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
大白
上下四方谓之宇,宇也者,有实而无乎处,空间是也。往古来今谓之宙,宙也者,有长而无本剽,时间是也。时间为世,空间为界,合时间空间而成世界,若过去,若现在,若未来,若无穷,若有穷,若无有,一切皆可以世界包之。此世界之广义也。若夫世界之狭义,则人类所历之时,所处之境是已。然则世界云者,以狭义言,不妨假定为人类之所有,人类何以能有此世界?则以人类者,好争之动物,好进之动物,好新之动物也。惟争故进,惟进故新,人类之所以能存,世界之所以递变,皆此日争日进,日进日新之效也。夫人类之所争者,莫亟于存活,而存活之所赖者,莫要于财产,人类之世界,财产世界而已。然自蛮夷社会,以逮于宗法社会国家社会,其所争者,固罔不在财产,而其所以争者,则皆为个人,为一家,而无公共之思想,此财产之所以不均,而贫富之所以悬绝也。贫富悬绝,是生富族专制,而富族之专制,其祸更烈于贵族,何则?贵族之专制,所专者权,而利则次之;富族之专制,则所专者利,而权亦随之。以一二豪横之富族,尽专社会之权利,重以机械日巧,足夺人工,于是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而资本家与劳动者之间,遂生绝大之阶级。人类之世界,几成为富族之世界,质言之,则一绝不平等之世界而已。绝不平等,则贫与富,皆绝不自由,而其相与亦绝不亲爱。人类者,固以平等、自由、亲爱三者,为极则者也,乃以贫富之为梗,而尽反是三者焉,其为祸岂不烈耶!呜呼,此社会主义之所由起也。社会主义者,平均财产,改造社会之主义也,然欲平均财产,改造社会,则非脱离宗法社会,破除家族制度,以个人为社会之单位不可。夫社会积个人而成,个人之为社会单位,本无待赘言,特在宗法社会,则确以一家为单位,以家族而阻遏人类之平等,牵制人类之自由,隔绝人类之亲爱。当其争财产也,不特为个人计,且为一家计,不特为现在之家人计,且为未来之家人计。财产之所入,足养其一身,未足也,必求足养其一家;足养其现在之家人,犹未足也,必求足养其未来之家人。诚以为家人者,子仰其父,妇仰其夫,弟仰其兄,舍父若夫若兄一二人能谋生计外,往往饱食遨游,不能自立,势不得不有所依赖。如是则生利者少而分利者多,生利者以分利者之多也,又不得不于自养之外,力求其有余,而力求有余遂成人类之普通习惯,竟能角胜,以突过他人为荣,此非世袭遗产之原因,而贫富不均之由来乎!夫贫富不均,不平等一也;生利者少而分利者多,不平等二也。以少数生利者,而须养多数之分利者,不自由一也;以多数分利者,而待养于少数之生利者,不自由二也。生利者之所供,不足以给分利者之求,则必至室人交谪,不亲爱一也;生利者为家人之分利者计,且为未来家人之分利者计,不得不自私其财产,以多多为益善,而不肯分其财产,以救他人之贫,不亲爱二也。然则家族者,固阻遏平等、牵制自由、隔绝亲爱之本根也,本根不除,祸岂有艾?吾党抱社会主义者,所以必破家族以绝本根也。然家族制度,又有其发生之本根,本根者何?夫妇是已。昔者宗法社会之圣人孔子者,尝谓:“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其序易卦也,亦曰:“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则家族之始于夫妇也明矣。至其五伦之说,独首君臣,次父子,而位夫妇于三者,非他,君臣属国,以尊王,故不得不位之于首。父子之尊卑,类于君臣,而甚于夫妇,故次之。若夫妇、兄弟、朋友三伦,则尊卑之度,以渐而杀,至朋友而平等,故又次之。其所定之秩序,有如是者,非以发生之先后论也。实则所谓五伦者,朋友最先。太古社会之男女交际,朋友而已,由朋友而合为夫妇,由夫妇而有父子兄弟,而家族以成。然后以一家为单位,积家成国,而最后乃有君臣。是故父子、夫妇、兄弟三伦,皆属于家族,而以夫妇为其起原,欲破家族制度,不得不自废夫妇之伦始。向者尝主张尽废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四伦,而独存朋友,以朋友属于社会,而无碍于平等自由亲爱也。闻吾说者,罔不掩耳却走,或且指为大逆不道,荒谬绝伦。乃曾几何时,而革命军与共和国建,黜皇改政,天下为公,君臣一伦,实行废灭,多数不以为非,孔子所最重之一伦,已归淘汰,则其次重之父子、夫妇、兄弟三伦,宁独不可实行废灭耶?且夫家族之苦恼,发生于父子、夫妇、兄弟之间,而有碍平等、自由、亲爱者,吾请更极言之,以穷其弊。论者谓凡物必爱其子,而人类尤甚,此种姓之所由绵。其说固已,然人类之所以爱其子者,其故有二,一则由于有我之见存,以为子者,不啻身外之我,可以助我而与人争,一则由于有代我之见存,以为我今日力求有余以养子,则他日我力或有不足,子亦当代我而力求有余以养我,于是所以养之者,惟恐不至,而其所以望之者,尤深且切。夫养之惟恐不至,则自养之外,必更求所以养子,望之既深且切,则责偿于子者甚厚,子亦不得不于自养之外,更求所以养父,而不自由之象以生。始则父恃其养以陵其子,继且子恃其养以逆其父,而不平等之象以生。设力有不足,而相养或至于缺,则相爱而转致相怨,而不亲爱之象以生,此苦恼之起于父子者也。夫妇为父子所由生,欲有父子,不得不先有夫妇,故其关系尤重于父子。然以重男轻女之故,为妇者往往不能自养,而必待养于其夫,然夫之养,又不可以徒受也,则惟以操家政主中馈为之偿,为夫者,亦以家政之不能自操,中馈之不可无主也,不得不于自养之外,更求所以养妇,而不自由之象以生。夫恃其养以制其妇,妇恃其操家政主馈以要其夫,而不平等之象以生。设力有不足,而夫不能养其妇,妇不能操家政主中馈以偿其夫之养,则相爱而转致相怨,而不亲爱之象以生,此苦恼之起于夫妇者也。至兄弟,则其于父也同为子,而同受其父之养,即同负养父之责,弟之弱者,或待养于其兄,兄之拙者,亦或待养于其弟,三者苟居其一,皆不得不于自养之外,更求所以养人,而不自由之象以生。兄弟各恃其养以相傲,或因其父之偏爱,而所以养子者,有肥瘠之不等,或因能力各殊,而所以养父者,有厚薄之不均,而不平等之象以生。设力有不足,而相养或至于缺,及夫因父养之肥瘠,养父之厚薄,而启争端,则相爱而转致相怨,而不亲爱之象以生,此苦恼之起于兄弟者也。不特此也,有父子,则专制结婚,而夫妇难期好合,密贻私蓄而兄弟易致参商;有夫妇,则慕妻子而父母之爱减,昵闺房而兄弟之情疏;有兄弟,则争宠,而父子且生恶感,分财而夫妇每有违言,皆足以生不平等、不自由、不亲爱之象,此苦恼之互起于父子、夫妇、兄弟之间者也。其苦恼也如此,而徒以为家族制度之所束缚,不敢脱离,岂非孔子五伦之说,深中于人心,而为祸至烈乎?平心而论,宗法社会为人类必经之阶级,当孔子之时,固不得不倡导五伦之说,以为宗法纲会之纲领,夫亦岂可厚非?惜乎其所造成之家族制度,太完太备,不易脱离有碍进化耳。彼泰西各国,以无孔子,故虽未能破除家族,而其制度不如中国之完备,仅以一夫一妻为社会之单位,已脱离宗法,而进乎国家。然则虽谓中国不幸而有孔子可也,要之孔子不愧为宗法社会之圣人,特不适于自今以后,争愈剧而进骤愈,进骤愈而新愈速之世界耳。或曰:“《论语》言均无贫,《礼运》言大同,皆有合于社会主义,孔子非不知均富共产之为美者,安见其不适于今后之世界耶?”然此特其一鳞一爪之偶见耳。其所极力倡导者,固不在此而在彼也,读“志在无秋[1],行在孝经”之言,可以悟矣。且旧社会之所以尊孔,亦因其倡导五伦,而非以其有无贫大同之言。至其事君以忠之训,无君则吊之心,皆教人以热中干进,而造成奴隶舆台之习,夤缘奔竞之风,为历代专制君主之所利用,而其毒更深中于人心,此尤不适于今后之世界者也。若今日而仍尊孔,吾恐无贫大同之言,傅会而信仰之者盖寡。而五伦之说,则顽固之徒,习之既久,辄用以反对社会主义,与其尊焉而转留久习之毒,何如废焉,而使反对者失所依据耶。是故欲实行社会主义,必先废孔,孔废则五伦之说亦废,可先废夫妇之伦,以并废父子兄弟,夫妇父子兄弟废,而家族制度破。家族制度既破,则男者以社会为妇,女者以社会为夫,老者以社会为子,幼者以社会为父,长者以社会为弟,少者以社会为兄,以个人为单位,以社会为一家。人必生利,乃能存活,其争也,为个人,而即为公共,无自私自利之心。能生利者,养而有余,则归之社会,弱而未能生利,衰而不复能生利,碍于疾病产孕而不能生利者,养而不足则取之社会,无所谓世袭遗产而贫富不至于不均。熙熙而来,攘攘而往,无非朋友,无家界,无国界,无种界,无不平等,无不自由,无不亲爱。休哉休哉,脱离宗法社会,并脱离国家社会,合世界人类而共进于大同,夫是之谓新世界,吾党于是乎本社会主义而发挥之作新世界以新世界。(https://www.daowen.com)
[1]当为“志在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