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社会主义商兑

驳社会主义商兑

煮尘

予前著《社会主义与社会政策》一文,略述二者之同异与得失,并言欲解决根本上之改革,非主张社会主义不为功,而社会政策,不过弥缝补苴之一计画而已。嗣以《东方杂志》第八卷第六号,亦有同此标题之文,而所论适与予相反,因历举其谬而驳之。兹阅《东方杂志》第九卷第二号,又有《社会主义商兑》一文,虽作者两人,故其持论,亦略有出入,大抵皆暗袭日人之说,以为攻击社会主义之具者。所陈之六难,其第二项,即前文之政治范围论,第三项即前文之企业心之遏绝,第五项即前文之进化论,虽词句不同,而意义不二,种种纰谬,已具前驳不复赘。兹惟将前文所未及之三项,复一一斥之,以告反对社会主义之徒,其亦闻而心折乎?抑尚欲为资本家作护符,与劳动者为公敌,以抗逆世界之大势乎?

衡次二家之作,虽同袭日人,而后作之于前作,实为每况而愈下。盖前作者,沿日人之说,尚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今《社会主义商兑》一文,于己所不知,辄复吊奇弄智,以自炫其能,其开宗明义之第一难,欲排马克司《资本论》,为摧折社会主义根本之计,其设计弥巧而不知已陷于巨谬极戾而不自觉也,今诠释之如下。

彼难马氏引经济学物产关系之理,絮絮数百言,用斯密氏论针之语以说靴,至其结论,则曰:“今夫漫然以天下生产之物,为悉出于劳动之结果者,乃谓靴之结果悉出于靴工之类也,因而主张一切财产宜归劳动家者,无异于主张靴值悉为靴工之享乐财,而革商、牧夫乃至农樵诸家,均无得取偿于靴工致分其利也。”吾今诘之曰:“作者能证明天下生产之物,能不悉出于劳动之结果乎?”然作者固亦引社会主义之言曰:“无劳动则土地荒废而已耳,资本积滞而已耳,财曷从生?得劳动,而后土地资本,乃有以应夫生财之用,是故生财惟一之手段,不外乎劳动。”然则天下生产之物为悉出于劳动之结果者,固定论也,至其谓生产之于劳动,犹靴之结果,悉出于靴工,以是相诬,斯则大谬。何则?社会主义者,固未尝有以靴之结果,悉出于靴工者也,盖其有以助成靴之种种需要,如革商、牧者以及农樵诸家,亦未始非劳动也。夫社会主义,明明揭之曰社会主义,是即统以社会为计,其说物产也,简言之为劳动之结果,推言之,社会之物产,社会协同劳动之结果云尔。作者自误乃反以诋人,斯所谓陷于巨谬极戾而不自觉也。且劳动云者,固有广狭二义,狭义者,指劳腕力者而言,广义者,则凡劳脑力用思想者,亦未始非劳动之一也。社会主义者,固曰:“个人或用腕力或用脑力劳动于社会,而社会则供给生活需要于个人,当此之时,惟抽象之社会字样为资本家,而具体之个人,无一不为劳动者,然则谓一切财产宜归劳动者,亦何不可乎?”

而作者又曰:“社会主义者,哀怜劳动家矣!不知尤有较劳动家为哀怜者,社会主义者也,固所不能憖置之者也。若老而独者,幼而孤者,病而废者,皆不能劳动者也,不能劳动,而社会固不能摒弃之死地,亦将有以匡救而生活之。使一如社会主义者所言,人人咸须劳动以得资,舍劳动无余事,舍劳动家无他流,则其独老孤幼病废之俦,社会主义者,果无阶以处之矣!”呜乎!作者之为此言,乃欲诬社会主义欲屏弃独老孤幼病废之俦于死地,以强入社会主义者之罪,因以挑拨人类对于社会主义之恶感耳。实则社会主义,虽无论如何剧烈如无政府家所主张,欲破坏一切如虚无党之行动,按其揭橥,惟曰反抗强权,而对于是等无告之人,固无一人不哀怜之也。吾今诘作者,能在世界社会主义家所主张中,指出其有屏弃独老孤幼病废之俦之一条文乎!不能指出,斯为无敌而放矢。虽作者绞其脑汁,其心肝,以谋反对社会主义,盖亦心劳日拙而无益已耳。吾今再以正语告作者,譬作者或语人曰:吾爱吾父,则作者之爱父,人所共喻也,然人固无有因作者之仅言爱父遂可指作者之必不爱其母也,且尤能喻作者之爱父,更当推其爱父之心以爱母也。然则社会主义者,哀怜劳动家矣!彼较劳动家尤苦者,固当推其哀怜以哀怜之也。且不特此也,彼老者,其初固劳动于社会者也;幼者,其将来亦劳动于社会者也;病废者,其未病废时,及其病愈时,亦劳动于社会者也。即使病废,亦属少数,而社会主义实行,则老院、婴院、病院等,已无不毕具,其处之之方,固美善而完备矣!《礼运·大同》之言,不啻为社会主义结果之写照,作者独不知耶?(https://www.daowen.com)

上来所陈系作者自谓以科学的眼光,破马克司《资本论》,摧折社会主义根本之第一义,吾今已驳斥之使无立足地,所谓科学的眼光,殆作者眼光中之科学欤!

此外,作者暗袭日之人说,如曰:“有生产即有消费,生产消费,两额不亭于平,则恐慌起,此言经济者之所熟讲,而亦社会主义之所不能无念者也。然社会主义者,则为之说曰:‘以生产悉属公营,政府则每年预为测算供求之大数,咸济于平,恐慌无自起也。’是说也,果不论政府之神力果能逮此否,且社会发达以旋,经济殊无国界,而所谓供求之数,决不能但本国情况以为衡。国别洲殊,人情以异,时迁岁格,风尚不同,社会主义的国家之政府,将何道以计其供求之大数乎!”驳之曰:“社会主义,本以社会为主体,固期无政府为终极者,更何劳政府之神力。且经济本无国界,以有易无,挹彼注此,任供求自然之趋势,则人自无有不得其所者,初未尝劳政府之干涉也。况乎社会主义行,其要在于共产,凡社会中之物,为社会协同劳动所得者,自为社会人类所取求,既无游手无业之民,又无军队、盗贼、僧道、娼妓等分利之辈,则社会之生产额,将加至不可限量。兼之物质进步,机械器大兴,则今日一年之生产,尔时可以一月或数日之期制出之,铁道棋布,交通便利,则甲地之有余,不数日间即可以补乙地之不足。虽万品纷纭,不可计极,然人类生活所需要者,不过衣食住三端为最急,彼此相剂,断无不平,固不劳政府之计算也。”

作者又曰:“建设社会主义的国家,必世界各国,同时改组而建设之,方有以相底于平。不然,一国建设,则此一国必先覆,数国建设,则此数国者,必与其非社会主义的国家,交轧而互距,世界混乱,将有出于意计外者(案此一段所谓一国必先覆,数国必交轧,世界混乱的理由,作者既未能明言,吾亦不便加以驳诘,大约作者意中之混乱而已)。今万国货币同盟,尚不能成,国际复本位制度,乃三四会议而莫肯赞决,顾谓世界各国,能同心合德,一致改组建设社会主义的国家乎!若曰:‘吾将诉诸世界人人之本心,使咸协于同,非若一种之政策,一事之兴废,仅恃少数人之从我者。故今日虽世界人人未尽从我,然少辽远之,必若水之就下。吾固非仅恃各国政府之代表之赞同者也,不得以万国货币本位之事为比。’曰:‘是则然矣,然不知亚欧宗教家,其用心曷尝不若是,曰吾诉诸人人之心也。’曰:‘姑俟之,必将咸归于吾所持之正义真理也。二千年来,最大教宗,若佛若耶,其教义之具见诸实行有几,无亦争斗戕杀,丧万民固有之乐利,以徇夫主持此义者数百千人之志意欲望而已耳!蚩蚩者氓,彼何知焉?’呜呼!社会主义者,固仁人也,如之何勿思。”驳之曰:“作者此一段文,自论自驳,吾固可无容心于其间者,其是则然矣。以下引亚欧宗教家故事,以强为比附,不知宗教创于草昧初民之世,其时智识未启,每多误会,其所持论,尤多牾牴,此所以不能得全世界人之信从焉。若夫社会主义,发明于文明大进之时,用科学的观察,求人性之本原,其所设施,无不循社会学经济学之公例。即有未当,更听人之自由研究,以期其进步,非若宗教家之惟奉一教主,禁人之惟有强信无所折衷也。吾前述《社会主义与宗教》一篇,已诠释其概略矣!且作者独不见夫十八世纪民权自由之说发明以来,百余年间,全世界竟绝君主专制之国乎!社会主义,则更进一步,推见人类之本心,适合社会之原理,因发明一种主张而字之曰‘社会主义’。故世界各国为一致之进行,时不论迟早,势无论强弱,而社会主义之目的,必有达到之一日,所谓真理必明,正义必胜,固非若宗教之偶然施行于一时一地而已也。今作者乃以社会主义与宗教家比论,适明其不知社会主义而已。”

总之,社会主义其条段有可商酌,而主义则无可否拒者也。因条段之可商酌,故有共产无政府民主等之派别,主义无可否拒,故无论各党,皆以废灭现制度而以改造新社会为目的,此其略有同异也。或者以是主义实现,彼共产、无政府、民主等各派,不相竞争乎?曰是无伤也,此等派别,不过因手段有急进、缓进之异耳,其目的则无不同也。目的既达,其商的条件,不过如现世界之政党,且政党虽号称以国家为前提,而实则以权利势位为归宿,至社会主义行,则已无所谓权利势位而所争者。确以社会为前提,人类幸福为归宿而已。此所谓真理的竞争,正义的竞争,岂现时政党所能及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