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侠小说 哀鸿泪
印水心
序
庚戊岁暮，余自沪北归，既抵家，蓦见门左半亩草场中，茅棚三五，饥鸿杂处。讶极，几疑有苍狗白云之幻。家人谓余曰，是皆淮海饥民也，流亡至此，无尺地可庇风雪，嫂氏悯之，特许结棚焉，余为抚然者良久。夏二日，王君仲云：“余同学少年，而具热忱者也。”归访余，谭有顷，涉哀黎事，仲云骤语余曰：“六七月之交过市，睹粥鱼者，罗长桶十数，贮水及半，每桶畜鱼，差池不一，为鳟为鲂，为鲤为鲫。种类亦各不同，或泳或跃，或沈或浮，银鳞玉尾，状颇洋洋，观者罔弗作临渊之羡。时方溽暑，鬻鱼者爇于炎阳，汗蒸如雨，凉风倏至，鬻鱼者执笠当之曰：“快哉风也！”遂倚桶而卧，齁䶋，声作如雷，逮黄粱梦熟，揉目起视，则水涸桶裂，而鱼胥枯矣。言至此，截然顿止，余瞿然曰：“君言何指邪？胡问非所答也？”仲云长啸曰：“吾言难索解邪？”探囊出数帙授余，翛然竟去。余展阅之，为士茜剑虹之小传，阅竟，始恍然其喻言有以，不期太息曰：“此吾同胞之警钟也。”居无何，年华骀荡，余复赴沪，濒行，仲云饯余于舟次，嘱余曰：“愿君毋忘鬻鱼者。”余诺，至沪，公余之暇，徇其意演为是编，稿甫脱，陡觉天际阴雨骤合，雨电交搏，霹雳一声，余震骇而为之搁笔，时则辛亥五月既望，叙之者盐城印水心也。”
第一章
环山之旁有溪焉，溪以东，小桥虹卧，林树茏苁。时值桃杏䓵萮，落英缤纷，逐溪水而流。夕阳斜挂，回光返照其间，但见树色岚光，相错而竞采，其光线倒溢清溪中，碧波灿烂，荡漾作异色，与彼森林互相掩映，万绿葱郁，倍形雅趣，大有天外桃源之致。森林之中，隐约炊烟数缕，透树隙林稍出，随风袅袅，遥望则屋瓦鳞鳞，层楼矗立，锦鸡一声，山谷相应，是为睢宁以西之孝义村。村中农家三五，瓮牗绳枢，环绕一巨室，大类众星之拱北垣。此巨室系五陵旧第六郡良家，百念年前，有孝廉黄公者，千里寻亲，鬻产助友，为淮徐之泰斗，成一代之儒宗，人皆称以孝义先生而不名。初村人以距县城远，强梁恣睢，几夷化外。自先生出，潜移默化，悉敦礼让，众感盛德，因以孝义名其村，志不忘也。
曾几何时，堂前燕子，飞入他家，而义路礼门，复历沧桑小劫。逮黄翁莼甫，潜修力学，愤迹青云，三十载经营，顿复旧观。然翁以起自寒微，知艰难之稼穑，而视听言动，罔不以礼自持，生平尤喜作慈善事，救灾恤邻，勇于为义，淮北有所谓黄善人者，即翁也。翁年四十，始生宁馨一，曰士茜，更二年，生闺媛一，曰丽娟，俱秀韵聪慧逾恒人，翁顾而乐之。士茜尤敏悟，甫毁齿，有神童之目，十三，贯经史，十五，备博士弟子员。性纯孝，乡人之齿及半甲者，匪不加以敬长礼。居恒惕惕，初未尝以纨绔骄人，惟嫉恶如仇，喜雪不平事，人皆敬之，令声噪于闾里，说者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信不诬也。
岁大比，士茜橐笔游秣陵，寓秦淮河畔。宵深人静，秉烛观书，忽闻悽悽啼泣之声，自隔邻短垣中出，声哀而艳，类一负辜女子，心大诧。翌日，俟诸门，日中昃，睹一女郎，启破扉出，缟衣綦巾，貌殊清婉，两目红涨如桃，右目似已盲，惟左目尚盈盈波动，知为宵间悲泪所销，心窃怜之。入夜，则啼声如昨，士茜至性人，不觉为之恻楚。及晨，起询寓主曰：“主人，敢问隔邻谁氏居也？”寓主曰：“东邻邪？”士茜曰：“然，夜啼者伊谁也？”主人曰：“孝女淑华也。”士茜肃容曰：“孝女邪？”寓主曰：“此孝女半生际遇，言之可为于邑，先生问奚为乎？”士茜曰：“弗论男女，能以孝名者，决非凡下，愿闻其略。”
寓主坐，燃烟于筒，噏而嘘之，从容曰：“孝女宗姓，淑华其小字也。生母逝早，继母朱氏，有芦花之妒，父染烟霞癖，惟妇言是听，虐使孝女，备极苦辛，而孝女无稍怨怼，侍奉愈谨。朱氏无间可袭，乃以历山余威，转作河东狮吼，其父本尪羸病躯，不堪其扰，风残烛泪，竟赴夜台。孝女哀毁过节，右目因之失明。既葬后，朱氏之妒弗悛也，且益加厉，而孝女之孝弥笃，尝谓：‘天下安有有过之父母，惟子女不尽其心耳。’又谓：‘生母者，生身之母也；继母者，养身之母也。此身同为母之身，不当以异母而歧视也。’以故虽遭朱氏种种虐待，种种残暴，孝女皆一一顺受，以为此天职应尔，敬礼之心，罔敢稍懈。未几朱罪恶贯盈，天谴不贷，染疾床笫，频年不起，周身疼痛，四体不仁。孝女奉侍汤药，目不交睫，夜辄拜北，以身求代。顾老天不宥，必欲追取其孽魂，孝女亦未如之何也。孝女家素贫，父没后，恒借十指以养母。暨母病，罢于服役，无暇为衣食计，然又不敢使病母受困窘，以故糟糠自嚼，熬忍饥肠，而病母床头，食品药物，靡弗备具。茲二日者，想其母疾增剧，孝女之哭，盖伤葬具不知所从出耳。嗟乎，纯仁不生，麦舟谁助？先生聆此，天下宁有悲于是者乎？”寓主言已，燃烟复噏，以待士茜之报章。(https://www.daowen.com)
士茜太息曰：“有是哉，以孝女之孝，而所遭竟若此，彼苍苍者亦颠倒彰瘅矣。”言时启书笥，出银蚨数十枚，谓寓主曰：“鄙人羁旅囊匮，无余金。今以三十元，烦君代赍孝女，聊作纯仁之助，无望报也。”寓主如命赍往，彼孝女之感戴，胡可言喻。无何，秋风报罢，束装北归，自是蓝田种玉，月老牵丝，一对好姻缘，已并蒂于此慈祥之心本矣，然而士茜不自知也。
红杏枝头，春光正好，士茜年只弱冠，未赋宜家，一时执柯作伐，蝶妁蜂媒，往来翁第，门阈为穿。在萱堂意，但得芙蓉清艳，冰雪聪明之美好女子，即可为吾儿偶。而翁与士茜之意则不然，士茜尝语翁曰：“男儿取媳，为能事亲耳。儿不愿有咏絮才，不愿有羞花貌，但获能提瓮出汲，怡悦椿萱，虽无盐嫫母，所甘心也。”翁笑颔之，以故彼姝者子，如荼如云，举不足当刘郎之平视，而冰人掌判，不免兴左右为人难之慨矣。
距孝义村东南十数里，有桃李坞，坞中多豪富，而尤以李氏为巨擘。李翁景明者，黄翁之同年友也，五十无子，仅一女，曰韵秋，掌珠独秀，珍惜逾恒，女亦风致翩翩，不同凡卉。李翁以爱女甚，择婿綦严。女年及笄，镜屋虚拥，标梅期过，抱怨东风，燕子不来春又去，隔墙急煞碧桃花，女儿家心里事，宁老年人所能识得耶？
李翁慕士茜贤，有坦腹东床意，挽姻娅作罚。黄翁以杉桧之下，不育莸蔓，而门楣亦复相当，允委禽焉。惟士茜似有曾经沧海，不羡行云之隐悃，况彼女之贞淫妍媸，未获亲验，良用歉仄，然翁已首肯，毋敢拗，听之而已。
一日，桃李坞中具盛筵，结灯采，车水马龙，栗碌特甚，盖即韵秋于归之吉期也。香花逦道，彩舆盈门，新郎莅妇家，行亲迎礼，五陵年少，三姓锦衣，亲朋咸啧啧称羡。在理李翁是时，雀屏自选，老眼无花，秦楼凤凰，于飞佳日，睹此乘龙快婿，宜其乐不可支矣，顾乃不然。
李翁是日，忽仓皇万状，罔知所措，殷犹之形，见于颜色，或趋厅事，或入房帏，攒目皱眉，毛躁欲绝，厥状类触纸之蝇，又似穿花之蝶，往来蹀躞，无片刻闲。
已而，催装诗递，鼓乐竞作，俟新娘出，良久寂然，亲朋大诧，再顾李翁颜色，时缟时绛，汗涔涔如淋雨。久而又久，新郎兴辞者再，亲朋代婉留之，逮花影频移，夕阳斜照，始见两姨拥新娘出，双拜严慈毕，升舆而归。登堂拜翁姑，复行交拜礼，两姨扶新娘入洞房。及夕，亲宾各散，士茜进洞房，仆婢引去，新娘卸装，士茜睹新娘面，忽大疑讶，既见新娘右目深锁，益疑之，桃花人面，似曾相似，是耶，非耶？胡乃酷肖？新娘微见士茜睨己，不期一缕红霞，晕上黎花之颊，低垂粉颈，娇羞无地。有顷，士茜忽作声曰：“卿宗淑华邪？”新娘闻言，大震，屈膝跪地颤声曰：“然。”士茜急挽之起曰：“果尔，则孝女也，请毋怕。但仆所娶者，李翁女，胡乃得卿，个中必有底蕴，尚祈见告。”新娘此时，聆士茜呼以孝女，心为稍宁，轻声曰：“儿秣陵产也，先生胡由识儿，其详可得闻乎？”士茜曰：“卿非哭父丧明，咽糟糠而厚奉继母者邪？前岁仆游秣陵，聆寓主言，始悉卿为奇孝，托寓主转持不腆奉赠者，即仆也。”即新娘听至此，复长跪叩首曰：“然则先生代儿葬母之大恩人也。踏破铁鞋无地寻觅，今夕何夕，获觐先生，天也！而今而后，儿乃敢罄言矣。儿自得金后，更二日，母逝，葬如礼。儿无兄弟姐妹，伶仃茕独，意欲殉母，而有耿耿不忘者，则助金葬母，此恩未报也。询寓主，但云为睢宁黄先生，儿思睢宁母舅在焉，因往投之，冀或可观先生。既至，舅氏怜儿，孤卵翼之，二年来，随在询问，以不悉先生名字，终莫如志。今晨先生百两盈门，宁料新娘已遁，黄鹤楼空，青鸾信杳，风雨如晦，以学文君赴长卿矣。斯时阖家遑遽，莫知所可，舅氏又不敢声张，恐贻人诮，而司事催装急，舅氏惭忿，几不欲生。日辞午矣，舅氏舅母，突长跪儿前，恳曰：‘甥幸犹未字，黄郎天下才，小妮子福相浅，为门庭玷，今请以桃代李，不允则吾二人皆不生。’儿不获已，从之，不意竟遇先生，儿素志已酬，请终身为婢，用报大德。”士茜听竟，嘿然如痴，半晌乃言曰：“奇哉，此事当禀陈严慈。”因拔关出，诣翁所，时翁已就寝，闻叩门声，问谁何，士茜曰：“男也，有奇事当禀达。”翁启扉，问奚事，士茜将新娘言，一一详道之，至秣陵助金事，则翁所夙稔，盖归时已早禀白矣，翁逌然曰：“事虽奇，实则佳也，果孝女能为儿之妇，老夫亦复奚求？顾兹事弗可暧昧，明晨当对众亲宾，宣明颠末，得众口赞成，庶乎光明正大也。”翌晨，亲宾麇集，争为翁道贺，翁率新郎新娘莅厅事，群见新郎新娘皆便服，如恒人，颇诧异。于是先由翁将李翁女如何私逸，淑华如何李代，剀切宣告，次由士茜将在秣陵如何识宗女，并述女如何奇孝。述毕，众咸瞠目，莫知所对，一老人前席言曰：“天作之合，不可违也。当于今日重行花烛礼，用达天心。”此言一出，众咸和之。须臾，红毯贴地，烛蜡高烧，鼓吹喧杂，复行合卺礼，鸳鸯错就，天缔良缘，乐如何也。
俄而三星在户，同入洞房，互道渴忱，欢溢帷幄。士茜曰：“以卿之孝，弗合失明，吾为卿治之。”乃一手抚蝤蛴，一手揾梨颊，以舌尖轻舐其右目，甫两下，而春山倒压，秋水盈波，双眸瞳瞳，豁然开朗矣。钩戈握拳，躬逢汉武，淑华伤目，乃遇黄郎，造物弄人，非偶然也。合卺后，新娘事翁姑，较士茜尤谨，大有江阳庞夫人之风。新娘苦失学，士茜每夕于闺房中，为之授句读而讲意义，新娘亦咿唔诵读，执经问难，俨然为女弟子。盖夫妇之私，宁第甚于书眉，抑且别饶况味矣。庸讵知顺境不常，否泰递嬗，弗几时，此孝义门中，乃竟演出种种悲观，种种惨剧，伤心惨目，言之欲涕。试问庄前红豆树，春来曾着几番花。天公愦愦，亦太酷矣。鄙人不才，谨演绎如下，以为阅者诸君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