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社会主义与实行社会主义(续)

理想社会主义与实行社会主义(续)

德人弗勒特立克恩极尔斯原著 仁荣译述


第三编 实行社会主义

自资本家主张以资本行为谋社会生产,而后生产物因转移而掌握之权,尽操于交换者之手,而生产者无与焉。生产者既无直接管理生产物之权,则一物之出,人莫知其器之精或窳,价之贵或廉,其见售于市也,或广或稀,或速或缓,或甲灵便而乙鲁钝,或丙流通而丁窒滞。缥缈无际,莫知所衷,是社会生产之无治状态也。

夫生产者对于生产物之主有权,不过最初之际耳,旋经转移行为,而生产物之主有人,始由生产者一变而为交换者。是生产物对于生产者无直接隶属之关系,而对于交换者,有唇齿相依之密切也,故生产物能随时束缚生产者,而生产者不能始终主有生产物。

顾回视昔日中古世纪则不然,生产之意,仅供给个人之所需,或生产者与其家族之所需而已。农人相与耕于野,商贾相与贸于市,各执一业以自食其力,各安其分以自尽其职,衣食自足,无求于人。富贵非吾愿,爵禄奚足恋,浑浑噩噩,熙熙皞皞,虽南面王不易焉。历日既久,生产法多,获利日厚,所生之产,供一家之所需而有余,然后以其所余,购与地主,而生产物,始一变而为货物,自生产物变为货物,而后生产者始无直接管理生产物之权矣。

夫当转移行为未发达之时,农商且然,工人亦何独不然?工人灌花栽木,生机盎然,培田植菜,获利颇丰,其妇则勤纺织以周全,卖布缕以自赡。以其所得,供其所需,已游刃有余矣,然后以其所余,略从事于交换,而转移行为之基础以立。顾基础虽立,时虞窒滞,揆厥原因,盖以仅借人力而谋生产,生产法不能改良,而生业未见其隆盛也。

虽然,此乃手工时代则然也,制造时代则不然。制造时代,产物一变而为货物,个人生产,一变而为资本生产,转移行为,渐臻发达,而商业因而日隆。加以新大陆之发见,新机器之发明,轮舟铁路,络绎宇内,合五洲为一家,视全球若户庭。欧西骄子,大率左订嬗和修好之约,右修军备扩张之案,植民政策其权舆,垄断商业其究竟,维持和平其美名,占人土地其实意。纷纭扰攘,竞争不已,以演成十七、十八两世纪之国际商战。

降而至于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之时,欧亚大陆,日接日亲,工商两业,益形发达。英以海军雄视五洲,法以陆军夸耀全欧,加以法美之物阜民康,日俄之鹰瞵虎视,凡所以奖励工业、振兴商务之事,无不殚国力以谋进行,而争存于此优胜劣败、弱肉强食之世界。举凡生产事业,或天然或人为,各国资本家无不投资创办,努力竞争,其或才力不足财源未裕者,则立见其失败,而归于天演之淘汰。初何怜惜之足云哉!此达尔文之所以于进化论中,反复讨论、精密详辩于“物竞弥烈,适者生存”二语也。此社会生产与资本行为之相冲突,因而演成工家生产组织,与社会无治生产之相仇怨也。

然则使资本生产行为见存于世界一日,则世界无一日之宁矣,即社会无一日之安矣。此夫利害氏,所以痛哭流涕于资本家之阴毒险狠,致言资本为万恶之总源也。顾夫利害氏,当时所未见及者,盖彼仅知资本之为害,而不知资本之历久必消灭也。然欲使资本消灭,银钱废弃,必待教育普及,群治优美,人人有高尚之道德心而后可。若夫处今日竞争之世,资本家以机器为利薮,劳动家无抵抗之实力,以资本家凌劳动家,如虎吞蝇,如石压卵,以劳动家敌资本家,吹灰之力,九牛一毛。孰胜孰败,孰存孰亡,必有能辨之者。(https://www.daowen.com)

观上所述,则知机工益形发达,人工益归无效,以少数机工之作用,足以夺亿兆工人之生计者,往往而是。夫此亿兆工人之生计,既为少数机工所夺,则自不得不群趋于流荡无业荒嬉无度之一途,而社会无宁日矣!故德国社会党魁马克斯氏有言曰:“机器者,资本家战胜劳动家之利器也,机工发达,则劳动家之手工为无用,而资本家足以钳制劳动家之生命矣。”呜呼马氏此言,痛快淋漓,言之确凿。凡负灵秀之气而略具天良,闻此言而不痛恨切齿于资本家之横暴凶悍者,无人心者也。欧西工厂,工人如蚁,或以过劳而致疾,或以压制而罢工,或流为荡子,或沦为奴隶,于是小工重足而立,侧目而视,哀鸿遍野,怨声载道。嗟我同胞,罹此惨祸,得非资本家挟机器以蹂躏手工,资本以欺凌工人之过欤!

机工日精,工业日隆,大资本家相继结合团体以垄断一国之市局。窥其用意,意欲倾覆小资本家之事业,而使之无立足之地。于是小资本家亦不得不竭其能力,扩张生业,以求自立于商战剧烈之世界。然小资本家扩张生业之能力,实不敌大资本家扩张市局之手段,盖扩张生业,偏于一隅,扩张市局,达乎全国,胜负之数,无待耆龟。由是以观,资本家与资本家犹自相鱼肉如是,况等而下之若彼工人乎!呜呼!此资本生产行为之又一恶果也。

就实而论,自千八百二十五年以后,当第一次经济恐慌之时,工商两界,生业衰落,生产转移,时虑窒滞,市局凋零,银根奇紧,工厂倒闭,银行停办,纸币运用不灵,现银一钱莫名,产物荒芜于田园,货物积藏于贮室,富者拥资自肥,贫者无食为炊,由是盗风日炽,鸡犬不宁,社会岌岌,不可终日。虽然此犹不仅一次而已,自千八百二十五年以后,若是者凡五次,寻于千八百七十七年,又历一次,凡六次,举凡此种经济恐慌,夫利害氏名之为盛极必衰之恐慌,呜呼,此亦可见资本生产行为发达后流弊之一斑矣。

夫此种经济恐慌,皆社会生产与资本行为互相冲突之结果也。当社会生产与资本行为激烈交战之时,货物之流通不灵,银钱之运划窒滞,各种货物生产与运用,例皆适成反比,于是经济恐慌自达极点矣。此生产行为与转移行为,互相匹敌之确证也。

夫社会生产组织虽如是其完备,然究未足与社会无治生产竞争也。盖当经济恐慌之余,资本家无论大小俱破产于狂涛巨浪之中,而一切投资事业,亦群消灭于生产抵力之下。故当经济恐慌之际,而欲变产物为资本,化无用为有用,吾恐虽有圣智,不能与谋。举凡各种生产法、谋生术、有用工人勤劳商家,虽各能生利,而无财以济之,即多亦奚以为?此夫利害氏所以言“多乃贫乏之源,恐慌之渐”。旨哉言乎!洵不刊之论也。夫多之一字,足以阻生产法及谋生术之化为资本也,盖在资本社会,各种生产法,非其初经人工或机工之作用,不能化为资本,而贪多则自必无得耳。然则由内而观,则资本生产行为不能直接发达生产力,由外而视,则此种生产力渐次发达,养成消灭冲突恶障,废弃资本性质,确变社会生产之实力耳。

生产革命,既如是其急进,其欲必进为社会生产,无疑义矣。彼拥资自肥之,资本家,其亦有何魄力以为之捍格耶!铁路生产分配权,邮电交通掌握权,近世各国,皆归国有,资本家则又有何能力以为之抵抗耶!其亦伈伈伣伣俯首帖耳,惟政府之命是从已耳。顾因生产革命竞争而生之托剌斯,垄断市局,攫获厚利,其为害亦更仆难数。其在千八百九十年,英国碱产事业,亦托剌斯之例,以四十八分工厂,合并为一大公司,基本金则为六兆镑。吾人试思此托剌斯所获之利,将如何其厚耶。

夫托剌斯乃世界最恶之经济团体也。设托剌斯则自由竞争变为专制专利,无定资本生产化为有定资本生产,如是则去社会世界愈远矣。或谓托剌斯之设,利在资本家,然以少数股东,而握重大财权,监理不周,易于失败,故近世各国,罕用托剌斯以谋生产事业也。

要而言之,或用托剌斯,或不用托剌斯,国家者乃资本社会最有力之代表也。国家既为资本社会最有力之代表,则终有监督各种生产之一日,夫今日生产中之已为国家所管理者,若邮电、铁路是已。

设中人对于各种生产事业,不能投资振兴,则自后之生产机关,若托剌斯,若银行,若公司,不为资本家所攘夺,则为国家所占有,是吾中人必将为天涯沦落人而已矣。彼资本家,始则挟资本以排斥工人,继则因资本而为国家所排斥。呜呼!纵观史乘横览五洲,世间大害,首推金钱,抉此祸根,厥惟废置。

夫各种生产机关,若托剌斯银行公司之类,或为资本家掌握,或归国家主有,皆非资本不足以谋进行。国家所持以经营投资事业者,一则利用资本家以资臂助,一则雇用劳动家以供驱策,是国家者,乃运用资本经营生产之一大机关也。以全国之资本,谋全国之生产,获全国之净利,天下势力之厚,孰有过于此乎?然欲除世间之大害,谋郅治之极轨,则非主张无治社会主义不可,若夫国家社会主义,犹不过一时补苴罅漏之计,非足以为根本上之解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