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商榷案 社会主义商榷之商榷
亢虎
鄙人自环游归来,极力倡道社会主义,近数月间,政界、学界、报界、实业界,社会主义之名词,口耳相邮,笔舌互战,渐渐输入一般人头脑中。即所得同志通信,已不下数十百件,大都愤慨现社会组织之不平,而对于本主义掬热血以表同情者也。愿平心静气,辨难质疑,为理论之研究者,尚不多觏其人。昨阅《民立报》得渔父《社会主义商榷》一文,为之狂喜。渔父之本意不可见,据所称道,固非反对社会主义者,其言虽不专为鄙人说法,而比人实极力提倡本主义之一人,意偶有异同,谊不容缄默,辄本商榷之旨,聊贡区区,原名书后,所以寄执鞭之慕,而非有对垒之心也。原文所商榷者,不外两大问题:一曰,精审其自身之性质与作用,即社会主义派别甚多,果以何者为标准乎?二曰斟酌其客体事物之现状,以推定将来所受之结果,即社会主义实行,则于中国前途果有何影响乎?按前者可谓为学理的商榷,后者可谓为事实的商榷。鄙人于此,先以个人之意见,为简括之答案:一曰鄙人所倡道者为广义的社会主义;二曰鄙人认中国今日或尚非社会主义实行之时代,而确是社会主义鼓吹之时代。兹本此答案之宗旨,就原文所列之条项,用论理学解剖之方法疏论如下。
上 学理的商榷
学理的商榷,可分为四项,甲名称;乙种类,原文所谓性质是也;丙作用,原文亦同;丁评论,原文所谓精审之工夫也。
甲 名称
社会主义之各种名称,皆由展转迻译而来,原有之语义,与现用之字义,不尽密合无间,今惟一仍原文。
无治主义。通称无政府主义,其实并礼教政治法律,凡范围的契约的,一切推翻不止推翻政府已也,译为无治亦宜。无政府党无章程,无规则,无仪式,无组织,惟以合意相联结,实不成其为党也。庄子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此派议论似之。
共产主义。产分动产不动产,此派中有主张一切共有者,有主张不动产共有而动产仍私有者,有主张不动产公有而动产则废除者,即废产主义。废产主义,有名实俱废者,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不计价值也,有名废实不废者,即一种进化的银行,汇划法也。此外更有均产主义,集产主义,与共产颇不同。
社会民主主义。按有民主即有国家,故社会民主主义,可称为社会国家主义,亦可称为国家社会主义,其理想的国家,以法美瑞士等为胚型,而于参政制度生产制度军备问题关税问题,皆大加修改之,以期益进于民主立国根本自由平等亲爱三者之精神。
国家社会主义。此名称不甚当,以与前条混同也,又有称为帝国社会主义者,亦不甚当,毋宁略仿原文,称为国家主义之社会的政策。
乙 种类
社会主义分类法,聚讼纷如,讫无定论,因其中有相反者,有近似者,有名相反而实近似者,有名近似而实相反者,兹唯按原文所举言之。
无治主义。与社会主义根本的理想相同,历有密切之关系,而久已歧异,自成一宗,虽声应气求,而源远流别,社会主义之名词,殆不足以包括之。故凡原文论无治主义者,皆置而不辨,因不必加入此商榷之范围中,使社会主义愈为惊世骇俗之主义,反致可言者亦不一能言耳。
共产主义。社会主义之中坚,盖社会主义固直接缘经济之不平等而发生者也。至于废产主义,其精神仍与共产相同,均产主义集产主义,其方法不如共产之善,故虽以共产主义为社会主义不祧之宗可也。
社会民主主义。乃社会主义最普通者,但在系统上,若与共产主义并列或相承,均有未安无已,惟交互存之。盖民主主义仍可主张共产,共产主义仍可主张民主,民主是政治,一方面事,共产是经济,一方面事,虽可合亦可分,然必相辅而行,庶几各得共道耳。
原文所谓国家社会主义,正名定分,不可加入社会主义种类中,故不论,下并同。
丙 作用
共产主义之作用,必须根本上改革现在之经济制度,而举个人私有者,悉变为社会公有者,先自土地著手,然后用整进法或渐进法,由固定的推至流通的一切财产,皆使名义统属于总团体之社会,而利益匀配诸各分子之个人。惟按其所尽义务劳力或劳心之程度,以为制定所受权利之标准。其法有主张天然调剂者,有主张人工计算者,而下级生计及普通教育,则必一致普及,尽人得而享用之。当此之时,惟抽象之社会字样,为资本家,而具体之个人,无一不为劳动家,更无贫富贵贱等阶级矣。至于实施,则或用平和手段,由教育实业输进,以全社会大多数之同意起行,或用激烈手段,先举大革命大罢工,俾现社会恶制度破坏无余,然后重新改造建设,丝毫不受历史与习惯之拘束,而纯由理想实现之。二者之难易当否,颇非立谈所可决,顾近世学者多赞同后说。
社会民主主义之作用,绝对的反对世袭君主之存在,而以普通选举法,公推总统,且人民有少数弹劾权,及未满期免任权。或用政府之组织,或不用政府之组织,惟以单院制的国会代之。地租归公,军备废止,必不得已,亦加严重之限制。豁免内地税,订国际关税同盟,停征出入境税。不定国教,本新个人主义修改法律。当此之时,除未成人、不完全人外,无一无参政权,更无支配人者,亦更无支配于人者。即现任总统,只在国会时,假定为国家主体之代表,一出国会外,即仍为社会普通之平民。此共和政体之极轨也,其实施之手段,亦分平和激烈两派,一如前条。
丁 评论
共产主义及民主共和主义,为社会主义大中至正之道,公论自在,何待妄评?按共产主义之精言,不外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二语。然徒取所需不尽所能者,将何以待之?若制定规条,过于繁密,则措施之际,必多烦难,近于无事自扰,且甚妨害个人之绝对自由,否则无比较,无竞争,无希望,孟子所谓巨屦小屦同价,谁则为之?其于人类进化,似颇沮滞矣。若夫不劝而兴,不惩而戒,无所为而为之者,恐又非一般人之程度所能骤及也。故鄙人主张教育平等,营业自由,财产独立,废除遗产制度。凡人自初生至成人,同在公共社会中,受平等之教育,一届责任年龄,即令自由营业,所得财产,仍为私有。惟各个独立,虽父子兄弟夫妇之间,界画较然,不相递嬗,不相授受,且其支配权,限于在生之时,死即收入社会公有。如此则经济可日趋于平,而仍不妨害个人之绝对自由,亦不沮滞社会之竞争进化,调和补救,或庶几乎!民主政体之国家,各洲有之,惟非全用社会主义,故其功果不能尽圆满如所期,如法如美,选举之倾轧,官吏之腐败,富豪之专横,军备之靡耗,昭昭可见,自郐无讥,亦足见民主政体之尤不可不用社会主义矣。瑞士较为完美,实食社会主义之赐居多,然其壤地偏小,且为四强大权力相持之交点,故得为永久中立。而行政自然简单,若广土众民,内政丛脞,外交频繁,自筹攻守者,渡淮之橘,亦不敢遽必其迁地之果良也。然其作用,如前所陈荦荦诸大端,实任何国家唯一祈向之目的,而鄙人夙昔所主张者,亦于此无异词。
虽然,更有向上一义,为本题正文,而原文所未及者,则世界社会主义是也。世界社会主义之名称,近于叠床架屋,其实可径谓之社会主义。盖社会主义云者,广义的赅各种社会主义,侠义的即指此世界社会主义,无国家、种族、家庭、宗教等等界限,而以个人为单纯之分子,世界为直接之团体。其中虽有部类,亦必不以国家种族家庭宗教等等为识别,而以学术或职业为区分。而军备关税诸弊政,自为无用之长物矣,即法律、政治、生计、礼教、风俗,亦靡不一改旧观,别成新制。此实天然之趋势,人世间将来必至之境界。而社会主义家万众一心,延颈企踵,劳精敞神,以期其早日涌现者也。继此以往,或竟能纯任自然,无为而治,如无政府主义所梦想者,孔之大同,耶之天国,佛之极乐世界,即社会主义之究竟也。若社会民主主义,犹是一过渡之手续耳。
鄙人之主张虽如此,而第一答案已先声明,所倡道者,为广义的社会主义,或问既有正确明了之主张,何必又为广漠宽泛之倡道乎?是有三义,一致不妨百虑,殊途要于同归,兼容并包,参观互证,不敢武断论事,尤不敢强迫胁人,所以尊重学者之自由,而资以思审选择之材料,一也;吾道不孤,而知音有几,宜弃小异,以从大同,欲收集思广益之功,必破入主出奴之见,二也;专治一种主义,亦必兼通他种主义,占三,从二,执两用中,比较之余,是非乃见,罕譬喻之如汉儒者,通群经方能治一经也,三也。然世势所趋,思潮暗合,折衷尽善,会有其时,况同是社会主义者乎?
下 事实的商榷
今先申述鄙人第二答案,即认中国今日,或尚非社会主义实行之时代,而确是社会主义鼓吹之时代也。故所谓事实者,原文就实行言,而此文仅就鼓吹言,究而论之,鼓吹即实行之第一步耳,所以认中国今日确是社会主义鼓吹之时代者,可分为积极消极两原因。
甲 积极原因
即中国今日可鼓吹社会主义之理由也,尝就历史上心理上观察得之如下三者,自一方面言,为中国人之缺点,自又一方面言,实中国人之优点也。
(一)中国人国家的观念不完全
中国向来所谓国家,不外三义,一如今之行省然,即封建诸侯之社稷也;一则皇室,即朝廷一姓之起仆,或君主一人之死生也;一则天下,即世界也,以为除中国外更无世界之存在也。三者皆与今日国家之定义不同。夫社会主义,无国家之界限者也,而欧美人国家思想,至为深固,颇难湔除。中国不然,故可鼓吹社会主义。
(二)中国人种族的观念不完全(https://www.daowen.com)
中国人血统最杂,而同化力最大,自苗汉种外,夷蛮戎狄,三代以降战国之交,历六朝五季,经辽金元清,异种名氏见于载记者,不下百数,今皆同文字,通婚姻,风俗习惯,无甚悬绝。历代政策,不主歧视,和亲赐姓,史不绝书,亦有尊己贱人之风,却少党同伐异之祸,即如近来党事惨变,平心而论,实由不良之政治构成,不专为民族问题也。夫社会主义无种族之界限者也,他国之待异种人,政治教育婚姻交通,种种钳制,奴隶之不足,而犬马驱策之,犬马之不足,而草木芟夷之,红黑澌亡,可为痛愤,中国不然,故可鼓吹社会主义。
(三)中国人宗教的观念不完全
中国本无宗教,孔子不过一哲学家,教育家。佛教传自汉时,信从者虽甚众,以全国人口计,亦止九牛之一毛,况大半无业游民,或有托而逃焉者,不足为真正教徒,其与儒者冲突,特一二文人笔尖游戏而已。景教假国力以行,方在极盛时代,而人数不过仅如佛教,其别有所为,属于生计问题或权利问题者,尤十而八九。义和拳之乱,正由此两问题反动而起,而在上者故利用之,岂真仇教哉?夫社会主义无宗教之界限者也,若婆罗门教、佛教之数世寻仇,耶教、回教十字军之役,死万万人,亘百余载,穷凶极惨,无道极矣。中国不然,故可鼓吹社会主义。
乙 消极原因
即中国今日不可不鼓吹社会主义之理由也,尝就历史心理上,及近来内政外交上观察得之,如下四者,天时人事,相逼而来,虽欲趋避,其可得乎?
(一)政体之专制
中国自有史来,即为专制政体,至夏而完成,至秦而坚稳,长夜不旦于兹数千年,蚩蚩者氓,颠倒因顿于醉生梦死之中,宛转呼号于刀锯桁杨之下,一治一乱,视为当然,文明自由,从未梦见。今虽号称立宪,而大权仍在少数贵族之手,不过一成文的专制,依旧寡人政体之变相而已。夫人民欲谋公共永久之幸福者,断乎必以共和政体为皈依,世界大潮流,汇专制之江河,过立宪之港汊,以入于共和之海洋。人之顺流而下者,由江河而港汊,犹可用旧制之帆船,由港汊而海洋,而必乘新式之轮舶,社会主义即是也。故为政体之改革,不可不鼓吹社会主义。
(二)家庭之弊害
中国社会最重宗法,而家庭敝制至今而极,家长受家属牵累之苦,家属迫家长压制之威,男女老幼尊卑亲疏,无一人无一时不在烦恼苦难中。此不必父子责善、兄弟阋墙、姑妇勃谿、夫妇反目、嫡庶妒宠而后然,即积善余庆、和气致祥之家庭,其无形的痛楚,已有不可言语尽者,古人所以垂百忍之训也。所谓天伦乐事,特如犴狴中人,苟免敲扑,则歌呼相慰藉耳,其影响所及,社会一切不道德不法律不名誉之行为,罔不由家庭敝制,直接间接酝酿而成。鄙人别有专书,论之綦详,而其决论,则惟社会主义,为对症之良药、度世之金针也,故为家庭制度之改革,不可不鼓吹社会主义。
(三)内界之恐慌
中国今日公私上下,无不以经济困难为忧,质而言之,即人人有饿死之分也。此问题之原因,千端百绪,不易爬梳,如前条家庭之弊害,亦其一重要者,而财产不平等又其一也。余则有由于政治者,有由于外交者,有由于实业者,而水火为灾,疾疫传布,寇盗四起,市肆纷闭,此等事在他国受害三四分者,我国则必至十分,则以人事之不备也。鸿嗷遍野,菜色载途,亡国之音哀以思,乱国之日短以促,人人羡无知之乐,而仅有身之患。乌乎,谁实为之?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此等败象,决非补苴罅漏之政策所能弥缝,亦决非消极慈善事业所能救济,惟社会主义为正本清源之至计。故为消除内界之恐慌,不可不鼓吹社会主义。
(四)外交之挫辱
中国外交之失败,不忍言矣,不但少年有志者知之耻之,即彼无才无德痴顽老子,亦何尝不知之耻之,盖羞恶之心,固尽人而具也。庚子朝廷之利用义和拳,即出自此羞恶之心,而野蛮排外,遂成五洲千古未有之笑谈。其实近世列强揭橥之帝国主义军国民主主义,而中国所亟拟学步者,其手段似较文明,其心理亦何尝不同此野蛮也。且手段愈文明者,则其结果杀人愈多而愈酷耳,挽此狂澜,惟有社会主义。世多疑中国今日而鼓吹社会主义,如宋襄公之不禽二毛,梁元帝之戎服谈经,直自为鱼肉而已,此不知社会主义之真谛者也。社会主义尊重个人,反抗强权,惟其尊重个人,故必人人有完全个人之资格,学术上生计上,皆能对于世界各占一位置,而谁敢侮之?惟其反抗强权,故不问国家、种族、宗教之界限,凡有以强权对待者,必一律反抗之。不自由,毋宁死,不甘服同胞之强权,岂甘服外人之强权乎?且其心目中,亦不知有同胞,亦不知有外人,惟与强权势不两立而已。人道正义,所向无前,而岂妇人之仁匹夫之勇哉!故欲雪外交之挫辱,不可不鼓吹社会主义。
四者之外,更有一大原因,则世界之大势是也。
中国非世界中之一国乎?今日非二十世纪中之一日乎?二十世纪世界之大势,日趋重于社会主义,千口一舌,千流一穴,其学说之弘通,势力之盛大,共闻共见,不假一二谈也。中国今日实逼处此,门户洞开,舟车灵便,欧美政学界之一颦一笑,工商界之一针一缕,罔不与东方大陆有消息之相关。鲁酒薄而邯郸围,其机如此,而谓社会主义独能深闭固拒断绝交通乎?鄙人斟酌于客体之现状者如此,至于推断将来所受之结果,则成败利钝,非所敢知,只当论是非,不当计利害也。虽然,姑妄言之,吾知倡道者,必极危险,举名誉地位财产,进而身家性命,恐悉将供笔舌之牺牲,而所倡道者必极亨通,恰成一反比例。所惜者,中国劳动家程度较低,而此事非劳动家普及,则不易实行。一因社会主义赤紧与有生死存亡之关系,二则社会中固以此种人占最大多数也,然中国则必先由学界、报界,而政界、工商界,迨及劳动界,则实行之机熟矣。夫社会主义本期于实行,且鼓吹亦未始不是实行,但凡事必经理想、言论、实行三段而成,而理想恒比言论高一级,言论恒比实行高一级,且理想恒比言论早一步,言论恒比实行早一步,此所谓实行,非指作为而指成功也。理解未明,舆论未附,虽有作为,难望成功,故曰中国今日或尚非实行之时代,而确是鼓吹之时代。莫问收获,但问耕耘,有志者好自为之。
中国今日之社会主义,胚胎耳、萌芽耳、涓流耳、星火耳,鄙人不自揣度,抱一种狂妄之责任思想。倡道以来,日困于四面楚歌声里徘徊瞻眺,邈然寡俦,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并世同调,弥复寥寥,如空谷蛰居,见似人者而亦喜矣,况渔父之卓有见地者哉!惟绸绎原文,似于社会主义尚不能无疑,偶有所知,敢不奉白,切磋之雅,永矢弗谖憶。端午削迹杭垣,留别诗有句曰:“湘累憔悴行吟日,渔父差堪共往还。”盖泛用楚骚故事,而初无所专指也。今不意,竟得一渔父,与缔此文字因缘,欸乃一声,烟消日出,伊人宛在,方将溯洄从之矣。
附 社会主义商榷
渔父
近来国人往往唱社会主义,以为讲公理,好人道,进世界于太平,登群生于安乐,皆赖于兹。善哉,仁人之用心也!虽然,吾人有不能不怀疑于其间者,以谓社会主义派别甚多,果以何者为标准乎?行社会主义,则于中国前途,果有何影响乎?此二问题,实不能不与世之有志研究社会主义者,一商榷之,想亦识者所乐闻也。
社会主义之发生,盖原于社会组织之弊。自欧西各国物质文明进步,产业制度,生大变革,经济组织,成不平等之现象,贫富悬隔,苦乐不均,于是向来所有平等自由之思想,益激急增盛,乃唱为改革现社会一切组织之说,而欲造成其所谓理想社会。其说逐渐繁衍,殖长于欧西各国,遂析为种种派别,而分驰并茂,迄于今日,语其旗帜鲜明,主张坚实,约有四焉。
一、无治主义。即所谓无政府主义,在社会主义中,最为激烈。其主张之要点,谓国家原以资本家与地主为本位而成立,以是其所施政治法律,专以保护彼等为目的,其偏私可谓实甚,故国家及政府万不可不废去之云云,各国之无政府党皆属此派。
二、共产主义。谓一切之资本及财产,皆为社会共通生活之结果,以为私有,实为不当,宜归之社会公有,由各个人公处理之云云。各国之共产党及科学的社会主义家,皆属此派。
三、社会民主主义。谓现社会之生产手段,皆归于少数富人之私有,实侵夺大多数人之自由,宣以一切之生产手段,归之社会共有,由社会或国家公经营之,废止一切特权,而各个人平等受其生产结果之分配云云。各国之社会民主党劳动党,社会民主主义修正派,皆属此派。
四、国家社会主义。即所谓社会改良主义,亦名讲坛社会主义,谓现今国家及社会之组织,不可破坏,宜假国家权力,以救济社会之不平均,改良社会之恶点云云。各国之政府及政治家之主张社会政策者,皆属此派。
此四派中,第一第二派绝对否认现社会之组织,不认国家为必要,惟以破坏现状为事,与现社会万不能相容,故称为极端的社会主义。第三派不绝对否认现社会组织,惟欲以人民参与政权,而实行其国民主权及生产公有分配平等之制度,故称为稳和的社会主义。第四派承认现社会之组织,于不紊乱国家秩序之范围内而实行其改策,所重在国家而不在社会,故亦有以为非社会主义者。四派之根本理想,与见解,虽各不相间,而要皆有其立足点,以卓然成一家言,且皆有其手段,推行运动,以期其理想的社会之实现者。今吾中国而欲行社会主义,果以何派之学说为标准乎?将采第一派耶?则必用极激烈之手段,破坏现在之国家政府,及一切主治之机关,此后无论何种美善之政治,皆不复建设。将采第二派耶?则除用极激烈之手段破坏现在之国家政府外,更必消灭现在之一切资本家、地主及生产机关,此后既不建设政治,复不存留私有财产。将采第三派耶?则必组织大团体,日与现政府战,以谋得参与政权,此后且以舆论势力,改革现在之主权者与政府之组织,并一切生产分配手段。将采第四派耶?则必己身亲居现政府之地位,假借国家权力,以实行其政策。今之唱社会主义者,果有如何之见地,如何之决心而确以为何派之学说可行于中国而谋其实行之道乎?此吾人所不能不亟为商榷者也。
以吾人之意衡之,窃谓苟不主张真正之社会主义则已,果主张真正之社会主义而欲实行之者,则非力持无治主义或共产主义不为功,而社会民主主义与国家社会主义,皆非所宜尊崇者也。盖真正社会主义,在改革社会组织,以社会为惟一之主体,而谋公共全体之幸福,再不容有其他之团体之权力加于其上者。以故,凡政治的权力(国家),经济的权力(资本家),宗教的权力(教会),伦理的权力(家族),皆不得容其存在。而主张其学说时若稍有此等权力之类似的观念,插入其中者,皆不得谓为真正之社会主义,此固理论所当然也。无治主义与共产主义者,其基础既在绝对否认现社会之组织,则凡各种权力,自不能容其存在,而其目的即在以社会为惟一之主体而谋公共全体之幸福,亦无所于疑,故欲行真正之社会主义,舍此实无他可采之说。社会民主主义,与国家社会主义则不然,前者所主张仍非政治权力不能实行,实不过改良国家组织,与国家经济组织之说,而不可语于改革社会组织,谓为社会主义,毋宁谓为社会的国家主义。后者,乃国家政策之一端,其所主张,但不能改革社会组织,且与主义二字亦相去远甚,只宜称为社会的政策。二者皆与真正之社会主义异其性质与统系,以学理的论法绳之,固不可附和流俗之见而概称曰社会主义者。欲行社会主义而主张是二说,是适以维持现社会之组织,而使之永久不变,而“以社会为主体以谋公共全体幸福”之理想,必因是不能实现,其结果遂与唱社会主义之本意相悖。故欲行真正之社会主义,此二派之说,实无可主张之理由。如必主张者,则必其无行真正社会主义之见地与决心,且未尝以社会主义揭橥于世而后可者,此亦理论所不得不然者矣。是故吾国之唱社会主义者,其所揭橥,虽不明确,吾以为必是主张无治主义或共产主义,若不是之务,而徒拘虚于所谓社会民主主义与国家社会主义者,则是犹不解社会主义之真正意义为何物者也。
虽然,凡一主义之推行,每视其客体事物之观状如何,以为结果,其客体事物之现状与其主义相适者,则其结果良;其客体事物之现状与其主义不相适者,则其结果恶。今假定行真正之社会主义(无治主义共产主义)于中国,则其所生结果为何如,唱社会主义者,果一计及之乎?吾人试拟一良结果之现象,与恶结果之现象,而各就其所及影响以论之。使吾国行真正社会主义,而得良结果也,则是吾国社会必已跻于不可不行无治共产二主义之现状,与能行无治、共产二主义之程度。夫政治之为物,所以维持安宁,增进幸福者;财产之为物,所以满足生活者,盖皆为社会进化上不得已之制度。今因破坏一切组织而并去此,则必国家之内部外部,皆已康乐和亲,达于安宁之域,而无待维持,人民之精神方面物质方面,皆已充实发达,臻于幸福之境,而无待增进。社会经济之生产分配,皆已圆满调和适于生活之用,而不必再求满足之方,且正因其安宁幸福及生活过高之故,而生种种不自由、不平等之害。故政治与财产制度,变为不必要之长物,而不得不以此二主义救济之。既去此二物之后,真正之自由平等,因以享得,人类社会乃成太平大同之景象。古人所谓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人人不独亲其亲子其子,货物弃于地,不必藏于己者。夫然后实现于今日各国社会主义学者所拟之理想的社会,而求之不得者,而吾人乃竟一跃而达,其快乐固可知也。使吾国行真正社会主义而得恶结果也,则是吾国社会必尚未跻于行此二主义之现状与程度,政治或不足以维持安宁增进幸福,财产或不足以满足国民生活,国家之内部外部,忧患丛生,人民之精神方面物质方面,颓落备至,社会经济之生产分配,耗竭凌乱,莫可名状。国之所以幸存者,盖亦不过赖有此仅存之政治与财产制度,以为维系。一旦变本加厉,并此而去之,人类社会,必至全然不得安宁幸福及生活,以成为毫无秩序之世界,亡国灭种之祸,因是促成。乃至欲求政治与财产制度时代之不自由、不平等而不可得,画虎不成,反至类狗,吾人试想像此悲惨之状况,其亦不能不生恐怖之心者矣。噫!行社会主义结果之良恶如是,然则唱社会主义者,果有如何之观察?如何之推测?而以为将来必得如何之结果,且于中国前途必有如何之影响乎!此吾人所又不能不亟为商榷者也。
夫吾人非反对社会主义者,吾人惟以为凡唱一主义,不可不精审其主义自身之性质与作用,并斟酌其客体事物之现状,以推定其将来所受之结果,夫如是乃可以坐言而起行。故就己意所及,陈列其派别与将来之影响,以为研究之参考,世之有志于社会主义者,其当以为何如耶?(完)
撰论既竟,偶翻原文,有谓:中国而行社会主义,必国家之内部外部,皆已康乐和亲,达于安宁之域,而无待维持;人民之精神方面物质方面,皆已充实发达,臻于幸福之境,而无待增进;社会之生产分配,皆已圆满调和,适于生活之用,而不必更求满足之方,云云。夫此等现象,惟社会主义实行以后,始得见之。而下接云:正因安宁幸福及生活过高之故,而生种种不自由不平等,故政治与财产制度变为不必要之长物,而不得不以社会主义救济之。其意若曰:至此程度而后社会主义能实行。倒果为因,误解甚矣。且安宁幸福生活过高,岂反能生不自由不平等?所以不自由不平等,实坐政治与生产制度之敝耳。故当易其词曰:正因政治与生产制度之敝,而生种种不自由不平等,故不得不以社会主义救济之,以期安宁幸福生活愈高。乃原文则谓政治足以维持安宁,生产制度足以增进幸福,财产之为物足以满足生活,苟其如此,则作者所揭橥之真正社会主义,乃真变为不必要之长物矣,而岂其然。盖其所称安宁幸福满足者,均仅指一部分最少数人言,未尝就全世界大多数人一着想也。试就全世界大多数人着想,当知政治之不足维持安宁,生产制度之不足增进幸福,而财产之为物之不足以满足生活也,惟有实行社会主义,方能达此境界耳。又安宁或可不假维持,而幸福岂可无待增进?生活岂可不必再求满足之方?社会主义正为增进幸福,正为再求满足生活者,而顾曰无待曰不必一笔抹杀之,非惟不知社会主义,亦大悖乎生物进化之例,与人心向上之理矣。今请以论理学式,制为简括之断案,社会主义,所以求得安宁幸福满足生活者也,现世政治与生产制度,不能求得安宁幸福满足生活者也,故欲求得安宁幸福满足生活,必废除现世政治与生产制度,以实行社会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