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赋（并序）
［西晋］陆机
陆机（261—303），字士衡，吴郡华亭（今上海松江）人，西晋文学家。出生于官宦世家，祖父陆逊为东吴丞相，父亲陆抗为东吴大司马。陆机自幼习军事，年轻时任吴牙门将，年二十而吴亡，退居旧里读书。公元289年与其弟陆云入洛阳，次年受太傅杨骏征召而为祭酒。元康元年（291）惠帝皇后贾南风政变，次年迁太子洗马、著作郎、赵王司马伦相国参军。司马伦被诛后，也受到牵连，被放逐边疆，后遇赦。成都王司马颖举荐他为平原内史，世称陆平原。河桥之败，与弟云及从弟耽一起被杀。陆机和陆云并有文学才华，世称“二陆”。有《陆平原集》（或名《陆士衡集》）。《文赋》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重要文献，其影响之大，有论者将其与《文心雕龙》并比。这篇讨论文学创作的文献，也含有丰富的美学思想。
本文文字据中华书局影印李善注《文选》本。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放言遣辞，良多变矣。妍蚩[1]好恶，可得而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2]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至于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3]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
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4]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5]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6]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7]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8]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9]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10]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于是沈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11]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12]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然后选义案部，考辞就班。[13]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14]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15]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16]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17]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18]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始踯躅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19]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20]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21]
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22]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23]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24]言恢之而弥广，思案之而愈深。[25]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粲风飞而猋竖，郁云起乎翰林。[26]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形难为状。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在有无而
俛，当浅深而不让。[27]虽离方而遁圆，期穷形而尽相。[28]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29]
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30]碑披文以相质，[31]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32]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33]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34]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35]虽逝止之无常，固崎锜而难便。[36]苟达变而识次，犹开流以纳泉。如失机而后会，恒操末以续颠。[37]谬玄黄之失叙，故淟涊而不鲜。[38]
或仰逼于先条，或俯侵于后章。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义妨。[39]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于毫芒。[40]苟铨衡之所裁，固应绳其必当。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41]极无两致，尽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42]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https://www.daowen.com)
或藻思绮合，清丽千眠。[43]炳若缛绣，凄若繁弦。必所拟之不殊，乃暗合乎曩篇。[44]虽杼轴于予怀，怵他人之我先。[45]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
或苕发颖竖，离众绝致，形不可逐，响难为系。块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46]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47]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翦，亦蒙荣于集翠。[48]缀《下里》于《白雪》，吾亦济夫所伟。[49]
或托言于短韵，对穷迹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50]
或寄辞于瘁音，徒靡言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51]
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以逐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犹弦幺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52]
或奔放以谐合，务嘈囋而妖冶。徒悦目而偶俗，固高声而曲下。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53]
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大羹之遗味，同朱弦之清汜。[54]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55]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弦而遣声。是盖轮扁所不得言，故亦非华说之所能精[56]。
普辞条与文律，良余膺之所服。练世情之常尤，识前修之所淑。[57]虽浚发于巧心，或受蚩于拙目。[58]彼琼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59]同橐籥之罔穷，[60]与天地乎并育。虽纷蔼于此世，嗟不盈于予掬。患挈缾甚之屡空，病昌言之难属。[61]故
踔于短垣，[62]放庸音以足曲。恒遗恨以终篇，岂怀盈而自足。惧蒙尘于叩缶，顾取笑乎鸣玉。[63]
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64]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65]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意泉流于唇齿。纷威蕤以馺遝，[66]唯毫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揽营魂以探赜，[67]顿精爽于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68]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
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俯贻则于来叶，仰观象乎古人。济文武于将坠，宣风声于不泯。涂无远而不弥，理无微而弗纶。[69]配沾润于云雨，象变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广，流管弦而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