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七 马格司

篇七 马格司

民法志中之俊爽豪迈,声施烂然者,莫马格司若也。有志同道合之恩吉尔,共倡定律与革命二义,势力最伟,学说亦锋厉无前,凡国人之以文明称者,莫不奉为矩矱。

马格司与赖萨勒,同为犹太之苗裔。或谓:马之父若祖,等而上之至于十六期之远祖,皆为犹太法学士,未知确否。惟其父母,实皆邃于实学,二十四年,马格司行年六岁,全家舍犹太教而皈基督。

马格司天性纯挚,才思敏捷,又处优宜之境,于日曼耳最高之学业,无所不览。尝入大学,习法律,盖所以悦其亲也。而其精神,则专注史学与哲学。时则黑智尔学风盛行,马颇得其神髓,三十八年,得博士学位,榜尼大学延之就哲学教席。知其友鲍安尔在彼教授神道学,为大吏所辱,乃不果往。

马格司游心革命,与日耳曼学士大夫,颇不相得。况普之执政,又绝无匡济斯民之愿,益复孤掌难鸣。有莱尼报馆者,与民主共和为敌者也,马氏往司笔政,益力驳普政府之种种悖谬。甫阅一年,执政者将胁之以威力,报馆主汹惧,亟思退让,马氏翛然引去,旋娶莱尼巨族之名媛坚妮氏为妻,实缔同心之雅。故马氏主张革命,不得志于时,而意气不挠,实得力于内助之贤也。

虽然,伉俪情深,不可阻其风云之气也。成婚后,即赴巴黎,以求所学之大成,自此下帷攻苦,无间寒暑。与法国民法诸名家,谊洽情深,常秉烛夜语,不觉达旦。又与柏鲁亨促膝谈计学,娓娓不倦,顾其交最密者,被逐之同国人也。故与诗人海恩为神交,而朋党中之要人恩吉尔,尤所心折。恩为德国巴门制造家之子,生于二十年,幼习弓冶世业,后居曼彻斯特者有年,四十四年,晤马格司于巴黎,两雄相遇,倾盖订交,垂四十年如一日。

四十五年,普政府授意法廷,驱骆出巴黎,乃往比都不鲁舍勒。历三年,离普鲁士国籍,长甘漂泊,不别作归附计矣。是年,恩吉尔之伟著《英伦劳佣镜》成书。越二年,骆亦作《哲理实祸》一书,以反抗柏鲁亨之实祸哲理。时则柏名方盛,且与骆为旧交,乃骆竟出全力以败其名,将毋过欤?曰:非过也。当日党争之势正烈,凡于真理有所心得,即当直抒胸臆,为百万劳佣请命,骆之为此,将于大局有所补救,虽损故交,不计也。顾书意颇晦,不足动人观听,惟发表其见解,不落恒蹊,固有心人所亟赏耳。是年,又偕恩吉尔当稠人广座中,公布其兼爱之志趣,劳人终古奇冤,赖以伸雪者不少,闻者叹为得未曾有。

伦敦民法学家,结社以讨论者有日矣,及闻马格司造极之学理,翕然从风,与恩吉尔亦遥通声气。是社也,即为万国联会之先导,故学者重之。当四十八年革命之际,马遄返日耳曼,逋客归国,俦辈欢迎,遂与其同志,力赞新莱尼日报绝顶之共和。逾年,赴伦敦,非止游历也,盖将消遣岁月于理财实学之中,以求达其革命之志也。暮年,持论益纵横有奇气,抨击王室典章,卒倾覆之,而其体魄,为劳瘁所伤,长与药炉相对。八十三年,溘逝于伦敦旅舍。是年,适共产党起事巴黎,马未及见。继其志者,非恩吉尔其谁属乎?恩与马交最契,共事四十年,马没十余年,恩独任劳怨,为穷民所托命,亦以忧勤致疾。九十五年,卒。

日耳曼民法之诞生,其原因至复杂也。四十年,普皇威廉第四即位,民法如旭日之初升,已视黑智尔学说为不急之务,研究哲理之学子,相率改向他途。盖人生切己之利害,如风驰潮涌而来,则昔时虚悬之理想,自雪融冰解以去。际斯时也,人群之生计,为凡有血气者所注重,虽遏其进趋,而势有不能。况外国有法兰西之革命,愈足歆动日耳曼哲学大家,巴黎民会之旗帜,飘扬空际,有见之而不生艳羡者乎?是故民法也者,惟顽劣之政党所恶闻,而自马格司辈视之,直为群理政治财权一贯之教宗也,顾知其重矣,而又托诸微眇闳深,不依科学之纪律,安有实事求是之一日?故马恩辈倡为表里洞彻之法,一则使民法依科学为模范,一则以乘机之革命,传布欧洲各国。

推衍马格司派者,当知其要在赢率之原理。夫赢率为劳佣所生,今劳佣所得者,仅足赡家,此外则尽遭雇主之渔夺,故三十二年,鄂温派欲免赢率之见侵,尝行标签之法,按签标明工作时刻,以定货物之价值,即以定劳佣之报偿。此一义也,盖前代理财学家乐客贝戴等,已微引其端绪,而师密亚丹所未能畅发者也。

价格随劳力而定,为马倾心之要义,故尽力标而出之。其有功于劳佣,至大而远。若骆若柏,虽各有所造诣,然或失之偏,或流于激,要皆未能中彀。夫二子之于马格司,其发明之先后,论者疑而未定,然此至均之法,固为民法学家所同宝,而无待随声学步者也。彼骆氏之功,虽有称之者,究不足与马氏媲肩。马之雄辨毅力,唤醒睡梦,为民法志中所仅见。盖赢率之原则,至马始发挥光大,非他人所胜任也,即此原则,以推求资本之沿革与感力,夫何扃钥之不可启?而资本之在今日,所以能左右一世之财政者,亦可即因穷果,无或遁形矣。故马所发明者,实为民法哲理之基,其匠心独运,绝不限于骆勃德司之成说。论者乃疑其剿袭,抑何轻量豪杰乎!噫,如马者,十九期破天荒之思想家也,其研究近世欧洲财政,直以毕生之精力,推陈出新,故独于诸儒学说外,放一异彩焉。马之大有造于民者,在推论资本,而即发明民法也。盖资本之演进,本于史学自然之理,究其要归,必底于民法之倾向,故其所措意者,在发明近世生计之公例。诚以生计大势,随资本而转移,即生计之盈朒,以验资本权之隆替,此其故不难灼知,且可预料其结束,必不离乎民法。故马格司派所言,皆理之至常,绝不矜奇炫异,而于现行法制,不甚疾视。惟明认之为民法必历之阶级,而促进之,一任资本家之势力,自由发展,而终必为至善之法更代焉尔。

置母财征地租者,搜括羡余,以自肥其私,即为资本日富之真际。故欲知资本制度,不可不先明赢率之原理,马持此原理,即以佣值为赢率之确解,其硕画即以是为入手。

闾阎之财富,聚而观之,浩繁之物品耳。夫物品,无论天产,亦无论人为,必在适人之欲,乃有相当之价。故曰适用之值,即为财富之源。试观殖产贸易场中,应求相剂,凡物之适用者,其得值也,即视人类需要之缓急为比例。故此以货应,彼以财求,显言之,则彼此交换而已。世界商场流通之交换物,如烟如海,不可纪极,其彼此交换之比例,亦万有不同。然必有同之者,而后比例生焉。至于因同见异,非在物之本体,盖当贸易之场,任何物焉,苟其数足与他物相抵,无不有交换之作用。而交换所由起,既非物之本体所自呈,则孰从而成之?曰:成于力作之人耳。夫物数无量,莫不以人力为结晶,其得值也,亦惟以人力为引线。故在物无值,惟人工为有值,以人工为交换之准则,而物之价于以定。且物价之定,不系乎某工所产,而系于工作时刻之久暂,率是道也,人无分巧拙,皆能得高价也。若夫工作时刻之标准,则折中以定之,是则劳力与价值相维之原则,近观即得,无取钩深索隐为也。

夫资本之得占优势,其来源不一,必有凭借权势者。囊括殖产资料,一也;必有转徙觅食者,隔绝殖产资料,二也;必有交换制度,运货于世界商场,三也。顾究其源之所自生,资本家何自成,转徙之劳力者何由集,世界商场何由辟,试分论之。

览其事象则甚显,考其由来则甚远。马尝上溯英国往史,确知英为财富之渊,溯当中世之间,农民薄具殖产之资料,事畜之余,以奉藩牧,更有余蓄,乃投入商场以权子母,然犹力弱势分也。迨中世之末叶,元黄变色,万象更新,封建制废,教皇权削,尽撤旧俗之藩篱。美州辟地,印度通航,聿开新世之棋局。凡此影响所及,业农之家,散其徒众,承租之地,沦为牧场。加以工业渐兴,各据地以经营,农隶益失其巢穴,芸芸者众,无术糊口,遂有降为流丐者。然其大半,皆舍耒耜而入城镇,托命于工场,此工党之所以日多也。

由封建时代,而入财富世界之际,杀夺之风颇炽,富户忧之,亟谋盖藏,此资本发起之一因也。又若鬻奴垦地,皆资本家封殖之时机。迨夫市场既开,本国工业,益受刺激,小康之家,当之辄靡,于是竭蹶流汗,更进于机械工业,以图立足。至十八期之末,工厂群起,汽机盛行,工业之新,造乎其极,资本殖产法,遂如赤日方中矣。

资本制度既定,富商所汲汲者,欲借赢余之资,以益厚其财力,此今昔所同也。顾所谓赢余,何从得之?非资本家能自致也。挟资营业,以交换为要领,上文已言之,然使交换之时,只以物质相易,别无加于物质之上者,则赢余何从出乎?必有利用之一物焉,使所生逾于所费,而赢余出焉。其物维何?即佣工是已。夫工人无力殖产,始献身于市场,出其力以求售,博得代价,即曰佣银,所以偿其劳,赡其家也。然彼雇佣者,既赖佣工所生产,以支给厂中各费,而尚有余剩,遂攫为己有。其所攫者,非即抑勒劳力者之佣银乎?故马定雇主溢收之利,即为被雇者力作而未受偿之利。

侵蚀佣银,久而成俗,在昔封建之世,主人之待奴隶雇工,暴戾如虎,今之资本家则如狐,阳若无损乎工人之自由,阴则吮其脂膏,俾之痨瘵以死。在劳力者身隶麾下,虽欲不听命而不得,而富家剥蕉抽茧之计画,更百变而不穷。马特以百万言之巨帙,反覆论之,烛奸有类温犀,直笔不亚董狐,于英国工业制度之大弊,抉摘靡遗。非直不以工业发达为荣,且引以为大耻,诸若迫佣工以久役,待妇孺若羊豕,视生命如草菅,皆揭出之。指为富家弋利之秘钥,伤天害理,莫此为甚。此书一出,和者颇众,英国工厂议案,因此争持不决者,历五十年之久,无非欲裁抑富家之恣横,而救工人之隳落也。

古之营利者公,今之营利者私。何言之?古者独力以殖产,资本劳役,皆出诸一已,所获赢利,亦已享之,无庸疑也。今则不然,工厂合群力以殖产,富家舍业而嬉,安坐而食。质言之,力出于群,而利归于独也。前则取诸己,今则掠诸人,此现行法之所以为怨府也。彼利令智昏者,非特不知悔祸,且更肆其爪牙,其焰益张,其害亦必益烈。

曷言乎现行法之为怨府也?以公众之劳力,供私人之婪索,人孰无心,能忍而与此终古乎?因是倒戈相向,不得以私人压服之也。况私人之失其人格久矣,争权则贿赂公行,驭下则险诈百出,苟能尊己抑人,不恤乡评舆论,至是而民间元气,焉得不日损乎?且也争竞日烈,机械之进境,亦必日臻完备,技巧胜而生涯隘,游手失业者日众,而劳力者困矣。其困也,乃适如富家之愿,投效不患乏人,操纵惟己所欲,由是殖产之机日益盛,产量因亦有加无已,而岂知隐祸即伏于此乎?世界商场虽广,终有溢满之患,重以无数之劳佣,无力购求,使滋生之额,浮于消耗,势必营运之家,彼此倾轧,不恤同业矣。然则资本制度,于一方则开拓市场,一方则抑制销路,矛盾之形若揭。其结果也,货物积压,贩卖之术穷,成本暗亏,破产之家伙,商业萧条,生机瑟缩,富者贫,贫者益贫,其势必不可幸免也。

似此无涯恐怖,久而一阅,且逐度增高。今日者,以理度之,殆将图穷而匕首见矣。何也?其激之使动者,营业家赢率日高,创大公司以盛行兼并也。其抑久必扬者,劳力家阅历日富,组大工团以实行破坏也。将来危机爆烈,富家深陷重围,四面楚歌,盖不啻自为阱而自陷之矣。况近世共和之义日进,劳力之众,亦得参预政权,终必更进一级,实握闾里之财权,而解除私人资本之制,群生利而群享之。此自然之势,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致也。知几之士,当鼓吹之,促成之,去其阻力,祝其早娩,而己亦蒙其泽。所谓顺之者昌也,若昧于大势,妄思抵抗,是犹孺子入没人之渊,懦夫举乌获之鼎,奚见其能胜哉!是以惟仁者承天而时动,惟智者料事于未萌,当此时而合力协谋,因势利导,其为功也大矣,盍共勉之。

呜呼!毒天下者其惟赢率乎?数人铢积寸累,蔚成京观,而卒为象齿之焚身。即众人垂涎指动,莫尝禁脔,而终付璇宫于一炬。故诞育资本制度者此也,助长资本制度者此也,及至郁积充塞,覆灭资本制度者亦此也,而无如愚者不察,甘之如饴也。

新民之概象,马尝言之曰:吾侪所主持者,集大群,用公产,同心协力,共建民会。所产之利,民会共有之,而储其一分,以备扩张营业之需,是为公积产。又储一分,为团体养命之源,须随时分散之,分散之法,随营业而异。要之各人之所得者,以服劳时刻为定衡,服劳时刻,既为劳役多寡之率,亦为分利之鹄。马之精理,略具于此。恩吉尔引伸其义,更推及于国家,以为旧有之国家,名为一国之民所托庇,实则富商豪族之私仆,用之以摧辱小民者也。迨夫前局尽翻,劳力家即得政权,国中财产,悉入国籍,则国家为公器,非复前此之私团矣。既无党争,又无臣仆,国家威权,无所于施,治人之具,转而为治业之具。然亦非灭国体废国界也,特一变其作用耳。此种观念,与扫荡政府党,所差豪芒,殆未易辨。(https://www.daowen.com)

要之,马说特立一宗,阐理綦详,乃本物理而具蜕故入新之优胜也。故民法也者,基于国史进化之理,以除苛解娆,进探财富之源,以给求养欲,二者齐驱并驾,为鼎新民会张本。

马所举民法学之纲要,分列如下:

一、上下古今,以物理学贯彻之。

二、民间政法教宗哲理诸要端,一以理财为本。

三、自十五期以后,积财与劳力者,始分资本制度之阶级。

四、积财者以克减佣银而日富,劳力者以仅足养生而日贫,民间殖产,惟富者承其利。

五、工人结团,民俗日趋扰乱。

六、扰乱并起,愈进愈剧,将使中人以上之富户,不复能掌财产之权。

七、劳力家握政权,化私财为公有,人益晓然于殖产公共之理,为止乱第一法。

八、永废旧政府,以去生计之赘疣,别建新政府,以实行董理工业之权。

马之学理如此,其于解释佣役一端,似有欠缺。盖谓:佣役为财富之源,仅能施诸工业简陋商场狭隘之世耳。近世工业大进,商场广辟,即不能以此相例,诚以争竞日烈,计学日精,万不能仅恃劳力以集事。苟乏明敏之才,果敢之识,神妙不测之机权,恢廓有容之智量,曷能战胜于五州大通之日,乃执佣役为财富之源,何所见之不广也。至其论资本家之营利,只为敛取佣役之所赢,其说亦偏。彼富者创立一业,惨淡经营,维持永久,所深忧而渴望者,亦在得其报偿耳。矧当营业之始,必其财产及格,方能出身任事,今指其所固有,或他途所得者,亦曰敛取佣者之所赢也,则是业尚未立,赢安从出?殊觉其说之不可通,是以知资本未必尽由剥夺而来。不特此也,财政以自由交换,为互相获益之公例,此例不可破,则称贷生息,亦必合例而无可疑。然则马解释资本制度递进之说,不免贻失实之诮矣。

准是以谭,资本家之于民生,担荷重任,而大有造于演进者也。彼劳佣所占之位置,殆其次也。马以次要者为主要,其亦昧于新民之秩序矣。夫新民会之成立,将有若干新动机,辅之以行,而此新动机者,又至美备,必不能以佣役二字括之。故学识技巧,皆为工业进步所必需,则彼掷资财以肇造若干新动机者,享受利益,亦其所也。然此固未能一概论也。狠戾奸险者,实繁有徒,非正当之资本家,自当别论。向使马广其界说,以理财学家发展财政,推翻封建,振起自由之原力,而归功于深明大义之富商,则庶几与民会演进之理由,相济而不相背乎。至其倡言赢率,为皆得自向隅之佣役,此说诚足动听,然与马自创之历史哲理,显相剌谬。夫劳力为赢率之原,当世理财学家已屡言之,惟未闻彼辈按语曰:赢率者,劳力家当捆载以去也。而马则纵心革命之极端,辞锋非不英锐,无如与史册事实,不相合何。故马提出此理,为其学派之中坚,亦即自示其弱点,其赢率之创解,即反攻富家列传,使之无所存也。或曰:马殆袭取博学家之陈说耳,吾为马聊以此解嘲。

恩吉尔追叙马功,以二义分疏之:一曰,发明史策中之物理论;一曰,发明资本家之利用赢率。第一义,似古籍中陈腐语,为新学家所唾弃。盖谓:教宗与哲学,皆依附财政而起。其说诚多扞格,且史策为心思发展之纪录,原其发展所由然,则积众因以成果,断不能举一节而概全体,此马说之所以授人口实也。虽然,史策中之富家列传,要不可删,近代著作家恝置之也久矣。一因其无科学之材料,一因著者趋重他途,不复留意于此。一言以蔽之,则迎合读者之意也。盖读此类书者,多缙绅儒雅之子,几不知下等人之生计,倘拉杂陈之,则惧渎其清听也,职是之故,致湮史策之真。今得马破除俗见,直言不讳,使人咸注目于理财学,虽乖著书之例,抑岂无裨于信史乎。

马格司旷观古今变迁之大势,而逆料资本制度,将以溃败决裂为终局。果其言不幸而中,闾阎必历非常之痛苦,然由痛苦而进于安乐,非图治之上策也。矧马尝言,劳力者久被束缚,处境微而志量卑,今谓此微且卑之人,将为民会之谋主,且能手创奇绩,躬任巨艰,而不虞陨越也,无亦势有所不顺耶!

至其解释赢率,则当年少之日,仰承师密亚丹之绪余。然未加深察,即以毕生之力,从事于此,欲借此以鼎新民俗,非不足以收拾人心也,无如见理未真,适足以阶之厉。况又有不可解者,马固确守物理论者也,而临事则反忘之,故其所立程式,与事理背谬者,不胜枚举。其不若师密亚丹之切理餍心也,明者必能辨之,马之学力,固足与师相颉颃,而虑事之审,析理之细,较诸师则瞠乎其后。师以哲理为经,以实事为纬,马则直情径行,违乎情,拂乎俗,而岸然不顾,遂致镕铸古今之大手笔,自损其声望,不大负造物之笃生乎。

以马之天才卓荦,当不难立伟业,成令名,起龙蛇于大陆,垂金石于千年。乃自画进修,限于宰物之狭义,拘于赢率之谬解,于是绝大著作,呕心镂肝,以留贻后人者,一展卷而皆愤世嫉俗之言,一回想而皆过当失中之语,遂使惊才绝学,旷世而一见之人,徒以稍留缺陷,为世诟病,可痛也夫。虽然,一人之精力有限,宇宙之事变无穷,又奚独于马而苛求焉?且马亦有特别之功,盖在警觉劳力者,使其自知责任与位置,又在发明科学新理,使全世界之劳佣,努力孟晋,以臻灿烂光明之一境也。


马危言激论,实含扰乱种子。然以盖世雄才,生于其国,处于其时,有不能不为鲸钟之怒吼者,则其为此也,诚有激而然也。况其养成浩气,不慑于利害,不屈于威武,不以时局绝望而生怯心,不以舆论拂逆而萌退志,守死不变,惟愿造福于群伦,以求魂梦之安,洵足为末俗之针砭,后生之师表。向使其避难就逸,縻情利禄,则纡青拖紫,如拾芥耳。而乃视富贵如浮云,等王侯于蝼蚁,不以尘世之显耀为己荣,而以贫民之释放为己任。呜呼!可以风矣,彼曳裾抵掌,趋势利之途,为苍生之害者,视马四十年之辛苦垫隘,坚毅勇任,能无愧乎?

就姿禀学力文才论之,在十九期中之理财学家,孰能与马分庭抗礼乎?然马名之见重于世,不在其解释赢率一端,而在揭示工场财产之进运,与其推阐民会之转机。其以财为主也,说之当否,验之将来,今勿深论。然其论理财学之重要,使凡治群学者,萃智毕力于此一途,则收效于他日,未可量也。

综观马说,盖为研究近世生计之性质,而据古史以释明资本之制度也。盖尝盱衡数千年之事变,莫不有递进之迹象,凡进一级,各有其特别适宜之处,财政沿革,亦作如是观。故吾侪今日视为窳制者,安知曩昔不奉为良法乎?法以时而变,进化之公例则然,在创制立法者,只取适用于一时,不能保历久而无弊也。历时愈久,则古法愈不可行,即观财政家或政治家手订之法,盛行一时者,年湮代远,将有苦其桎梏,而扫除更张之者矣。非薄古而爱今,实古制必不宜乎今,固史学家所同认也。马因进论自由争竞之制,以土地资本人物三者,分体组织,其制流弊孔多。前此主倡此制之民会,今转为其所羁轭,同声怨咨。方今大势所趋,殆倾向理想更高,范围更广之财政,是即民法之所由生也,留心世道者,当知此义为运会所趋之中枢,而马之位置,可于此途之呈效定之。马之未没也,其学理已生二动机,即万国联会,与日耳曼民会共和也,二者于近世影响颇大,前即发原于马,后则赖萨勒倡之,但阅时未几,赖说亦为马说之所吸。万国联会,创设未久,又搀入民会革命,占势颇优,然其推广马之学理,功亦不少,今将于后篇,分论此二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