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一文钱
俄国斯谛勃咢克著 三叶译
斯谛勃咢克(Stepnyak),华言大野之子也,生一千八百五十二年,初为却轲夫斯新闻记者,终乃逃英伦,著书畅言国中情实,至一千九百七年,偶出触汽车而死,年只四十五。斯谛勃咢克,素以别字自署,故其姓鲜知者,实盖名舍尔该克刺夫靖斯奇(Sergey Kravchinsky)云。此篇原名《戈贝故事》,在俄国秘密出版,殆不易得,今由其友人英国伏尼契氏(Ethel Voynich)译存之本,重述于此。据斯氏自序,言为少时之作,疑即游说农民时所著之一也。译者附记。
唉!小子,汝曹未知俄国前此未有地主长老肥贾时,民生乐康,至自繇也。惟据古父老言,其时乃不久存,以魑魅弗欢,妒乡农晏安福且逾已。尔时人人宁处,世间不闻窃盗诳诈之事,魅乃默计,将何恼人,使入困苦。沉思七年,不食不饮,亦不晏息,于是造作长老;又七年,造作巴林(华言地主蓄农奴者);又七年,造作商贾。魅喜而狂笑,林间木叶,皆震坠地,随遣三害,往祟乡农,而彼愚民,非特不除去之,反衣之食之,使骑于颈。
自是以后,农遂无复安时,长老、巴林、商人,共撕裂之。三害殃农,非操刀兵相伤衄,仅以一文铜钱耳,日出,农即思曰:“吾将何以得一文钱乎?”日入,又思曰:“吾将何以得一文钱乎?”既而无计,祷于地母,曰:“呜呼!地母幸教我以处得一文钱!”地喃喃答曰:“财源即在我耳。”农乃取铲掘地,自昼达夜,以至次日三日,成一深坎,而终无钱。土尽达沙,沙尽,惟有泥泞,逮掘复下,继之以水,终见黄壤,铲已败坏,仍无有钱。农乃以手力掘,久之,干壤已尽,下有石层,不能更掘。农倒坎中,痛诉地母,胡尔作剧。忽焉,乃见土块之下,有一铜钱,蒸润既久,绿花斑驳,状与土同,农疾攫之,接以吻,郑重包裹,置之胸次,攀援出坎,复至日光之下,随怀钱而归。
途中有赤杨,发蓬蓬然,迎与问讯且曰:“乡人乡人,汝衣裳胡以如鱼网耶?”农曰:“吾得一文钱矣。”杨树摇其首曰:“此钱之值贵哉!”行益前,有山鸟问曰:“乡人乡人,汝胡全身甲错,且疱肿如橡树皮耶?”农曰:“吾得一文钱矣。”鸟长啸飞去,自语曰:“吾窃自幸非乡农也。”已而行近小川,鱼复问曰:“乡人乡人,汝胡瘦之甚,如青鱼耶?”农曰:“吾得一文钱矣。”鱼无言,惟掉其尾,疾没入水底,冀离人世,惧已亦化为农夫也。
农又前乃遇长老,既去帽为礼,长老见农,方自工作归,意必有一文钱,思夺而有之,乃前诣乡人,命之曰:“启汝口。”农如言。又命曰:“出汝舌。”农吐其舌。长老探袋中出蔑屑,以少许撒农人舌上,余屑还纳之,留为后用,已遂曰:“然则与我钱。”农与之,白手返室,妻询曰:“汝已得一文钱乎?”农曰:“然。”妻曰:“钱今安在?”农曰:“吾敬捐诸神甫矣。”妻曰:“谢上帝,今盍来共餐乎!”二人祷已,就食,有松皮与雨水。食已,农又谢上帝赐福之恩,随卧地偃息。
长老返家,思将此钱何用,思之久久,忽曰:“吾知之矣。”乃召波诺摩尔(此云撞钟人),波诺摩尔司歌曲,亦善贸易,闻召遂至,长老曰:“长鬣来,汝知我,今日斋期,乃无肉吃,今以此钱赐汝,可炙汝雏猪来。第记之,勿妄语人,如饶舌直,拔者尽汝发,惟处置若善,当赆汝猪尾舐之。”波诺摩尔去而自计曰:“大腹汉复次奈何,否否,汝可舐猪尾,吾将栏养小猪,使肥自售之阿尔海黎(此云主教)耳。”
波诺摩尔取钱赴村店,语商人曰:“估来今以一钱与汝,可将猪子一上神甫,更胜蜂蜜一房,用酬吾劳。”商大笑,顾仍受钱,自思曰:“吾可取之农夫耳。”(https://www.daowen.com)
商人趣农家,示以一钱曰:“汝见此钱乎?汝出猪一口蜜一房,狼皮裘料一领,钱便归汝。”农曰:“诺,吾休息已足矣,农有一猪,本畜以度佳节者,即举以与商人。”自语曰:“无妨,待摇篮中小儿长大,再过佳节未晚也。”随取树皮饼一片,插刀靴中,迳入深林,且行且嗅,审有蜜否,否不也行,益远,饼已啖尽,掇草根橡实为食,而蜜终无有。久之,始远闻蜜味,趁香而行,直至一大菩提树次,有蜜蜂群飞。第近之,则见巨熊立穴旁,方举掌将探之,农惊呼曰:“唉!彼殆欲夺我蜜耶?”即抽刀奔之,熊却立迎敌,农折杨枝一束揉之绕左手如盾,右手持刀,熊前击以掌,农出左手挥之去,而右手挺刃刺其胸,没刃至于靶次,农骤跃退,纠纠结树间,竟为熊得,乃徒搏,熊力挟之,骨几碎折,农亦力挟熊,血自创孔四溢,旋仆地死。农自拂其身曰:“天意慈悲,虽农夫犹不见弃。使不遣熊来,吾又当别猎一狼,安有期日?今有熊革,若以代狼,想商或不介意也。”遂褫皮取蜜房而返。商人见熊皮,乃摇其首曰:“熊革可代狼革耶,汝当有以相补?”农曰:“吾有何物可补,吾袴何如?”商曰:“可。”农去袴授之,已则受钱,将往巴林家,偿去岁饮牛之税,盖川有水流,俾乡人得饮其牛者,非巴林祷签之力,必不能至也。
农行次,自视手中之钱,钱数经人手,锈涩已去,不复如前此初上神甫时矣。是本同此一钱,而农不识,惟曰:“钱甚佳,较吾旧钱加洁,今以上巴林,庶不致伤主人贵手矣。”
已而至庄,去帽立门次,而事偏乖戾,时巴林娜(此云女主人)适凭窗外眺察,有无少年官吏来,见乡人无袴,乃啼曰:“唉唉,吾其死矣。”目上转,仆于罽毯之上,踢足数四而绝。侍仆见状,疾走告巴林,云巴林娜惠视一无袴之乡人,喜而垂死矣。巴林奔出,以足踢农夫,且厉声叱咤,既而知为纳税来者,气乃立平,蔼然受钱,随书一纸,付之曰:“汉子,可为我持此纸致之斯多诺跋(此云警察)。”农夫如旨。斯多诺跋,握拳切齿,暴怒而喘,大吼曰:“汝安敢畜产,汝安敢凌辱夫人者?”乡人欲自解而卒不可得,吏怒因益烈,叱曰:“何者汝狗,犹欲抗赖耶!吾将流汝西伯利亚,将生剥汝皮。”如是云云,又力扑乡人,如将执而投之,或跃入其口中者。
乡人妻闻信,急捧着一公鸡,至斯多诺跋前,跽而请曰:“小父,今以一鸡献汝,幸纳之,惟勿杀吾夫,否则吾与小儿,皆将馁死。”斯多诺跋怒几绝,大呼曰:“一鸡,汝何敢以一鸡上我!吾事天神皇帝,为官二十年,未尝受辱如是,可立捉汝羖来,不尔,吾当发汝茅舍。”乡人急上其羊,官怒渐息,仅命赐乡人以鞭,即释之。农归,命其妻为制新袴,以彼尚当赴巴林园中工作,惧巴林娜再见之也。巴林徐步庄中,思处置此钱之法,久而得计,命复,召乡人,语之曰:“吾友,吾闻汝需柴,今园中有枯枝一可取,惟须为我一行,诣吾友萨弗伦孤时密支家,距此仅五百里耳,为我致意,候其起居,且请过我。”乡人曰:“诺。”遂出,就道行,久之,终达其地,为传达巴林之命。孤时密支立至,彼盖巴林良友,少时曾同事皇帝者。巴林款客,即共博,置此钱为购,孤时密支胜而得之,忻然驱车归,高歌道中。而巴林则大恚,因召琐支克(此云催租人)令收乡人之税。琐支克造农家,坐而索租,乡人曰:“然则吾安从得钱者?”吏曰:“自谋之,第必有钱乃可,设不然,巴林将更遣斯多诺跋来矣。”
乡人操首,不知所为,惟事必得钱始已,遂外出,将谋工作,游行皆遍,卒无工可得。终乃至前此赢钱绅士家,踵门乞工,绅士呼家臣问之曰:“此间有工乎?”家臣曰:“惟,水堰方圯,须急补之,特事滋险,工人每卷于水不复能出,且又适在水磨轮下,今若使乡人治之极称,凡乡人皆不惜躬蹈水火以求一钱也。”主人曰:“善。”家臣出,语乡人曰:“汝可修补磨堤,且为我筑一小舍,惟我助汝,始得工作,汝当得值一钱,第宜先筑我室,吾辈命皆在天,汝倘溺死,则不能更践夙约矣。”农应曰:“诺。”即负斧入山,斫木斩株,曳之至庭中,筑一舍。家臣出而视之,赞曰好,遂取一杯令嗅之,杯杯二日以前,曾用之以饮跋特迦酒者,乡人曰:“多谢多谢,洵非常之惠也。”
乡人入修潭堤水,旋动如沸,修缮既竟,将出,而水卷之去,直入轮下。家臣曰:“嘻,彼了矣,所赚一文钱,正好遗以与我。”而乡人力泅,竟安然出水,家臣不得已与之。乡人怀钱而归,自忖曰:“上帝宜谢,今七日中,巴林当可不来索税,吾得乘间少治私事,且略休息,备一年劳碌也。”
乡人迳至巴林家,见庭中满植杜松,人皆黑衣,牖明双烛,因问曰:“今何事耶?”众告之曰:“巴林死矣。”乡人泣下叹曰:“上帝安其魂魄,彼好主人也。”遂请巴林娜出受钱,不得见,巴林娜方以巴林之死伤心万状,有一少年官吏慰其忧,故禁人入。乡人归,掘地作小坎,埋钱其中俾不失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