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社会主义与实行社会主义

理想社会主义与实行社会主义

德人弗勒特立克恩极尔斯原著 余姚施仁荣译述


第一编 理想社会主义

社会主义,乃地主与非地主,或资本家与工人竞争而生之一种主张,以实行其生产无治主义也。此主义孕育于十八世纪法国哲学潮流浸淫澎湃之时,而于经济学所论之事,实有密切关系。

当十八世纪之时,法国哲学家及大文豪,日以发展人智,提倡革命为职务,充其所愿,必欲除尽各种政党而后已。若宗教,若博物,若社会,若其他各种政治机关,皆当由真理组织而成,设或不然,断在淘汰,总之真理者,万事之基础也。丁斯时也,海及尔有言曰:“世界由人脑组织而成。”盖其意以为人脑为各种思想所由生,一切理论所由根,反是者必在推翻之例。现今社会之组织,及政府之建设,俱不根真理,故有欺诈、虚骄、怠忽种种怪象。不然,设以真理造成世界,则宇宙当重见天日,而人类之迷信陋习,专制积弊,营私通病种种恶迹,行将消灭,于是而吾人或可享受真文明,真自由,真平等,世界之真幸福矣。

夫所谓真理组成之世界者,何也?即今所谓中等社会所结合之理想世界也。此世界成,则中等社会之真平等真自由乃见,而吾人财产,惟中等社会所经营而得者,为合乎公理矣。且吾人既有理想世界,则必有理想政府,理想政府成,则卢梭之《民约》,当必见诸实行。而此时吾人所有之政体,当必为一种人民主政体,于是而十八世纪法国大思想家脑中所孕育之真理,竟得见诸二十世纪以后之世界矣,吾人对此能不生感?

愿中古世纪封建贵族与地主之不相容,犹近今资本家与劳动家之相仇怨也。居资本家与劳动家两者之间,而奔走呼号,以为社会谋幸福者,则固吾中人耳。虽然,资本家无劳动家以作工,则资本家无所施其计,贫民无中人以提携之,则贫民无以谋其生,则中人者,实社会之中干耳。且贫民亦有助于中人也,如德国宗教改革及农人战争时之异教徒,与讨麦斯谬伍周,英国大革命时之勤佛楼斯,及法国大革命时之排薄夫,皆以贫民援中人而反对资本家也。

降而至于十六世纪与十七世纪之时,理想社会主义渐发见,而至十八世纪,实行社会主义亦渐萌芽(马而来与麦勃来),于是而要求平等者,始不仅限于一般人民政治权利范围之内,抑且及于个人经济问题之中。于是而吾人所争废者,亦不仅阶级权利而已,并举阶级制度而亦废之。其甚者,或举世界一切西东之事而悉除之。斯巴逢其新学之创例也,于是而三大理想社会主义家始出,舍伍忒西盟提倡贫民与中人当如何排去资本家,夫利害与阿泽则因其生于资本家发达之国,竭力鼓吹推翻阶级制度,而直接影响于法之物质文明。

夫此三大哲学家所欲扶掖之人民,非仅一隅而已,直世界耳。至所以朝夕孜孜、哓哓争辩而不自嫌者,为真理耳,为公德耳。此真理,此公德,以法哲学家视之,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赖此三大哲学家之提倡而真理始确立其基,中人始渐得一吐其气。夫世界所缺乏者,人才耳,世界而有人才,则真理自见。不然,人而不知真理,则其人设生在五百年前,而此五百年间所接之人类,亦背谬耳,争夺耳,受劫耳,由是以观,则十八世纪之法哲学家实造革命之先河,认真理之无敌者也。

世界而果有政府,则当以真理组织之,世界而果有社会,亦当以真理组织之,反是者,断在淘汰之例。夫此真理者何?即十八世纪自由国民所磅礴郁积之理想,而输入于一般中人脑中者也,法之革命,即为认此理想社会与政府而起也。

然当时之所谓新事业者,名虽根理,而实则未见其真也。向所谓以真理组成之国家,今则又以腐败见告矣。卢梭之《民约》,虽其基础已立于法之恐怖时代,然由此学说而得见擢之中人,则固一困于全权政体之腐败,再困于奈破仑专制政体之压制也,于是而一般哲学家所梦想之永久平和,一变而为无穷纷争矣。于是而知理想社会之不竞,适足以起彼谗闲者之口矣。贫富之相去愈远,尊卑之阶级益深,集无数小资本家或小地主之能力,不足以敌大资本家或大地主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于是而吾人固有之自由,竟非有财产不能得矣。且机器发明,工业发达,在资本家固大获其利,而在劳动家实时受其害,以故讼案愈繁,奸邪滋多,而社会不能保其安宁。欺诈性成,奢侈习深,而商贾不能扩其贸易,加以纳妾市婢,相习成风,私交野合,所在皆然,社会之道德日下,国家之政法益紊,如是而欲谋文明之进步,犹缘木而求鱼也。

由是而与哲学家光明正大之理想,较短而量长之,其相去奚啻霄壤之判耶?所以然者,实以当时无大文豪发为辞章以实其理想故也,脱有人焉为之挽救于其间,其结果断不至若斯。世纪一更,人才崛起,一千八百零二年,则有舍五忒西盟之极宜罚交牍,一千八百零八年,则有夫利害之大著作,虽其学说之基础,已立于一千七百九十九年,而在一千八百年正月元旦,耳老掊忒阿泽一大哲学家,亦从事于其惊世之大著作,《午兰奶克》一书矣。

然其时生产资本制度及中人与贫民之仇怨,犹未至于深根蒂固也。近今工业制度,虽其时已见与于英,而犹未见知于法。此制度兴,不特引起生产革命,及生产改良之纷争,抑且搅扰生产行为与转移行为之关系。然此工业制度,在一方面,虽有搅扰生产机关之能力,在他方面,亦有消弭生产机关纷争之方法。法当恐怖时代,时巴里之“无财”党,曾握一时牛耳以战胜当日社会各界,而引起中人争存革命,愿当其奋力进行时,已觉其能力之薄弱,不足以争夺存于社会矣。及其继也,结而为一贫民党,以与中人竞争,然一举动出,往往自觉其智识之浅薄,财力之不及,不特不能占政治上优胜之地位,抑且含垢忍耻,受人鱼肉,而仍不能免奴隶牛马之显祸也。

踵此数因,而社会主义之创始家出矣。由粗鲁之资本生产行为及粗鲁之社会现象,必生一粗鲁之学说。欲解决种种社会问题,理想社会主义家始出而著书立说,以司鼓吹之职,社会现象,无一可者,欲救其弊,断需真理发明一新而较全之社会组织法,各处演讲,使光明正大之社会主义编入一般人民脑中。此社会之新组织法,乃造端乎理想社会主义家。然理想社会主义家立说愈详,操道愈高,则其学说益不能免入幻虚之景象矣。

虽然,当时之幻虚学说,于今日已成过去,或世之腐儒迂士,犹尚奉为正鹄,力为研究,而自吾人观之,直狂癫耳。若夫吾人所当笃信确守身体力行者,则其脱胎幻虚学说之至理名言可以见诸实行者,非全凭臆断,徒托空言,而究无补于社会也。

舍五忒西盟者乃法国大革命之产物也,其时西盟氏年尚未至三十,革命时代之胜者,乃国内之一般中人,各能贸易,各能生利,以战胜骄奢淫逸之富翁,怠惰自安之贵人,及闲居无事之僧徒。愿细审之,则知战胜者,乃中人之有产业者,以财权易政权,非平民一般皆与其列而蒙其利也。此有产业之中人,实发达于革命时代,考其故有二因也,一则经革命而贵族教堂之地充公拍卖,购与中人,一则经军队契约而勒索银钱,于是而法处全权政体之下。一般无业游民,假平等自由之美名,劫富商大贾之实利,使法国社会紊乱,渐至不国,而引起奈破仑哥代带(法语奈氏法典名)之编纂,以实行其专制之手段。呜呼!国家经一度之改革,必有一度之建设,不为共和,即为专制,人民既无自治能力,英雄不得不用专制手段,不获自由,咎由自取,究于君主何尤哉。

循是而论,平民于富人之竞争,即勤者与惰者之竞争也。惰者不仅旧有之富翁而已,且括其余种种分利之人,勤者亦不仅工人而已,且括制造者商人,及银行伙友等类。惰者已失其智育发展势力澎涨之能事,证之法国大革命时代而已然矣。无财产者,亦失其智育发展势力澎涨之能事,证之法国恐怖时代而亦已然矣。然则其孰令之而孰理之耶?由舍五忒西盟之言,格致与工艺皆为一新教所约束,以重新宗教改革时代所失却宗教思想之统一。此所谓宗教者,即博爱平等、光明正大之新耶教是也,愿明格致者乃学士,而通工艺者乃一般工人、制造者、商人及银行伙友也。此中人在西盟氏观之,实握社会上各种利权,占财政上最有势力之位置,而竟可作行政长官以指挥政界,或经营公厂以专利商界。银行经理,尤为掌社会上各种生产权,所以然者,赖其信用耳。此思想与近今法国之工艺有密切关系,而于中人与贫民之竞争,亦有直接影响。但舍五忒西盟所特别注意者,乃一般为数最繁生计最艰之小民耳(La classe la plus nombreuse et la plus panvre),考其极宜罚文牍,舍五忒西盟已立其说曰:“无人不宜工作。”西盟氏又云:“恐怖时代,一无业游民之时代也。”渠又谓法当无业游民占势力时,若辈引起饥馑,但吾人若认法国大革命为社会战争,不仅贵族与中人之角逐,实贵族中人及无业游民三者之纷争,在一千八百零二年时,一最幼稚之发明耳。当一千八百十六年,西盟氏宣言,政治学乃一种生产行为学耳,政治学将终为经济学所消灭,经济团体为各种政治机关之基础,此言在西盟氏知之已深,而在普通学者,实为梦想。然此处所论者,将来见之实事,即政治管理一变而为生产行为各种事物之管理,及各种方法之布置。质而言之,即废置国家,是已然以今日真文明之幼稚,真自由之罕见,一般士夫,对于此点,哓哓争辩,当无已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