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小说 新村(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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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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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集村款游历三大洲 遇相知缠绵一夕话

如今要讲这新村的建筑原委了,齐民典型一班人,就担任了组织模范社会一件事,各人邀集了几个同志,拣了一个日子,仍旧到原地方开了一个会,集议这件事情。这一日,党员到得约有一百余人,研究组织模范社会,讨论有三四点钟时候。自然第一件,非金钱不可,只是这时候,承着军兴之后,民穷财尽,经济恐慌,到了极点,哪里去招集这一宗巨款?只有明白开通的几个人,又都是两手空空,徒唤奈何?想去运动几个有钱的富翁呢,他们这班凉血动物,只情愿被那些无赖的革命党,不论什么,一把拿来,当着他的狗头上,尽力的敲他一竹杠,倒也没有法子,而且还不敢声张,就成千成万的搜括出来,去塞狗洞。若叫他在社会上做些公益事情,或是地方上救几个冻饿垂死的难民,要他出几个钱,却是比拔了他的毛,割了他的肉,还要害痛过几十倍。万一碰着个大脸孔高帽子,降心低首的劝他,碍着情面,难以推却,他的存心,或是后来,还想弄些好处,或是恐怕碰着些祸祟,不得已拿出几块洋钱,到了拿出之后,夜里想想,比掘坏了他的祖坟,还要难过,就是做夜梦的时候,也常常要惊醒起来。你看这集款一事,难不难呢,所以这日的会议,却不免开了一个空会,仍旧不得头绪。组织模范社会一件事,第一次,就受了一个打击,大家就未免有些兴致索然起来,看时候已经不早,只得散会。典型此时,虽然因提议没有结果,心中也有些懊恼,却在肚里,仍旧不住的盘算。等到党员散完,又邀了几个最要好的同志,回到自己寓里,差人去叫了几样小菜,买了几斤远年的绍兴老酒,大家且晏饮散闷,浅斟低酌。这一餐,却对饮对谈,一直到了钟鸣十二点,才得吃完。典型说道:“今夜时候已经不早,诸君可以不必回去,就在这里下榻,作个长夜之谈。兄弟最爱的,就是遇着相知老友,煮茗清谈,联床共话的一件事。况且这间房内,空铺尚有三张,大家就在这里住一夜也好,再商量这组织模范社会的一件事,难道我们立了誓书,第一次开手做事,就此罢了不成?”大家都道:“不错不错,我们这回来赴会,虽然为着本党的公事,也一半想同你老友,聚谈聚谈,诉诉这几年来的阔别,商商我们立身办事的方针。今夜既然你叫我们住在这里,是最好没有的了。”典型听了大喜,连忙叫侍者,将这三张床榻铺好,又泡了一壶雀舌新茶,大家吃了几口。因为连日开会,这夜饮酒,又饮了几个时辰,大家都有些疲倦,就随便躺在床上,细细谈着过去未来的事。只听得自鸣钟已经敲了两下,各人也都有些睡眼朦胧起来,就打算睡好。忽然一张床上,跳起一个人来,说道:“好了好了,这模范社会一件事,一定成功的了。”典型等被他一说,却尽将睡魔惊走了,大家都清清爽爽,跨下床来一看,原来是唐士英,立在床前,拍手而笑。典型也笑道:“你说好了,难道有了法子么?”唐士英也笑道:“你们且坐下听我慢慢的讲。我小时候,跟看家严在南洋经商,这件事你们诸位,想都晓得的。就是那时,在学堂里结识了几个朋友,却都还大家意气相投,交情密切。后来我家折了本钱,到现在却弄得两手空空。那几个朋友的父亲,都是南洋有名的大商家,家私很富。近几年来,他们的父亲,已有几个去世,这偌大的家私,自然都在我那朋友的手里,我何不到南洋去跑一遭,寻着了这几个朋友,叫他拿些家财出来,组织这件模范社会的事。倘得他们有一个着手,这模范社会,还有不成功的道理么?”典型道:“这事果然是好的,但是现在的时代,世态炎凉,翻手云雨,他们那时同你要好,因为你也是个富家之子,彼此同类,自然乐得仿个朋友,大家寻寻欢乐。到如今,你家已折了本,不名一钱,他们都是富豪子弟,居移气,养移体,膏粱锦绣,还记得什么旧日的交情。不是我说句赣直的话,恐怕你去寻他,他们一听见了你穷汉的名字,连见都见不着呢。”说到这里,大家都叹息不已,连唐士英也一言不发,只呆呆的立着,好像失掉了宝贝一般,忽然厉声的说道:“难道这几个要好的朋友中,连一个道义之交都没有?况且他们几千万的家财,难道我自幼相与到大,十来年的要好,商量这一件事,而且又是社会上的公事,但叫他取出百分之一,就可将就着手,难道也一定做不到么?这件事情,无论能成功不能成功,我唐士英既然发了念头,总要尽着我的力量,不论什么,死里活里,去做一做。再不然,做个七日秦庭之哭,拼着性命,去要求他们,就是铁石的人,终也能够动点慈悲心了。只是盘费一层,到还要大家帮个忙,想个法子。”典型等一齐说道:“你既然具着如此热肠,或者能够说得顽石点头,希望自然总有些可期,这川费的一件事,我们也自然应该替你打算。”唐士英听了,也大喜,合着掌高声说道:“模范社会万岁,社会党万岁,社会主义万岁。”说完,大家乃分头就寝。次日起来,大家就分头去凑集这一笔川费。闲言少叙,约莫过了两三个礼拜,大家会了拢来,各将所凑的数目交出,却一共只有一千余金,那里能够做个出洋的盘费。典型低着头,又想了许多时候,说道:“我还有一个朋友,家中约有几万钱财,现在住居日本东京,经营商业,这人还靠得住。我写一封信,士英这回去,不如先到日本,问他借几千洋钱,作为川资,料想还做得到,取了这笔款项,再到南洋,也是一样的。”大家都说不错,又商量了许多工夫,就约定次日,买日本公司的轮船票,先到日本。主意定妥,唐士英就取了信,别了众人,回到家中,过了一夜。到第二日,将行李收拾停当,雇了车子,搬下轮船,却好当即就开,唐士英这时,心中却不觉增了无数感慨,忽喜忽忧。回想去年秋间,因民军武汉举义,赶了回来,不料到得上海,正值汉阳失守,南京未下的时候,这时民国前途的危险,已到了极点。幸亏项城在北,力主停战议和,将武汉战事搁起,一面得在南京,会集各省联军,从容攻下,才得定下大势,有清帝退位,五族共和,中华民国成立的日子。今番出洋,都换了一番景象,这是自然可喜。只是民国现状,尚在十分危险,论外交则各国尚未承认,论内界则经济恐慌异常,正是前途渺渺,后顾茫茫,这又未免可忧。又转念一想,我今番出洋,倘能够多弄些川资,最好是欧美各国,都去游历一番,去结识了各国社会党,将来实行社会革命起来,就好大家彼此互相扶助。况且英法俄德四国文字语言,我又统通学过,就是到各处交际场上,不必假手舌人,这是最便的事。唐士英独自一人,在舱中呆想,不料已听得摇铃声响,报吃晚餐,就顺手拉上房门,到大餐间来。吃过了饭,仍旧回到自己舱里,取出一支雪茄烟,吸了几口,看看日已衔山,有些夜气朦胧起来。这时正是炎夏天气,燥热非常,唐士英就慢慢踱到甲板上面,来乘乘晚凉。举头一望,只见一轮明月,朗照天空,四面碧波,平铺海上,近处并无来往船只,却好早已出了吴淞口,一直向东南,如飞而驶,那轧轧轧轮机声,连续不断。到甲板边着靠栏杆,望下一看,觉得浪花鼓激,飞上面来,如蒙蒙细雨一般,更兼凉风习习,吹动衣襟,十分爽快。凭着栏杆,立了许多时候,觉得有些疲倦,遂回房去睡,当即踱下甲板。走到自己房口,忽听得隔壁舱里,有一个人长叹了几声,唐士英随立住了脚,在自己舱门口呆着,听得那人又慢慢的说道:“共和共和,不料弄到这个样子,岂不要被前头送别你涕泗滂沱的人见笑呢?你看现在内忧外迫到这等光景,那一班自命政党党魁的人,还是争私利报私仇,闹个不了,甚至于在总统府里晏饮,竟会假酒三分醉,拔出手枪来打击人。你看世界上各国的政党,有这样的么?咳咳,古人说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现在不是争名争利,都弄到朝里去了,这等样子,岂是能够长久,不弄出大乱子呢?”又听得舱里一个人答道:“你不要又发牢骚了,我们初结秘密社的时候,原期牺牲一切,并没有什么名利念头,存于其间。现在民国既经成立,我们虽然也出了许多力气,总算还胜了一条性命,已是万分之幸。用不着我们,我们也乐得逍遥自在,仍旧到日本去做个隐侨,岂不好呢?还要同这班不顾廉耻的东西,去周旋什么呢。”说罢,哈哈笑了几声,前一人又说道:“我并不是同这班无耻东西一样见识,也想做什么官,不过看得这个样子,想到国家的前途,却是未免有情,谁能遣此呢?”说完,两人都叹息不已。唐士英听了这两人的说话,心中想道:“这两人倒正是个民国有功之人,而且又是个正人君子,不过头皮不尖,脸皮不厚,不会拍马屁,不会钻狗洞,所以弄得投闲置散。可惜只念着国家,不晓得世界上还有比国家更要紧的社会主义,因此,就懒了意灰了心。我何不鼓着三寸不烂之舌,将社会主义,去说动他们,使他两人也入了社会党,使本党多两个热心有用的人才,岂不好呢?”刚想移步进去,忽然心中又转一个念头:“且慢,我与他两人,素不相识,又没人绍介,而且他这时正在烦恼的时候,倘莽撞走了进去,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或者讨没趣,岂不是多此一举呢?”这样一想,仍旧立住了脚,靠在自己的舱门,仰观明月,俯听潮声,默默的出神,忽听那舱里一人又说道:“你写的是家信么?”一人答道:“不错,我此刻忽想着一事,就写封信,好预备寄回家去。”前一人又说:“怎么你写国字,里面也写着一个民字的呢?”后一人答道:“我看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