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二 法国民法肇基

篇二 法国民法肇基

沈西门派

乐天为民法之始祖,持心衡物,有类于七百八十九年(即一千七百八十九年,后皆仿此),法国革命之见端。故谓人群治化,可一跃而登于仁寿,虽乖实例,执信不疑,于民俗层累曲折之故,茫乎未解,即达尔文明白剀切之生理论,亦若充耳不闻。斯固夙昔之民法学家,与理学家同坐之病也。

法国民法学家之泰斗曰沈西门,生于七百六十年,贵胄也。幼负大志,日令其仆昧爽入寝室,即呼而警之曰:公子,其毋忘尔有大任焉。则唯而起。尝梦其祖沙立曼,以他年勉立奇绩诏之,其冥心独往也,尤出人意表。早岁,尝议开凿太平大西两洋土腰,以通其流,又议移玛德理腹地为海岸,迹斯二议,已超越常人万万矣。

革命一役,沈氏犹未显名,顾以购得籍没公地致富,然矢言非以私己,将来有所为也。年将四旬,笃嗜哲学,思一扩其胸襟。一年,娶妇,仅一载而离异。后以刊行所著书,罄其产。暮年,益复无聊,身执贱役,岁入仅英金四十镑,转赖旧仆之资助,其族人亦怜而周之。二十三年,贫甚,图自尽,未殊。然已眇一目,濒死,始有人稍稍亲之。

沈氏虽以理学得名,然于体裁、抉择、恒力三者无一达。其论著亦杂糅不精,顾心思超脱,感人最神速,哀此先哲,为公尽瘁,宜奉为法国民法之开山也。

沈氏䌷绎民法学之意绪,大都言庞旨晦无足深览,而其祈向之所存,固与人以共见也。沈生当叔季,目击夫法国革命风波,封建之制度,横决而不可收拾,乃慨然有感,特为重建民会之规画。然不遽发表,而必请命于路易十八皇者,亦可见其有维持秩序之深意矣。至其力摧封建,则以雄藩跋扈,重蹙民生,不能不忍小忿以就大谋,因倡言工界领袖,当执国柄,而遂于实学之士,当任中世教会之司铎。是则沈氏所筹设者,殆为工业之法团,而以新科学为之导论耳。

顾合力殖产之说,造端闳大。且主之与佣,素有相为龁之势,未易合而为一,沈殆未之思也。第知工学之魁宿,当居津要,保卫民会而已。及其新基督教一书告成,劳佣之窘状,于焉披露。沈氏之眼光,亦转而集注于此,盖不期而渐合教宗矣。

新基督教未刊之先,沈西门略不究心于神学。至是,爽然有悟。盖新基督教者,博采基督教之微言奥旨,而出之以简要,故当时赘疣之教规,概屏勿取。惟以天德为尚,以胞与为量。究观教义之宏深,大众当有扶植贫民生计道德之天职,而其执行之法,当组织完善,以蕲致夫大道。此则沈氏一派之标帜,于教宗之精理,与再造民会之功能,庶几其有合矣。

沈氏一生,苦心孤诣,绝少知音。及归道山,衍其遗绪者,亦止及门数辈。二十八年,裴柴特参其教旨,接续而张皇之。三十年,裴与尹芬汀同膺举为沈派之董理。是年七月,革命复起,沈派势力渐盛,法兰西全国英俊少年,从而和者颇多,由是同志集议,别联公会,冀实践均财之法。

公会甫立,内讧猝兴,尹芬汀议建僧制,破男女之界,废婚姻之礼。裴柴特心非之,洁身引退,同志之矫矫者,多步后尘。三十二年,公会以奢费故,财力渐绌,乃移居尹芬汀私邸,谋立共产会,会员以服章自异于众。旋以俶扰无纪,妨害治安,党首逮捕,而此派遂绝,会员多散为工程师计学家与商贾。其后,李西蒲开凿绥斯土腰,盖远源于沈派云。

沈西门鹏图未遂,鸿爪留痕,至少述之,令人有余思焉。其在创议之日,语多粗陋,陈义未明,得裴柴特为之修订,琅琅可诵。要其大旨,实由历代之哲理,以分摧陷建筑之二世。方其摧陷也,智勇相胜,争夺陵轹畔乱之风,足以演民生之惨剧。及其建筑也,以教化为正宗,奉法服劳爱人诸宝训,足以复民俗于平和,彼起此伏,迭为盛衰,即二世之所由定也。居今视昔,团结之力,殆占优胜,既由家族进于都邑,又由都邑进于国家,且由国家而进于统合。将来世界大同,尤必以是为元素。向也爱力脆弱,渐即消亡,种种滥法酷威,实以胎祸召乱。继今以往,汰谬种而伸人权,目宙合为匡庐,指圆舆为公产,后有作者,不易吾言已。今世私家所订之制度,巧取豪夺,使劳佣无立锥地,劳佣虽蒙自由之虚名,而受饥寒之实害,随主人之喜怒,定身命之去留。哀哉!且似此陋制,一再传而基址益固。殖产者之子母,弥积弥厚,累世承袭,不择贤愚,然试环听反观,众方以被虐故,萃怨毒于一家。是则贻子翼孙,适所以招灭丛祸也。欲救此弊,惟有解除承产之律,就天施地生之美利,作大公无我之达观,合群分司,公操诸业,夫而后民间有正当之业主,化私为公,转祸为福,岂不懿欤?

沈西门派所挟持最坚者,为分阶之治体,即按工给值是也。视才能之高下,授以位置,依成绩之优劣,定其报酬。是盖属于学理,与灵德之独裁政体,固空前绝后之建白也。至如尹芬汀别创僧制,则怪诞不经矣。

室家男女之制,此派又有所更张者,以为男女皆处于单位,即所谓匹夫匹妇也。位埒斯势均,有合任家国及教宗之义务,故其主要之文告,亦依据基督教婚姻之制。惜尹芬汀堕入歧趋,浸至任情纵欲,蔑视道德,未免为恶名所归。然著名之民法家裴柴特等,固先已蝉蜕于此尘秽已。

重视形骸,亦其派中之要义。惟以语涉诞妄,非识者之所公许,至天主教善恶对敌之义,既为彼等所唾弃,而以为情欲之躯,应满其优美之量,是说不经解释,固不能明。然即经彼辈解释,仍昧真际,甚至尹芬汀之说,偏宕过甚,流于亵狎,导人幻想,自由媾合,诡托宗教,固尽人而知其不洁矣。

沈西门派瑕瑜互见,揭其真谛,无待讳饰。其令人神悚者,则新旧财政之激战,实为此派所嘘拂。虽于民间受病之源,未能深悉,挽救之方,亦多不适。然盘错之锢习,郁之既久,乃欲拨之使正,自非可责望于旦夕也。特其所执行者,失之过激,故排击虽多扼要,家庭道德,亦未尝脱略。厥后达其初制,竟至放浪不羁,怪诞自喜。谬取邪僻之僧制,终收溃裂之恶果,遂使磊落光明之宗派,为法兰西英年志士所拥戴者,一旋足而沦于猥鄙阘茸之地。畴昔痛诋庸俗,自处高洁,岂料迁乔入谷,重为后世所诟笑。嗟夫!绍述无人,竟成绝响,沈氏其赍恨于九京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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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理雅派

民法之发于文心者,傅理雅实导之。八年,著书详述斯旨,推行濡滞,迨沈鄂二派后先衰替,始簇然露其锋芒。

傅氏派与沈氏,屹然对峙,经纬各判。沈氏主中枢集权,傅氏倡公团自由;沈氏以国家操纵实权,傅氏以各团代表国家。而各团之自相维系,则集要于一种新会,名曰“法轮治”,是为中枢之元首,其他皆属附庸。

傅理雅以七百七十二年生,天姿颖秀。其父布商也,命之辍学而继其业,心滋戚然,行货于本国各城之外,复游历和兰、日耳曼诸国,富于阅历,谙练世故。值革命乱作,遗产荡尽,且逮入狱,仅免死刑,仍令从军二年,离伍而归,始稍稍复其旧业。

傅氏少时,即注意于商业之所不足,思矫正之。年五岁,以泄言货物原价,见责于父。二十七岁,父命之监视焚毁腐谷,盖先值粒食之空匮,居奇屯积,久而红陈满囷,不堪食也。傅因是二故,疾视奸侩益深,不惜劳精敝神,务期践克己之实功,筹合群之公益,志意纯一,迥异时流。及至暮年,恒每日向午,兀坐斗室,待富豪投以巨资,俾得遂其志业。然所谋未见成放,著作亦无大名,门下寥寥,若晨星然,如是者十年而卒。

沈西门人往风微,傅说乃稍重于时,爰有爱而助之者,合营一报,以广其声气。三十二年,谋建法轮治于威尔塞列斯,事卒无成,郁郁不得志。三十七年,赍志以殁。迹其生平,笃诚无伪,深信人类有自然之进步,血沸神瘁,以谋群福。自奉顾甚俭约,而待人则甚温厚,心知为义,奋身赴之,绝不瞻顾。其行谊有足多者,惟坚持成见,以为人性虽分善恶,而恶之力甚微,不足败乃公事,此则失知人之明矣。

傅氏悬想之要枢,固以民法为归宿,然其熏陶于神学、性学也实深,沈西门派重视形骸,亦为其所依据。而推想益广,以为惟神化育万善,愚人自外其帡幪耳。且神之力,弥沦周浃,体物不遗,宇宙间物质生机,知觉官骸,莫不荷其生成。故上自三辰,下澈九垓,直立横行,飞潜动植,罔弗受其宰制。推至人心之微,厌独而好群,亦造化自然之消息。惟人有时自蔽耳。傅氏阐绎此旨,至深极博,自信见道真切,非若镜花水月,托体虚无,直如镜烛犀然,灼见底蕴。斯固神圣公例,悬诸日月而不刊,质诸万世而无惑者也。

其言性理也,以为人有十二情根,类别为三,曰知觉,曰感慕,曰裁制。知觉五,司娱悦,耳目口鼻肤是也。感慕四,主结合,父母兄弟夫妇朋友是也。此二类,用情最显,人易识别。惟裁制之力较大,统以上二类而支配之。约别为三:曰轮转,推陈出新也;曰竞立,好胜恶辱也;曰缘会,牵于俗,溺于私,精神与形体,至是而不自禁也。三者之中,每偏重于竞立,然民生交谊,实有调和诸情之妙用。故情根自由自进,调和之功即伏其中,久之而剂于平焉。其理殆如各色之混合流转,而呈一白色也。

傅氏为斯民计,辟除荆棘,驯致安平康乐和亲,惟使人性之自为发展而已。其发展也,须力破文治之旧篱,别建理想之新帜,使人性渐与天意相融洽。故所创之法轮治,即预为之地步也。法轮治云者,四百户或一千八百人,占地十万里,集合一村落。予取予求,怡然自足,通工协力,殖产繁茂,农田工艺,各勤专业,人得尽其才,乐其事,自由自在,无诈无虞。至是而公众合群之精义,拨云见日,登绝境焉。

法轮治为民会之一,组织之法,合七人或九人为一团,合二十四团或三十二团为一集,诸集相合,即为法轮治。其相结集也,纯任自然,情投意合,广厦华屋,体适神舒。游其宇者,充然意满,无顾忌,无离索,熙熙皞皞,同在景风淑气之中。政体则绝无强制,吏治则悉归公选。然特牛刀小试已耳,苟能推行尽利,各群尽仿设法轮治,而公举贤者以统之,迨夫世界各法轮治合而为一,公举主政,亦止一人。以今世突厥国都城,为寰宇之京师,且凡以上诸计画,皆听人群之自相吸引,无所用其矫揉。驯至爱情自由,男女合离,无庸节制,而婚礼遂如广陵散矣。

法轮治中之职掌,则取法乎科学以治事也。职掌有三要端,务在引人入胜:一曰,随其所好;一曰,尽其所长;一曰,随宜更易。此三者,鼓舞人才之良法也。傅氏以为,人情于乐为之事,行之必力,故随其所好,当其事者,必愉快而无困难。至夫最不可堪之劳役,自有汽力,以代人工,且可获效倍蓰焉。其营业所得赢率,公之于众,先提如干,使均沾之。余则析为十二成,五成酬佣工,四成归股东,三成给运筹其间者,富人多资不禁。盖分利得当,不见其有害也。才力之不平等者,宜鼓励之,使皆归有用。至实行分利之法,视作工之成绩而异,其为日用必需之品,而最费精力者,报酬最厚;有用品,次之;玩好品,又次之。综计酬偿之金,为额极丰,近今所未有也。说者谓,此法偏行,将使人人有致富之机缘,其信然欤?

法轮治主要章旨,在使人无一不能自立也。故巾帼亦享均利之权,孺子年及五龄,即以成人待之。傅氏之构想,诚一绝妙之乌有国,非古人智镜之所及也。顾其所根据者,与科学法理,适成反比例,按之实际之经验,遂龃龉而不相入,则其于人心趋向,与群演公例,犹未达一间也。其最所忽视者,曰:人之为己心。夫为己心之潜伏于人丛,实具莫大之势力,不免损及公众。故其民俗之稍进,莫非遏有生之兽性,以渐进乎人道耳。傅氏则欲一切放纵,不施羁勒,婚姻一道,尤所显著。其说果行,民皆瓦解,既不得终南捷径,以臻乐国,且将举现有之道德,抉藩破网,而复返鸿蒙之世界也。

虽然,傅氏之妙绪纷纶,足以开发学者之神智。似此小疵之显著,无害其为大纯也。其讥评当世之弊也,洞见症结,陈说群治之进步也,尤极激昂。以此见法轮治之组织,有二利焉:器使才能,需用各足,一也;脱集权专政之病,泯国界伪党之嫌,二也。若其卓裁达识,预摄地方自治之隆之小影,愈不可执一端之误,而没其全功。

受合理之制裁,为公众代摄之私人资本,法轮治亦容纳之,所以防侵犯自由也。且私人资本,有变动不居之权,有自主而无拘禁,此又科学中之民法学家,所亟当采择者。故傅氏之歆动鼓舞一世者,一神圣之乌有国耳。近代法学群学之革新,经其擘画者,实非浅鲜。将来扃钥胥开,环海大通,往哲微言,终收宏效,特非可偭规错矩,以壮热而趋魔道,故其弛纵之说,在所必去,而尽人以服从法律,沐浴德化为指归,庶几底于有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