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产世界与共产世界

大白

爱曷为而有公私？共产与分产为之也。夫地之所生谓之产，地岂为人类而始有此产哉？特世界既假定为人类之所有，则产不亦妨假定为人类之所有耳，然所有云者，人类共有之，而非个人分有之也。原人世界未有家室，本一共产之局，孔子之所谓大同时代是也，迨家室之制既兴，为家长者，不得不于共有中，分占之以为己有，而因以养其家人，此分产之制所由起，而私爱之心所由盛也。何则？产分则各私其产，而爱不逮于他人，于是相倾相轧相戕相贼之现象，愈演而愈剧，愈进而愈酷，自营日烈。私爱盛行，产有以邦国分者，有以州郡分者，有以乡党分者，有以家族分者，有以个人分者，分则有争，争则相杀，于是邦国与邦国争产，州郡与州郡争产，则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矣。乡党与乡党争产，家族与家族争产，则聚众交哄，频年械斗矣。至个人与个人争产，则阋墙启衅，同室操戈，演家庭之怪剧，成亲属之奇变，其祸虽细，其事实至惨焉。夫是以爱愈析而愈微，私愈营而愈盛，倾轧戕贼之事，几于无地无之，无日无之。呜呼！分产之为祸烈矣。不第此也，自产归分有，而人各凭其智力，以求遂其欲望，于是强者豪夺，黠者巧取，兼并之风日盛，贫富之级大殊。贫人地乏立锥，家无担石，其生活艰难，苦恼达于极点，不必论矣，若彼富人，田连于野，粟朽于仓，奉养既丰，宜若异常快乐。然由旧世界之陈迹观之，则其精神上之苦恼，更有甚于贫人者焉。何则？人类者，富于欲望性之动物也，以富于欲望性故，虽受无限之苦恼，以求欲望之遂，而亦有所不辞。夫固谓欲望既遂之后，其快乐足以偿厥苦恼也，虽然，当其第一欲望之生，非不曰苟有是，是亦足矣，迨第一之欲望方遂，而第二之欲望又生，如斯递进，无有穷时，此天下所以无知足之富人也。然则快乐方来，苦恼又起，斯须之快乐，不足以敌其种种之苦恼。欢乐苦短，忧愁日多，其斯之谓欤？况既拥巨产，则必时时以旱干水溢，凶年歉岁为忧，纵收入甚丰，而其所以藏之护之，备盗窃而防水火者，又惟恐其不谨，此其苦恼，较之贫人之衣食奔走外，别无所系累者为何如？若欲望之最奢者，又恐子若孙之不能保守遗产，必将殚思竭虑，以裕后昆，求立不拔之基，而成不败之业。其经营必备，擘画必周，苦恼已不可言喻，假令及其身而亲见子孙之不肖，骄奢淫佚，荡产倾家，贻老人忧，则是不啻割其肉而剜其心，临刑之死囚，惨痛惊惶，恐惧觳觫，有不足以方斯苦恼者。然则产愈富而愈苦，其理断然，其事彰然矣。且夫产之分有也，原期养其现在之家人，以及其未来之家人，而于是世袭遗产之制生焉，彼之必以其产贻厥子孙，亦曰：‘吾以防子孙之冻馁云尔。’然恃有遗产在，往往不令子孙各习一艺，各执一业，以为自谋生计之资，而其子若孙，亦恃有遗产在，相与荒嬉颓惰，饱食遨游，无所事事。于是坐食则潜耗其产，重之以淫博，则更骤销其产，以多田足谷之翁，忽成倒甑空囊之子，而仍不免于冻馁者有焉。迨遗产尽丧，谋食惟艰，而始自悔其无一技一能，足以博升斗而赡妻孥，亦已晚矣。此皆先人之以遗产毒子孙，而实分产世界之家族，所必至而不可避者也。至中国旧俗，狃于人死有鬼之说，为先人者，豫料子孙之必不能终保遗产，血食且斩而鬼且馁也，于是遗产之外，别有所谓祭产祠产，既以自绵血食，而且使其子孙，得于祭享之余，稍沾其利，自以为法良意厚，所以自谋，而即以为子孙谋者，至且尽矣。孰知子孙乃转受其毒而不可救，何则？不佞越人也，尝见吾越之故家子弟，恒以祭产祠产为惟一之疗贫剂，而不知自谋糊口之方，纵家无斗筲，几难自活，犹且因循焉，迁延焉，以待祠祭之轮值。甚或亲戚故旧，怜其窘而为之代谋，量其材而招之使往，谓某职某业，承乏匪难，若果有能，其急束装以赴，而彼则谓祠祭之轮值，正及吾身，虽有机缘，实苦无暇，既承招致，以待来年。此犹身以事羁，无足深怪者也。即未及而将及，亦且屈指以计，某年值某祠，某年值某祭，设吾身不在，谁为料量，毋宁拒彼远招，图此近利，而不屑往焉。岂意一再蹉跎，日月已逝，卒至老病以死，穷饿以终，使彼亲朋，无从援手。谓非祭产祠产之毒厥子孙欤！夫祭产祠产之毒子孙，至于如是其酷，是爱之适以害之实，为先人者所不及料，吾恐九泉有知，目其不瞑矣。噫！在越言越，大抵如斯，即此以推，他可知矣。然则世之受分产之害者，不知凡几，徒以习俗相沿，受其害而不能自拔耳。(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