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四 英国曩时民法
鄂温派
英国民法学之振起，以视同时之法国，瞠乎其后。故欲知鄂温之有功于民俗，先当审其所处之时与地，及人民生计之程度。由今思之，当时之英国劳佣，生于忧患，未尝学问，蜗居鹑服，疾痛呻吟，政法专暴，呼吁无门，朋辈周旋，禁锢立至。农民则终岁勤动，所得几何，甚至无以聊生，转于沟壑。若夫工艺之改新，享其利者，巨绅大贾耳。不宁惟是，机器益夥，雇工之途益隘，食力者艰于谋生，流为饿殍。仁者目击心伤，乃迟之久而膏泽不逮于民，即少逮矣，惠政朝颁。变故夕起，不旋踵间，仍归乌有。至其作工定例，日鲜暇晷，妇女儿童，亦厕其间，贬值以竞售。儿童入厂操作，有幼至五龄者，而工作之钟点，侔于成人，监工者又时时嗔叱之。嗟彼幼稚，既离怙恃，又无保傅，及其稍长，男女杂处，以苟且而丧其廉耻，恶俗之酿成也。其源非远，何怪后裔之庸劣性成，体魄羸弱，不堪任事者比比乎。
夫英固号为立宪先进国者也。然当十八期之风教，实犹未进于开明，业工者视为贱役，绝无与闻国政之权利。业农者托命地主，无异于封建时代之农隶。其涂民耳目之宪法，与前此稗政，致慨同病。迨拿破仑战役已阑，劳佣受祸益烈，窭人麇集，遍地鸿嗷，遂为英国之一大累。鄂温民法之擘画，凡以疏解此艰难耳。
鄂温者，博爱人也，为英国民法学之宗匠，生于七百七十一年。少时，尝受业于小学，至九岁而中辍。十岁，习布业，历三四年，旋游伦敦，藉广闻见。继赴曼彻斯特，即为棉厂总理，厂工五百人，咸仰赖焉。鄂精于治事，胆力过人，经理未久，即超越诸工厂之上。美州暨海岛棉花供英国之用者，实始鄂厂。厂中纺绩诸法，初未合度，经鄂详谘密考，逐渐改革，遂卓然为英国织棉家巨擘。
鄂温志在济众，然初尚无所表白也。游于格拉斯沽，邂逅新兰那织布厂主谭尔之女，悦之，乃怂恿旧友入厂股，己亦赴焉。既娶谭尔氏，即留居格拉斯沽。八百年，鄂以深得新兰那厂股东之信任，遂为总理，愈欲遂其更新扩张之宏愿，以大有造于商途。
新兰那厂，雇工二千五百人，五龄以上幼童，居五之一，皆爱丁堡格拉斯沽之贫家与善堂所遣出者也。谭尔性仁慈，抚之有恩。然窘乏之极，安有生趋，且难任之劳，至贱之业，稍知自爱者，望望然去之。故厂中皆民间陋劣之人物，鼠窃狗偷，酗酒角斗，无恶不为。教育与卫生两途，生平未尝梦见，况群焉溷集一室，积垢熏蒸，酿为疫疠，若辈乃安之若素，孽哉！
鄂温任事之后，见其龌蹉无人理，亟思所以解救之。先为之改筑居室，躬立轨范，以资观感。复设一肆，销售精坚无伪之物品，且取价廉平，以便贫家之购取。惟酒禁綦严，不欲人之沉湎失德也。其尤著者，则在教育少年，英国婴儿学校之设，实滥觞于鄂。欧洲有志新民之士，虽或见及于此，播为论说，然鄂实匠心独运，非拾人牙慧比也。
鄂温以客商而执厂权，其始不无猜忌，乃未几而人之归心也，如水之赴壑。且厂经鄂理，赢率几增，一掷千金，规其大者远者，似不为过，股东不察，诧为挥霍，合辞诘责，鄂不堪其扰。十三年，集股别创一公司，投资者年息五厘，若裴恒敦，若夏林，皆股东之著名者也。鄂由是得展施仁术，所以爱护工人者，视前更有进矣。
是年，鄂始有著述，以讲学辅仁，为栽培人格之基。当时教宗之窳制，鄂概加摈斥，而别创一宗，谓为民德之升降，全凭客感之推移。盖人生境遇，适然相遭，在己无操纵之权，即不能定其荣辱也。更推此理以究人事，乃知人以德为本，而玉成之者，必始于垂髫之日，处诸适宜之群，以陶淑其性情，而完其秉彝之德。更推之新民之制，以为人事善恶，别有因缘，不以一身负功罪。是说也，然耶，否耶？学者当能辨之。
厥后数年，鄂温之举措，匪仅通国瞩目，且翕然驰誉于大陆矣。十六年，创设工徒学校，教养兼施，尤为当代名流所赞叹。又欲改订工厂条例，终不得议会之赞成，格不行，引为生平憾事。鄂性情阔达，交游多显要，内则政府诸元老，外则列邦名公巨卿，幨盖造门，执宾主礼甚欢。俄皇尼古拉为皇子时，亦尝戾止，皆称道鄂之荩谋伟绩不置。至其厂中之工徒，则壮健活泼，无粗粝不给之忧，其稚子则识理知书，无犷悍不驯之气。饮博无赖，绝迹于广场，暧昧不端，耻行于暗室。且上下之感情极厚，若子弟之爱父兄，内外之条理秩如，若脉络之贯支体。宜其厂务日新月盛，于实业史中占一席也。
夫鄂温当日之经营，一博爱家之事业也。是以力图公益，不顾私利，沈思独往，虽遇挫折，毫末不以动其心。至十七年，而披榛采兰，探骊得珠，转而入于民法家。其上恤贫条陈于下议院也，即一鸣惊人时也。当时，剧战始熄，商业消沮，民困滋甚。鄂探源立论，谓人工与机器之争竞，实为厉阶，欲图补救，惟有集合众力，制伏机器，其为窭人计，大都以是为不二法门。
其所规画者，合千二百人为一公会，聚居之地，约六千亩乃至九千亩，筑公宅以居之，合爨会食，俱有定所，书处同堂，夕归私室。别立保婴条例，婴儿及岁，公会代抚育之，父母顾视其子，但可于会食堂，或其他适宜之地。此种公会，或创自一人，或由乡村郡邑及国家，皆可随大小以分广狭，惟必有公明干练之才，任统治分理之责。凡隶公会之下者，工作游息有定候，均劳共乐，若一家然。鄂温拟设之公会，以新兰那市为准，在会人数，可自五百以至三千，为数适当，不虞散漫。其要义，则首重农业，故田器咸备，且多辟富源，繁其事功，务使俯仰各足，作息欢然。亦可采用新机，倍获篝车之利，博取良法，俾无罅漏可寻。而又振新学制，使人人知重公德，划净私见。一法既立，闻风兴起，合十百千会而成一大会，驯至合全世界成一圆满之法团。猗欤盛哉！此则鄂之所倾心祷祝者也。(https://www.daowen.com)
鄂温济贫之术，极为时流所赞许，《太晤士报》与《晨驿报》亟奖之。当世之贤豪与之同志者，无论矣，其良友中最赫奕而可恃者，即英国女主维多利亚之父刚德公也。说者谓，以鄂声望之隆，魄力之厚，鹏程万里，正待发轫，不意在伦敦大会，发驳斥教宗之议论，国人遂目之为无神党，畴昔之心悦诚服者，一转瞬而视若路人矣。
顾鄂之自信，不少衰也，迫欲建立公会，一售其医国之技。二十五年，其弟子康茂佩，试行于苏格兰附近之地，鄂则独力经营于美国之印第安那。未逾二年，相继覆败。盖昧于泾清渭浊之殊涂，转失救灾恤贫之真意也。且会员兼收并进，流品不齐。呜呼！怀瑾握瑜抱负远大者，与狡黠猖狂游骑无归之俗客，鱼龙杂处，玉石不分，而欲相与有成，非犹南辕而北其辙乎！
鄂与诸股东，貌合神离者有日矣。二十八年，脱然谢绝新兰那之轇轕，注意于伦敦一区，欲有所布置。顾前此储金，大半耗于印第安那之试验，失其富商资格。惟以广布利物乐生二义，为民党之领袖，其最足动人者，即三十二年，创佣值均配之制也。三十五年，又倡立万国万民会，民法之名，如芽斯萌，如泉斯达矣。
甫阅数年，鄂之大言炎炎，足以激刺劳佣之耳目者，靡弗雀跃鸠舞，奉为漆室明灯。然鄂于牉合之制，不加羁绁，既失闺梱之防，不免墙茨之诮。三十九年，试行民法于爱尔兰，略著成效。历三载，地主售产偿债，会场中止。再行于海姆显，绝无寸功，论者惜之。迹其一生，仅能收效于通功营业一事。暮年，憬悟前非，笃信神学，五十八年，卒年八十七。
鄂氏扶摇直上，忽焉坠风折翼，其衅已略述上文。姑勿论杰构之难成，古今一辙也，要其狙击宗教，敢掩日月之光，误解缔婚，更舛阴阳之理。妄想更新人类之捷径，躐等以几，转致斫丧民生之元气，纰缪至此，焉得不败？假令依昔时之正鹄，交结绝无败类，裁度存乎一心，其效必有可观。惜以迈众之贤，一误于滥交，竟以人心为无恶，再误于欲速，不察斯民递演之公例。其讲民法也，又以轻心掉之，谓外界善缘之接触，乃为陶成人品之枢机，至积习之桎梏性灵者，廓而清之，易如反掌耳。惟善力最宏，可于谈笑之顷，引人入于仁义道德之途。岂知挟此棉力，断难挽积重难返之恶习，乃因之而一蹶不振，不亦可为长太息乎！
鄂之于生齿也，不患其多而患其贫。法在机械之发明，与马尔塞思限制滋生一议，绝不相类。盖鄂以生财为度人之法航，而以均财为获福之津梁。假使所立之公会，渐形人满，则析而分之，别立新会，如是递分递立，至于遍布地球，则为期写远，非巧历所能算也。且人类之智识道德，愈演而愈进，必非今人能望项背。届时虽曰人满，自必绰有余地以居之。至今日之忧人类骈阗者，则皆由于各谋己私，争夺兼并，反咎乾坤过隘，上之人复不能迪其常识，道以善法，乃鳃鳃焉虑供品过少，食指增多，此鄂之所大惑不解者也。
鄂温为欧史不朽之人物，若执成败以论英雄，则拘虚之见也。要知热诚雄辩，无往不为斯民解困，故民法而外，凡见一善，罔不力助而身任之。英之育婴院，福田谁辟？各厂佣工之节劳，密纲谁开？十九期最新之工厂，嘉种谁播？他若通功营业会，亦导源于鄂。其论普通之学识，卫生之要义，仁恕之原理，则尤远迈当时。其立自治工会，为将来民会之前提。且以励人之活泼进取者，则又与傅理雅相伯仲矣。
鄂以一身丛集愆尤，苏张不能为之辨，且粗疏躁急，耄年更甚。重以志大言大，才不足副，反自阻其前程，而不自知也。至论其人品，则自有铮铮佼佼，不可得而掩者。特嫌行仁而失之过宽，行义而失之过激，不免尘翳宝镜耳。要之，好善若渴，毁家破产而不顾，以视居积取盈，溪壑难餍者，贤不肖相去何如哉？
三十二年，英国鼎新之成效，偏而不全，绝似法国三十年之革命。盖曩者贵族怙势，今则中等人擅权，中等以下者，咨嗟啜泣如故也。惟郁之久，故发之骤，扰攘之工党，以急进为主，铨政则归公也，议员则岁举也。就其表而观之，一要求新政之动机也，然谛察内心，非夺虚权，而争实利。即于其分配余利之条画，知其为财政之作用，后此马格司即本此旨而扩充之也。夫余利者，由劳力而生，劳力为殖富之原，而居至瘠之地，仅能免于冻馁耳，其所得之羡余，悉饱雇主贪囊。使彼天潢贵胄，豪族缙绅，优游娱乐，以卒岁年，问享用之从来，皆劳力者之血汗，乃余利未能均享，不平孰甚焉。
鄂温学说既衰，接武而兴者，有基督教之民法家。自四十八年至五十二年，为其风行之时。金司勒、马立司、罗特禄，皆其中之矫矫者。当时，急进党挟持之名义，固执鲜通，顾马立司辈闻声相感，恻然动悲悯之心，著《伦敦苦民》一书，刊布于四十九年。是书穷形尽相，笔墨酸辛，而罗特禄固饫闻傅理雅之绪论，而订同心者，乃倡立通功营业会，借为补牢之策。
金司勒复手编寓言小说数种，历抉争竞弊习，不遗余力。且别具高屋建瓴之识解，谓民法窾要，不外基督教之博爱，行诸民间，斯真度世金针也。夫伦理与灵德，为巩固民会之金汤，持此理以激厉之，裨益世道人心，功在不朽。故虽疏于计学，非殖产家之指南，而重视民艰，实均财派之左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