“都多是这样写法,也就随便写了一个,并没有什么意思。”前一人说道:“这国字本来是个会意字,古文作或,中间的口,是像国的形状,下面一画是土地,旁边一个戈字,就是执干戈以卫社稷的意思。古人造字,早寓人民有当兵义务的思想。后来假借作为或者的或字,又另外在或字外面,加了一个圈,作为国字,虽然与古人的意有异,却还不失六书的本义。因为这圈,还可当作势力范围,正如近世各国,以近国口岸的海面,都认为自己国主权之地,却好来比作这圈子。只有太平天王,是个草昧不通文墨的人,却将好好一个国字,里面去换了一个王字,你想圈圈内一个人字,不是个犯罪的囚人囚字么,这分明是人关禁在囚笼内的意思。太平天王,不知这个缘故,竟将王也关禁在内,后来弄得没有好结果,竟同囚人一般。现在又不知何人,竟将或字换了民字,不是又将民都关禁在囚笼内么?我本来想将这个道理,各处开大会的时候,去演说演说,后来转念一想,又恐怕得罪了人,所以也默尔而息。今朝看见你也写这个无意识的字,却真有些禁不住了,这句虽半是笑话,只是古人造字,很有渊源,不经细细的考求,千切不可轻易的乱改乱写。”唐士英听他讲完,不禁也叹息不已,就也回到自己房内睡下,闲言不叙。过了几日,轮船早已到了日本,唐士英收拾行李,就叫了一部马车,预备上岸,却好那隔舱两个客人,也一同走出舱来,大家打了一个照面。唐士英举眼看时,见一个约有四十来岁,生的气度雍容,举步闲雅,一望知为有学识经验的人,一个还不过二十岁,却生的龙骧虎步,英挺异常。唐士英本来想同他两人结识,很想去上前扳谈几句,因为行李已经上车,不能久待,只得也跳上车去。那两人见了士英,却也目不转睛,细细的看了许多工夫,不料马夫偶举一鞭,那马拖了马车,早已得得得如飞而去。士英坐在车内,就将典型的书,取出有了一看,叫马夫到就近的客栈住下,这日时候,已经不早,士英就在栈中将息,不出门去。到了次日,吃了早点,带了信,随便雇了一部人力车,竟到典型介绍的朋友翁养轩家中。见了养轩,年纪已有六十余岁,接谈之下,觉得翁养轩甚是和蔼可亲,十分热诚,士英在肚里暗暗佩服典型的眼力不差,就取出带来的信交与养轩。养轩看了一遍说道:“既有典君的信,又得足下亲自来东,商量这件事情,兄弟断无不帮忙的道理。大约足下何日启程,兄弟就先一日,筹集五千元送上,以作路费。就是后来模范社会要着手时候,兄弟也可邀集几个同志,共来帮忙。这件事情,倘得能够做成,岂不是天下第一美举呢?将来兄弟回国以后,也好到这模范社会中来做一个人,大家都欢乐和亲,无忧无虑,省得营营扰扰,像那班守财虏,买田产置房屋,闹得头脑晕眩,到得后来,终不免为子孙做了牛马,使子孙去浪化瞎用。那子孙因为有了钱财,就不肯用心去学事业,到得家私化尽,又免不了做个游手乞丐,岂不是为了子孙,反害了子孙,这真何苦来呢?”士英听了这话,连连拍手称是,两人刚谈得入港,忽从外面,又走进两个人来,士英抬头一看,原来就轮船上碰见的两个人,这时也来探望养轩。大家见面,不免寒暄几句,由养轩两面介绍,那四十来岁的,叫做顾全体,二十来岁的,叫张邦威,四人接谈,都觉得气味甚是相投。士英又将轮船中所听的议论,并上岸时的见面,重述一遍,甚表佩服的意思,接连又说着现今世界大势,已如万水朝宗,非施行社会主义不可,随将社会主义的真理大义,讲了一篇。三人听了,都点头赞许,因此也愿投入社会党,请士英介绍。士英不胜之喜,就叫他三人,或在日本,发起支部,或归国以后,宣誓入党,过一日再行定夺,大家应允。士英又将这番出洋,是为着组织模范社会一件事,到南洋华侨去集些款项。顾全体听了,说道:“我有一个朋友,姓计,名字叫又然,现在美国纽约地方经商,家财已有四五千万,他却对着社会上的事,甚是热心。你这回不如先到美洲,去访访他,但得他肯相助,这事不难立成。”士英大喜,就向顾全体取了一封介绍的信,大家又聚谈了一点钟约定,明后日就要动身。养轩道:“你既就要起程,我这笔款,就明日送上罢。”士英道:“这却不必,还是明日我自己来取,二来大家再好聚谈片时,商量些进行方策。”养轩应允,士英就别了出来,回到客栈,吃了午膳,下午无事,到各处去游览一遍,因在日本余无熟人,仍复到客栈住下。到了次日下午,再到翁养轩家,却好养轩已将这笔款项备齐,当即交与士英,又畅谈了一回。士英别了养轩,再回客栈,叫栈司去买了太平洋轮船票,竟到美国纽约地方,琐事不叙。士英到了纽约,照着所开地址,一直寻去,不料寻着以后,这计又然,却于一星期前,已到欧洲去了,士英这时,不胜怅怅。再到各处去访访朋友,有的因去年光复时回国,有的话不投机,而且美国的饮食居寓,开销甚大,不得已再买了大西洋轮船票,竟望欧洲而来。不料到了欧洲,也同美国一个景象,几个开通的人,现在均已回国办事,得知计又然,因为断了弦,这回新娶了一个美国妇人,到世界各国蜜月旅行去了,踪迹没有一定,这从何处去寻?又想结识几个欧美社会党,因为没有熟人介绍,不敢造次,只得乘兴而来,扫兴而返。士英这时,懊恼万分,不免当时锐气销磨了一大半。这一日,回到客栈,一人独坐,无可奈何,心想安睡,又不能睡着,重复坐了起来。此时已是深秋天气,士英这几日,寓在意大利,是南欧地方,尚不甚冷,一人在房中踱来踱去,忽听得淅淅沥沥,落下雨来,常言夜雨秋灯,是人生最凄惨的境遇,况兼士英访友不遇,独客他乡,这烦恼岂不更加上十分。幸亏士英学识毅力,迥异常人,到得忧闷到了极点,忽然心中一动:“我唐士英这回出洋,本期到南洋来集款,岂可因在欧美遇了挫折,就此灰心不成?不如明日竟回南洋,做我本来的心愿。”主意一定,这夜就不再睡,一到天明,就托客栈,去买了印度洋轮船票,当即起身回南,路上无事。一日船到了新嘉坡,士英前在此处,住过数年,旧地重经,不啻遇了良友,就带了行李,先招了一个客栈住下,再漫漫的访友办事。过了数日,就去访寻一个生平最要好同学朋友,姓叶名绳祖。原来这叶绳祖的祖父,叫做叶铃,当时在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幕府,赞画军机,那时东南半壁,支撑十余年,多由叶铃的擘画。后来太平天国失败,衷王殉难,叶铃就带了一班忠义之士,逃亡南洋,意欲重图恢复。无奈此时知民族主义的人,甚属寥寥,不能有所建树,只得大家将所带的金银宝物,尽行出售,经商度日,暂驻住在新嘉坡地方。列位须知这新嘉坡,是欧亚两大洲交通的总枢纽,凡世界上各色人种,在此营业的,实繁有徒。这时候叶铃却好结识了一个法国大商人,叫尤列亚斯的,共营商业,交情莫逆,后来叶铃之子叶经,就与这尤列亚斯之女尤佛姐,结为夫妇,生了一个儿子,就是绳祖,一个女儿,小名叶青。兄妹相貌,均十分美丽,好如天人一般。叶铃死后,叶经凭着父亲的遗业,又有妻父尤列亚斯的帮助,将所有家财,尽买了阿拉伯地方一种金矿股票,大获其利,一年能得几千万进款,因此人家都叫他做黄色大王。他儿子叶绳祖,与唐士英,自幼同入小学,又同在美国毕业于文科大学。后来唐士英家,折了商本,多亏绳祖照顾,所以两人交情甚厚,此番士英出洋,第一个注意的人,就是绳祖。这一日,唐士英就一迳向绳祖家来,到了门口,先将名片,递了进去,里面接连就叫请进去坐,士英不免愕了一愕,怎么绳祖不出来接我,莫非不在家么,心中虽如此想,就跟着来请的人,一同进去。一直走到近花园的一所房屋,只见尤佛姐迎了出来,士英是从小认得,就叫了一声伯母,脱帽行礼。当下接谈之际,尤佛姐因言及绳祖,于今岁春间,患病身故,不觉大家唏嘘起来。士英无奈,只得劝慰一番,心中却因死了这样一个知交朋友,不免一酸,嘴里虽劝着别人,自己的眼泪却早已汪汪滴了下来。坐了一刻,意欲起身告辞,忽然面前一亮,觉一道非常神采映入眼帘。连忙定睛看时,原来从堂后走出一位丽人,幼时见过,知道他就是绳祖的妹子叶青,意欲与之行礼,不料这时四双眼睛,两道电光,早将两人的神经绕住。士英看叶青时,见他穿着一身黑色洋服,明知他穿素,却因穿了黑服,映着雪肤花貌,愈加婀娜万分。心想这样丽人,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虽使马克尼复生,姑娄巴再世,恐怕也不能与他并驾齐驱的了。叶青看士英时,觉得他于温文尔雅之中,又寓着一种英挺激昂之概,正是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心中暗想,这样的美男子,也是从来未曾见过。两人于四目门光之时,虽都脉脉无言,却早盈盈欲语,停了一刻,叶青先开口说道:“家兄在日,常常提及士英兄的高才硕学,不期今日却得相遇,惟不知士英兄这番来南,有何要事?”士英听了这话,就乘机将来意说明,又言社会党要组织一个模范社会,自己担任的是出洋集款一件事。“不料到了欧美两洲,都没有结果,因此急忙到南洋来,想寻几个旧时要好朋友,商量商量,却再也不料及绳祖兄,竟至夭折,正是悠悠苍天,曷其有极!我若此事不成,亦决无意于人世矣。”一面说,一面索索落落,流下泪来,叶青母女,见士英这样,自然也不免陪着流泪,到还是叶青先止住泪说道:“组织模范社会,大约要多少款项,不知尽我家所有,这件事可能成功否?”士英道:“但得伯母妹妹,肯出力相助,这事断无不成之理,我唐士英就是肝脑涂地,粉骨碎身,但伯母妹妹有命令的事,无不竭力图报。”叶青笑道:“你这句话,却欺人太甚了,难道社会主义,只你知道,我们都不明白么?况现在万国社会革命风潮,日演日紧,有财产的人,那个敢保得住百年?就是社会革命,不能实行,这钱财本是一件身外之物,一个人但够了衣食住三件事,其余多的也就无用。我家正苦着财产过多,没有正当使用的地方,反要日夜担着心计,去管理他。自家兄去世,现在正苦于没有主持的人,士英兄倘垂念旧日的情,我家这几万万的财产,但留了我母女两人的用度,其余的,尽听分派罢。”士英道:“这是最好的事,只是这也是社会上一件公事,并不是我唐士英一人,想图吞你家的财产,所以也不敢言谢,将来这事成功,你母女二人,就到这模范社会中去住,还要忧愁什么事情呢。”当时叶青母女两人,见了唐士英的品貌才学,早已想与他结为秦晋,只是一时不便出口,只好殷勤款待,就差人到士英所寓的客栈,将行李取来,留士英在家住着,士英见他真意相待,也不推辞。这日叶青母女,备了一席酒,替士英接风,又在花园近侧,收拾了一间房屋,作为士英的卧室。到了饮酒以后,叶青母女,又亲自送士英至房,热了一炉好香,烹了一壶清茗,陪着士英谈了许多时候,士英于对答之间,又乘间将家族的敝害,政府的罪恶,风俗的浇薄,人心的奸诈,非施行社会主义,不能救正的理由,滔滔不绝,讲了一大篇。叶青母女两人,正是愈听愈有味,因此愿投入社会党,将所有家财尽数充作模范社会之用。士英不胜之喜,忽听“镗——”自鸣钟已报了三点,时候不早,叶青母女,遂辞了士英,自己去睡,要知后事,须听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