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讲演集(续)

社会主义讲演集(续)

煮尘辑述


第七章 社会主义与宗教

草昧初民,知识蒙稚,对于天地间之事物,见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误加迷信,诧为奇异之神物,因而崇拜之。故古时有所谓拜日者拜火者,乃至拜蛇者拜龟者,此其俗至于今蛮野荒遐之域,尚未尝绝也,是谓多神教。多神教之时代,交通未便,各居部落,固见自封,以己所崇拜者为真神,而以人所信奉者为魔鬼,因此而酿成战斗流血之惨剧者,往往有之。贤智者出,悯人类之相戕相杀无已时也,又见夫是等动物之不足坚多数人同一之信仰,乃创为一神之教,假托上帝以为教主之父,谓天地间之一切物,莫一非上帝所造成。此其义已隐寓人类平等,四海兄弟之观念,使社会之人类,同趋奉夫一神,则相戕相杀之祸患,可以少戢。而同奉一教者相亲相爱,共相扶助,此宗教家创教之苦心,而亦社会进化之一阶级也。

及乎近世,物质发明,科学进步,人智大启。宗教家创造世界之谬说,已为科学者摧陷廓清,而使之无立足之余地,于是宗教之气焰顿衰。且自达尔文物种由来之出世,推究物理,创物竞天择,优胜劣败之公例,世之野心家得借其说,以伸其强权,而灭绝人道,侵夺戕杀之风,复大演于十九世纪之世界。然而侵夺戕杀之事,虽欲加害于人,而于己固亦有大不利者。夫大利所存,必在两益,于是社会主义家,即本此旨,以发明人群相处之真理,使人类祛其侵夺戕杀之心,而俱存相爱相亲之念,此其志想,固亦有与宗教家同其概念者。彼宗教家之对于社会主义,或认为己有相同之点,遂依附之,乃创基督教社会主义之一派;或视与己有相异之处,力排斥之,嫉若仇雠,竟有势不两立之观。实皆偏于一见,而未达夫全体之故也。夫宗教之势力,范围社会,垂数千年,其中自不无弘才毅力独到之处。建立宗教之辈,大都热心救世,乃不得不附会一神道,以为一时利用之计,夫亦可讵可厚非。惟与社会主义相较,则一创于草昧未开之世,一启于文明大进之时,其智识之广狭,思虑之疏密,自有不可掩者。兹将社会主义与宗教家之同异,比较解释之如下。

(甲)宗教家与社会主义相同之点 日人村井知至著《社会主义》,其第九章“社会主义与基督教”一篇,论社会主义与基督教相通之点,颇为深切著明。内引法兰西社会主义鼻祖圣西门之言曰:“社会主义,合于古代基督教之神髓。”村井氏复引伸之,谓研究古代之基督教,而识社会主义之真诠,由笃好社会主义,而悟基督教之新理,因条举其类似者,一一言之。

第一,理想之志愿相同。试观耶稣当日,其教徒热心传道,且深信人类为神之子,同属兄弟,因之谋人类之互相辑睦,互相协合,故其宗教,为爱之宗教,其道即人道也。由是思之,彼意中所欲言未言者,正如近世社会主义,所谓人类同胞主义,而发现平等社会之活相也。然则古代之基督教,固发于人类相爱之大道,协同社会,保合性命,非如现今之恶劣竞争也,其志愿如是,思想如是,岂不光明俊伟矣乎?夫社会主义,毅然废个人主义,而扫其自私自利之战场,归于相爱相助之乐国,故其本领,在于人类平等同胞之念,团结其爱力,直与基督教之道德,同其精神。惟基督教,始由少数人之思想,鼓舞之以及全社会,社会主义,则更进一步,而直施之于经济界工业界,企图变更旧制度,而组成一新社会。仅此稍有不同耳,然方策虽有不同,而宗旨则一而已矣。

第二,传道之热心相同。古代基督教之历史,其最著者,如《新约》圣书,教徒行传等作,济人之热诚,皆溢于语言文字之表。且其舍身殉道,不顾其身之不安,而惟恐其书之不行,多至死不变,非笃信教宗,爱心达于极点者,而能如是乎?故叙述教徒行传者,谓教会中人,皆已优入圣域非溢美也。观夫近世社会主义之运动力,亦大有相同者,教授伊里曰:“社会主义,要使人人扩其良知,先求一身之关系于社会者若何,再求社会之系切于一身者若何。由小而大,由近而远,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不使有纤微之间阻,夫而后博爱之心,可以充塞于社会之间。如英国中央邮政局,有以年俸六百五十金而雇用信奉社会主义之青年子弟者,暇则使其立于街衢之上,演说社会主义,其妻亦贩卖社会主义之小册子,恳切诚挚,勉人信从其状非如古代基督教徒,集市入而讲教,同一热心乎!试游英法二国,彼其人之笃信社会主义而说法宣布者,如斯之例不胜枚举也。”

第三,遭世人之危害相同。古代之基督教,初兴于犹太及罗马,受无限之压制,彼其教徒及信士,世人均以邪说目之,谓其破坏社会,并加以乱贼之恶名,或拘之法庭,或系之狱舍,罹刑之威,受石之压,危害可谓极矣。若夫社会主义之忍受虐遇,不亦有相同者乎?如法德二国之社会党,鼓吹社会主义,当时政府与之反对,或严讯于法庭,或杂烧其书籍。又法国圣西门之徒党,受危害益甚,世人嫉之如蛇蝎,其在法国南部受石压之时,乃能以和平之气度,语彼嫉视之人,精神暇豫,鼎镬如饴,岂非与基督教徒,异世同揆耶?要之,基督教之初起也,人以为紊乱社会之纪纲,社会主义之始兴也,人以为遏绝社会之和平,然其主持人道,发明公理,虽多数嫉视之,而不能绝灭之也,故忌之者虽多,而信之者尤多。互相冲激,互相战争,压力愈重,则反抗力愈大,终必有抉去危害,挽回幸福之一日也。

第四,其传播之速亦相同。殉教者之血,灌溉社会之肥料也,世人愈嫉害,而基督教愈昌明。试观初传教之时,临其上者压制之,睨其旁者蜚伤之,甚至举世之人欲杀欲割,不能以一日安,而彼等守持愈坚,信从者亦愈众,决非如今日教会,一年仅增数人之比也。盖其教初行,自力甚坚,虽遇祸极烈,而教徒之热心,亦愈以上腾,而炎炎焦天,遂被于罗马之天下矣。近代社会主义,其传播之速,不亦有然乎!德国于一千八百六十年以前,无所谓社会党者,其后一经发起,每一年,乃增加至六十万人,一日有二千六百四十四人之多,何人心转移之捷欤?彼夫新改宗教,如恺德所谓吾来观吾胜者,社会主义,亦犹是也已。(https://www.daowen.com)

第五,其思想俱以世界为本。犹太教专事顽固闭塞,非犹太人不得入教。至基督教出,乃大启门户,包乎全世界,凡属人类,无不可入其教者,故其初起,思想之发达,已溢出于犹太境域以外,渐扩渐充,教堂遂偏设于全世界矣。社会主义之思想,其博大精深,可称无匹。加尔孟古为社会主义之倡首者,其组织万国劳动同盟会之纲领,大脍炙人口,曰:“吾党无国界、无种界之区别,惟望同盟会中人,人人信从之,人人奉行,使社会主义之真脉,运输于万国,无一人不得其所。”呜呼!其志愿,其魄力,其精神,为何如乎!

第六,其对于贫民共溅同情之泪。是二者有不俟拟议而即知其本同者,哀念贫民是也。圣西门谓古代之基督教,与社会主义,其思想本出于一原,如《新约》圣书,与贫民多慰词,《路加传》第六章有曰“贫者当闻福音。”又曰“吾之所来,欲寻失所者而救之”等语,则耶稣当日,殆有党贫民敌富者之意。若夫社会主义,去私利谋公益,废私人之资本,立公有之制度,尤贫苦劳动者之将伯也。吾故曰:社会主义之原动力,实人情之大道也。

第七,其同胞相爱之情俱盛。古代之基督教,对于人类,皆有同胞兄弟之情,所以能感发人心,实由此也。而信徒所率行者,恰如今日之共产党,共有财产,《圣书》曰:“信我教者,必同心协力,无论何等物品,皆属公产,不得私为己有,又遇有疾病者,共相扶持。”故能使异教之人感叹其相爱之挚。近代之社会主义,以爱情相团结,以能力相资助,立法尤为美善。故人或谓今日之教会,其爱或仅属虚言,而社会党之行事,则实能表其兄弟之爱,其能得大多数人之信从赞美,岂不宜哉?

以上所论,特就两者之现象,举其类似者言之耳。虽然,不独其现象为然,即其精神宗旨,亦复如一脉所贯注,故能演成此类似之现象也。要之近世之社会主义,非但改革一时之社会,实又可发挥万世之宗教,是盖人性本然之道,最有生机之泪与血所铸成者也。然则即以社会主义,为今日之宗教,亦无不可有志世道者。苟期社会之改良,主义之施行,由是而献其身行其道,虽或力有未逮,而抱此大主意,鞠躬尽力以死,亦复有何憾哉?

以上社会主义,与宗教家相同之点,皆村井之言,虽仅与耶教相提并论,而举一反三,亦可以概余教。兹更就夙所见闻,论社会主义与宗教家相异之点,再比述之,使热心社会主义,与信奉宗教者,共研究之。

(乙)宗教家与社会主义相异之点

第一,其希望目的之归宿有异。宗教家最大之目的,最终之希望,皆在来世,或系灵魂,其所设之天堂,与极乐世界,虽当时能鼓动大多数之人民,然仅能笼罩愚昧之人,而不能得智者之信仰。且自科学发明,人智一启,则来世灵魂,天堂地狱之说皆破,所希望之目的未达,而本根业已动摇,今日之宗教,已有仅延残喘,朝不保夕之势。若夫社会主义,其所希望之目的,固亦期造成一真平等真自由真幸福之极乐世界,然皆以人类能亲身享受为断,不作灵魂来世,虚无缥缈之谈。且条例之精详,欲望之圆满,维持社会之安宁,稳进人类之幸福,皆用科学的理法,切实可据,使人之信从者,皆有一必能达到此希望目的之一日。故社会主义,已如旭日升天,光耀世界,与今日宗教家之仅保残喘者,诚不可同年而语矣。此宗教家与社会主义相异之点一也。

第二,其知识思想之精疏有异。宗教家创于草昧初民之世,其时人智未启,物理未明,故其持论,往往自相矛盾,而不能圆满。如上帝造物,七日而成之说,将天地间一切事物,悉纳之上帝主宰权力之下,于是科学家驳之曰:“凡物既由上帝所造,不能自然而生,则上帝何自而来?上帝既自然而有凡物,岂不能自然而生耶!如谓上帝非物,则上帝之体质为何?曾否得有证明其非物之确据?且上帝既操生人之权,何不尽生善人,而必又生恶人以害社会,又必临以赏罚之威!抑何上帝,如是其不惮烦,而故为是扰攘无宁之世界哉!”此其驳论,宗教家虽有百喙,其亦何以自解耶!若夫社会主义,用科学的理法,追求人类过去之历史,以研索社会未来之现象,并推究人类本原之性质,发明社会进化之真诠。其主张也,或思患预防,或因势利导,以满足人类生活之欲望,维持社会秩序之安宁,必期造成一人类相亲相爱之世界,盛水不漏,原始要终。此社会主义之特长也,此宗教家与社会主义相异之点二也。

第三,依他力与依自力之有异。宗教家之所主张,以坚人之信仰者,胥恃乎他力。如佛教言佛德无量,一切庸众,胥恃其超脱,耶教则专恃耶稣十字架之流血,为洗尽罪恶之具,其余各教,无不倚赖教主,是皆仰他力救度,而非以己力救度者也。社会主义,则以人人自由,各以自力实行为主,而无丝毫假他力之救助,所信奉者,自己之良心,所倚赖者,自己之实力。而且人人平等,无阶级之可分,非如宗教家,必奉一教主,使人崇拜之,对之如神圣之不可犯。故说者谓专制君主之威权,加于人之肉体;上帝之威权,加于人之灵魂;君主之威权,仅及大庭广众之中;而上帝之威权,深入幽隐秘密之地。君主之威福有尽,上帝之威福无穷。然而人民苦君主之威权,尚有推倒政府,处帝王上于断头台之日,而彼教徒之对于教主,卒无省悟脱弃之时也。此依自力与依他力优劣之所以异,而宗教家与社会主义相异之点三也。夫宗教家与社会主义同异之点,既如上述,亦可谓彰明较著矣。然近来颇有留心世道之人,以为物理发明,科学进步,宗教之藩篱已破,根本已摇,人类之迷信一除,则风俗道德之颓落,必有不可思议者,因窃窃然忧之,于是乃有以教育代宗教,或更有欲创一新宗教者,皆杞人忧天之类是也。不知夫社会主义发明,已足以代一强毅之宗教而有余,且立于必胜之地。若夫至社会主义实行以后,则人类之所以营求衣食,竞争权利者,将悉数沙汰,而惟有以相亲相爱,相处以道德,尚何颓落之可忧?此议甚繁,当更以别章详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