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

解说

《园冶》一书在理论倾向上值得注意的,首先是将园林艺术技术区别开来的思想。园林虽然由屋宇亭台等构成,供人们实用之需,但园林建设辅之以假山、溪水、林木、花卉等,是为了满足人们审美需要,所以园林本质上是艺术的,而不是技术的。本书以“兴造论”发其端,提出“主之什九”“匠者什一”的思想,造园者是有“窍”之人,是具有特殊艺术心灵的人,就申发了这一思想。欲造园关键是要得这样的人。

其次,本书提出造园,其实就是造境,这一思想在美学上很重要。作者是一位画家兼诗人,他将画境诗心融进了这部营造著作中,突出了园林创造“园形、诗心、画意”三位一体的思想。“仿佛片图小李”“参差半壁大痴”等论述,就反映了他这方面的思想。

复次,本书从品园的角度谈造园。作者是一位造园家,但他又是一位卓越的品园家,他是站在品园的角度来一一分析园林形式的安排。《园冶》一书是他谈营造的法式,也是谈园林的品赏。他的造园不是为园林的拥有者提供一个休憩的空间,而是为鉴赏者提供一个优游性灵、咀嚼韵味的艺术形式。

正是这种独特的视角,使得这部划时代的著作在美学上多有创见。可以说,《园冶》一书确立了中国园林美学的大致框架。它是古人写成的“园林美学概论”,我将其概括为天、借、小三个字。以下就这几个字谈谈我的体会。

一、天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是中国园林美学的纲领。这一思想是《园冶》的核心思想,也是对中国传统园林思想的总结。我国在汉代,园林创作就奉行崇尚自然的原则,园林虽然为人们实用之需而创造,但其重要用意在于遂人们自然之愿。《后汉书》就记载当时的名园梁园“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造景阳山,有若自然。”而到了唐代,园林创作以自然为范式已然成为普遍的思想。

计成在《自序》中以假山为例来谈他对园林的理解:“环润皆佳山水,润之好事者,取石巧者置竹木间为假山;予偶观之,为发一笑。或问曰:‘何笑?’予曰:‘世所闻有真斯有假,胡不假真山形,而假迎勾芒者之拳磊乎?’或曰:‘君能之乎?’遂偶为成‘壁’,睹观者皆称‘俨然佳山也’;遂播闻于远近。”假山不是假的山,没有山水的形状,胡乱堆砌,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假山。假山是要表现出真山之态,但它又不是移动一段真山代之,而是“俨然真山”。虽假而不假,说真而不真。放之于整个园林,也是如此。

“不假”强调的是以自然为园林创造的范本。当然园林效法自然,并非是模仿自然之形,而是要得自然之趣,体现出自然的内在节奏。寂寂小亭,闲闲花草,曲曲细径,溶溶绿水,水中有红鱼三四尾,悠然自得,远处有烟霭腾挪,若静若动……自然之趣盎然映现其间,使人得到美的享受。

“不真”强调的是,园林虽然效法自然,但并非以模仿自然为根本,园林是艺术家的艺术创造,是造园家特殊的心灵境界的体现。在计成看来,是对自然的“冶”,以心灵的洪炉冶炼自然,铸造一段神奇。所以,《园冶》说:“有真为假,做假成真,稍动天机,全叨人力。”以“人力”——人的智慧,来移动天机。如清沈复《浮生六记》谈到扬州瘦西湖时所说:“虽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点缀自然。”

在“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园林思想影响下,中国园林有独特的趣味追求,《园冶》将其概括为野趣、顽趣、天趣等。如计成强调园林中要有天然的趣味。《园冶》在这方面有丰富的思想。如其强调园林的野趣,说道:“凡结林园,无分村郭,地偏为胜。”“市井不可园也,如园之,必向幽偏所筑。”“江干湖畔,深柳疏芦之际,略成小筑,足征大观。”此书还强调园林的顽趣,反对人工的甜腻,如在选石中强调《瘦漏透》等,以稚拙作为追求的崇高境界,就反映了这种倾向性。他又强调园林的天趣,即山林趣味,与大自然融成一体的趣味。

清郑板桥《竹石》关于园林一段话,所述思路,与计成不谋而合:“十笏茅斋,一方天井,修竹数竿,石笋数尺。其地无多,其费亦无多也。而风中雨中有声,日中月中有影,诗中酒中有情,闲中闷中有伴。非唯我爱竹石,即竹石亦爱我也。彼千金万金造园亭,或游宦四方,终其身不能归亭,而吾辈欲游名山大川,又一时不得即往,何如一室小景,有情有味,历久弥新乎!对此画,构此境,何难?敛之则退藏于密,亦复放之可弥六合也。”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这八个字可以说是中国艺术的一个纲领。它含有三层意思:一切艺术都是人所“作”的;“作”得就像没有“作”过一样,不露任何痕迹;“作”得就像自然一样。这三层意思有两个要点,一是以自然为最高范本,二是对人工秩序的规避。而这两个要点又是相互关联的,它可以归结为一句话,这就是:在师法自然原则下规避人工的秩序。这是决定中国美学特色和中国艺术面貌的带有根本性的问题。

艺术是人的创造,却要规避人工的痕迹。因为,在中国艺术家看来,“人工”是与“天趣”相对的范畴,人工痕迹露,天然趣味亏。人工反映的是人类理性的秩序,带有一定的目的性,容易受到技巧主义的控制,难以摆脱既成的法度的限制,还会受到人的情感欲望等的影响,艺术家在如此状态中的创造,是一种不自由的创造,不自由的创造,只能破坏人的内在生命平衡。所以,中国艺术强调由人工返归天然,即从人工秩序中逃遁,复归于自然的秩序。

二、借

园林是空间艺术,它必然要受到空间的限制,封闭性的空间是园林的宿命。“借”就是要使封闭的空间开放起来,有限的空间包含更多的内容,所谓“江山无限景,都聚一亭中”,在静止的空间中显现出变化的节奏,在微小的设置中凝聚更多的胜景。借的妙用其实是中国美学虚实理论在园林中的体现,化实为虚,追光蹑影,由近及远,由真转幻,别构一段神奇,别为一段烟景。同时,从尘俗关系论,悠然玄思,顿开尘外之想,想入画中游,隔而借,借而流,使人不滞于一点,不没于一端,景随心而流,心随景而运,步移景移,景移心移。品园的过程成为人由外观到内心往复游动的过程,鉴赏者获得极大的精神满足。借景最能体现中国园林美学的“活”字,看一景,不止于一景;入一亭,不在此亭。花窗之意不在窗,溪涧之意不在涧。

《园冶》提出“巧于因借,精在体宜”的重要观点,正切合了中国园林这一特点。《园冶》卷三专列“借景”一节,以详论此一问题,认为“借景,林园之最要者”。给予借景在园林创造中如此高的地位,为前此论者所未及。

计成将“借”和“因”联系起来考察,这是他很有特点的思想。《兴造论》解释道:“因者:随基势之高下,体形之端正,碍木删桠,泉流石注,互相借资,宜亭斯亭,宜榭斯榭,不妨偏径,顿置婉转,斯谓‘精而合宜’者也。借者:园虽别内外,得景则无拘远近,晴峦耸秀,绀宇凌空;极目所至,俗则屏之,嘉则收之,不分町畽,尽为烟景,斯所谓‘巧而得体’者也。”“因”是根据地形等确定园林景物的布置,“借”是不分内外远近,尽为园林烟景。如袁枚说他的随园“非山之所有也,皆山之所有也”。因处即是借处,“构园无格,借景有因”。因地制宜,巧妙地利用空间的变幻,创造出超出一定空间的园林意境。故计成将因借体宜之方概括为一个“借”字。并将因借的思想和崇尚自然的思想联系起来,反映了中国哲学的一个重要倾向,就是自然生命的整体性,部分乃整体生命中的一个纽结,生生相联,生生不绝。

另外,计成还强调,借景的过程实际就是意境的创造。借景的关键不在于景可借不可借,而在于人心,借景实际是人的心灵对园林景观的重新组合,“借”的过程也是个再创造的过程,造园者为第一创造者,赏园者为第二创造者。造园者所创之景只是一个“引景”,关键是引发品园者的联想,而品园者的联想就是“借”。“借”在造园者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烟景”,而在品园者那里实现了。计成于此将书画美学中的“意在笔先”的思想引入园林创造中,造园者着意为之,使园林尽为“烟景”,在实中见虚,真中见幻,无云处生云,无风处起风,所谓“山色有无中”是也。他说:“因借无由,触情俱是。”使得品园者因境生情,获得审美愉悦。造园者在借景巧妙的用思则显得非常重要,“倘嵌他人之胜,有一线相通,非为间绝,借景偏宜;若对邻氏之花,才几分消息,可以招呼,收春无尽”,处处可借,点点可通,要在细心领会,凭境而通。不可拘泥执着,尽为僵景。

计成还提出几种借景之法,如远借、邻借、仰借、俯借、应时而借等。如“高原极望,远岫环屏,堂开淑气侵人,门引春流到泽”是远借;“夹巷借天,浮廊可度”则是仰借;“半窗碧隐蕉桐,环堵翠延萝薜”则是邻借,等等。

李渔在《闲情偶寄·居室部》中对“借景”说也有论述,该部有《取景在借》一节。他说:“开窗莫妙于借景,而借景之法,予能得其三昧。向犹私之,乃今嗜痂者众,将来必多依样葫芦,不若公之海内,使物物尽效其灵,人人均有其乐。但期于得意酣歌之顷,高叫笠翁数声,使梦魂得以相傍,是人乐而我亦与焉,为愿足矣。”李渔以为借景为其私家发现,自以为得园林三昧,其实,细细揣摩他的借景说,得之于《园冶》之启发是至为明显的。《园冶》问世之后,多不见人论,今唯见笠翁谈及,笠翁谈造园之方时,认为颇合“《园冶》所载诸式”。而其谈借景之说时,却没有提到《园冶》,《园冶》以“巧于因借”为纲领,专列借景一节。

当然,这并不等于说笠翁的“借景”说,全是抄录《园冶》之论,他也有自己的体会。如他关于“便面”的理论:“向居西子湖滨,欲购湖舫一只,事事犹人,不求稍异,止以窗格异之。人询其法,予曰:四面皆实,独虚其中,而为便面之形。实者用板,蒙以灰布,勿露一隙之光;虚者用木作框,上下皆曲而直其两旁,所谓便面是也。纯露空明,勿使有纤毫障翳。是船之左右,止有二便面,便面之外,无他物矣。坐于其中,则两岸之湖光山色、寺观浮屠、云烟竹树,以及往来之樵人牧竖、醉翁游女,连人带马尽入便面之中,作我天然图画。且又时时变幻,不为一定之形。非特舟行之际,摇一橹,变一像,撑一篙,换一景,即系缆时,风摇水动,亦刻刻异形。是一日之内,现出百千万幅佳山佳水,总以便面收之。”通灵活络,诚是识园之语。

三、小

《园冶》“咫尺山林”的思想,是中国园林中的一个重要思想。

宋诗有“占尽风情向小园”之说。在中国园林中,小园的确有其特有的意味。在中国园林中,人们普遍追求“壶纳天地”的妙处。不必华楼丽阁,不必广置土地,引一湾清泉,置几条幽径,起几处亭台,便俨然构成一自在圆足的世界,便可使人“小园香径独徘徊”了。

相对于含纳万景、体露远心而言,园林则是局促而渺小的,即使是煌煌之皇家园林也难以收备万景,与人之远心相驰骛,何况是私家园林!因而中国园林中必然遇到一个远和近、大和小的问题。园林家毫不讳言园林之小的特征,园林命名就体现了这思想:勺园,如勺之大;蠡园,如一瓢之微;壶公楼,小得如壶一般;芥子园,微小得如同一粒种子;一沤居,细微如河海中的一缕涟漪。就是在这微小的天地中,中国园林艺术家却要做更大的梦:他们要在小园中上天入地,尽神通人。一沤就是茫茫大海,一假山就是巍峨连绵,一亭就是浩浩天庭,故人们常把园林景区叫作“小沧浪”“小蓬莱”“小瀛洲”“小南屏”“小天瓢”。“小”是园的特点,“沧浪”“蓬莱”则是人们远的心意。壶公有天地,芥子纳须弥,这成了中国造园家的不言之秘。明祁彪佳说得好:“夫置屿于地,置亭于屿,如大海一沤然,而众妙都焉,安得不动高人之欣赏乎!”

对于造园家来说,园不在乎小,而在于通过独特的设计,使其同生烟万象、大化生机联系起来。假山虽无真山之巨,但却可以通过石之通透、势之奇崛以及林木之葱茏、花草之铺地、云墙漏窗等周围环境,构成一个生机盎然的世界,从而表现山的灵魂。园林可以说是宇宙天地的微缩化,它就是一个小宇宙。园林之所以由小达于大,就在于循乎自然,表现造化之生机。没有这种生机活态,也就没有由小至大的转换机制。这种生机活态作用于鉴赏者的心灵中,使人们产生超出于园林自身的远思逸致。而品园者之所以能够在心目中完成这种转换,就在于和造园家一样,有共同的文化密码本,有那种共通的文化心理结构,由近及远、由小见大是整个中国哲学的重要理论之一。在中国艺术家的观念中,拳石有峥嵘,勺水有曲致,一叶可知劲秋,一沤可会海意。

历史上,中国很早就有园林的创造,汉时对由小见大的园林创造方式并未有特别的注意,因为汉文化是以大而著称的。六朝时随着佛教的深入人心,以小见大的思想逐渐为人们所重视,如南朝庾信有《小园赋》,他自己置一园林,园不大,数亩弊庐,寂寞人外,姑称小园,他非常爱这个小园,水中有一寸二寸之鱼,路边有三竿两竿之竹,再起一片假山,建一两处亭台,就满足了。他说,这毫无遗憾,也毫无缺少之嫌,因为:“若夫一枝之上,巢父得安巢之所;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况乎管宁藜床,虽穿而可坐;嵇康锻灶,既暖而堪眠。岂必连闼洞房,南阳樊重之第;赤墀青琐,西汉王根之宅。”大有大的用处,小有小的妙谛。

中唐以后,这一思想越来越普遍。元结诗云:“巡回数尺间,如见小蓬瀛。”(《窊尊诗》)独孤及说:“山不过十仞,意拟衡藿;溪不袤数丈,趣侔江海。知足造境,境不在大。”(《瑯琊溪述》)诗歌创作也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刘禹锡诗云:“看画长廊遍,寻僧一径幽。小池兼鹤净,古木带蝉秋。客至茶烟起,禽归讲席收。浮杯明日去,相望水悠悠。”(《秋日过鸿举法师寺院便送归江陵》)小池、古木、幽径,都是一个微小的世界,诗人就在这微小的世界安置自己的悠悠广远之思。

白居易是这一美学风尚的推动者,他说:“闲意不在远,小亭方丈间。西檐竹梢上,坐见太白山。”(《病假中南亭闲望》)“帘下开小池,盈盈水方积。中底铺白沙,四隅甃青石。勿言不深广,但取幽人适。泛滟微雨朝,泓澄明月夕。岂无大江水,波浪连天白。未如床席前,方丈深盈尺。”(《官舍内新凿小池》)“不斗门馆华,不斗林园大。但斗为主人,一坐十余载。……何如小园主,拄杖闲即来,亲宾有时会,琴酒连夜开。以此聊自足,不羡大池名。”(《自题小园》)白居易极力肯定小园的地位,小园的意韵。到了宋代,于精微处追求广大,更成了文士们的自觉追求。冯多福《研山园记》:“夫举世所宝,不必私为己有,寓意于物,固以适意为悦,且南宫研山所藏,而归之苏氏,奇宝在天地间,固非我所得私,以一拳石之多,而易数亩之园,其细大若不侔,然己大而物小,泰山之重,可使轻于鸿毛,齐万物于一指,则晤言一室之内,仰观宇宙之大,其致一也。”

《园冶》对这一思想有出色的发挥,计成说:“大观不足,小筑允宜。”意思是,园林虽然不大,但在小中也能别出风味,“片石斗山”中也有峥嵘奇崛。计成吟味这“小”的意味,如他说:“片山多致”“寸石生情”“曲曲一弯柳月”“遥遥十里荷风”,他要在半片假山中,通天尽地,要在一溪绿水中涵无边秋意。他认为园林的妙境原在于“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他在造园中往往是“别有小筑,片山斗室”,而“自得谓江南之胜,惟吾独收矣”。在一拳石、一勺水中极尽大千意味。

小中如何见远致,在于园林特殊的构置。计成根据实践经验提出很多方法,如“曲”法。一个“篆”字可以说是对此法的概括。如“篆”的山林,弯弯曲曲,一行回廊,几曲清流,幽深的洞穴,蜿蜒的阶梯,和那波浪起伏的园墙,参差错落的花窗遥相呼应,体现出优游回环、流转不绝的大化生机来。

参考文献

陈植:《园冶注释》,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81年。

陈从周:《园林谈丛》,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1980年。


[1] 郑元勋:《园冶》题词,见民国十六年(1927)武进陶氏涉园石印本。

[2] 不佞:不才,自我的谦辞。

[3] 润州:今江苏省镇江市。

[4] 勾芒:古人以勾芒为春神。《礼记·月令》:“仲春之月……其帝太皞,其神句芒。”句芒即勾芒。

[5] 壁:壁山,即假山。

[6] 吴又予:吴玄,字又予。江苏武进人,明万历进士,官至江西布政使。布政使,又称方伯。

[7] 温相:元温国罕达,曾官集庆军节度使。

[8] 司马温公独乐:宋司马光有独乐园,并撰有《独乐园记》。

[9] 篆壑:曲折的山壑溪涧。

[10] 銮江:即今江苏仪征。此二句说仪征著名的园林汪园事,此园后毁。园以假山见称于世,明张岱《陶庵梦忆》中评仪征汪园三峰石云:“余见其弃地下一白石,高一丈、阔二丈而痴,痴妙。一黑石,阔八尺、高丈五而瘦,瘦妙。”

[11] 曹元甫:曹履吉,字元甫,号根遂,万历进士。

[12] 荆、关:指五代北宋初年两位山水画家荆浩、关仝。

[13] 崇祯辛未:公元1631年。秋杪:秋末。扈冶堂:计成斋名。

[14] 鸠匠:工匠。《诗经·召南·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禽经》云:“鸠拙而安。”晋张华注:“《方言》云:蜀谓之拙鸟,不善营巢,取鸟巢居之,虽拙而安处也。”后以鸠匠代工匠。

[15] 匠:指园林的施工者。主人:指园林的设计者。

[16] 公输:公输班,即鲁班,传说中上古时期的卓越工匠。陆云:西晋文学家,与其兄陆机同负盛名。陆云著《登台赋》,涉及造楼之技巧,为后人所重。“陆云精艺”疑即指此。

[17] 窍:灵窍,心计。

[18] 得体合宜:体,园林的构置,外在的造型特征。宜,园林形式的内在意味。这是计成使用的两个造园术语。

[19] 邻嵌:建筑学术语,拼镶。

[20] 广(yǎn):甲骨文和金文的写法像屋墙屋顶,其本义为依山崖建造的房屋。文中意为小屋。(https://www.daowen.com)

[21] 第:且。园筑之主,犹须什九:园林建筑中,设计所起的作用至关重要,占十分之九。

[22] 得人:选择恰当的设计者。节用:此似并不是指节约费用,而指根据具体的地形特点等来造园。

[23] 碍木删桠:如果有妨碍的树木,就剪去其树干枝丫。泉流石注:如果有流过的泉水,就将其引入石上。宜亭斯亭,宜榭斯榭:当建亭子的地方就建亭,当立台榭的地方就立台榭。

[24] 不妨偏径:选择路径不妨偏僻。顿置婉转:布置景色要讲究婉转曲折。

[25] 绀宇:庙宇。绀,青中含有红色,古代庙宇建筑多涂以此色,故称绀宇。

[26] 町畽(tiǎntuǎn):原野田畴。指屋旁的空地,禽兽践踏的地方。

[27] 径缘三益:意为开径迎朋友。三益,《论语·季氏》:“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梁江淹《陶征君潜田居》诗云:“素心正如此,开径望三益。”

[28] 木末:树梢。

[29] 匝地:遮天蔽日。

[30] 小李:唐代画家李昭道与其父均为山水画家,擅青绿山水,后人称其父子为大小李。

[31] 大痴:元代画家黄公望,号大痴,为“元四家”之一,代表作有《富春山居图》等,其山水对后代中国画产生深远影响。

[32] 萧寺:即寺庙。梁武帝萧衍造寺,令萧子云书大字“萧”,后寺毁,然此字存。后人以“萧寺”指代寺庙。

[33] 鸥盟:古人认为鸥鸟是个信鸟,故称为“鸥盟”。宋范成大《临江仙》:“昼匆匆还卜夜,仍须月堕河倾。明年我去白鸥盟。”张炎《声声慢》:“西湖几番夜雨,怕如今、冷却鸥盟。”

[34] 篮舆:藤编的轿子。

[35] 不羡摩诘辋川:王维有辋川别业,在蓝田(今属陕西)。何数季伦金谷:晋富豪石崇,字季伦,有金谷园。

[36] 浮白:饮酒。古人以饮酒为“浮一大白”。冰调竹树风生:此言夏日林中清风徐徐,如传来清幽的音乐。

[37] 偎红:烤火。雪煮炉铛涛沸:《清异录》:“陶榖买得党太尉家姬,遇雪,取雪水烹团茶,谓姬曰:党家应不识此。姬曰:彼粗人,但于销金帐中,低斟浅酌,羊羔美酒耳。”

[38] 鲛人:传说中的水底仙人。

[39] 相地:陈植本以此节为《园说》中的第一节,似未妥。

[40] 涉门成趣:此用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

[41] 城市便家:此句意为,城市虽然很喧闹,但也可以居住,所谓大隐隐于朝市。

[42] 卜筑:选择地形建筑园林。

[43] 花信:花期。

[44] 陶舆:陶渊明的藤轿篮舆。谢屐:谢灵运登山的木屐。唐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45] 叠雉:高叠的城墙。汉班固《西都赋》:“建金城而万雉。”雉即城墙。

[46] 畎(quǎn)亩:田地。

[47] 窦留山犬迎人:指在墙中留洞,山犬于洞窥而迎人。

[48] 秋老:深秋季节。西成:秋天谷物成熟的季节。在五行模式中,秋天属西,故有西方者秋的说法。鹤廪:为喂鹤准备的粮食。此指粮食。

[49] 习池:即高阳池。据《襄阳记》记载:“汉侍中习郁于岘山南,依范蠡养鱼法作鱼池,池边有高堤,种竹及长楸、芙蓉,缘岸菱芰覆水,是游燕名处。”

[50] 立基:陈植本以此节为《园说》之一节,未当,改。

[51] 陶令:指陶渊明。庾公:指庾信。

[52] 二句引诗出自唐王维《汉江临眺》。

[53] 麻柱:立假山而用的柱子。称竿:立假山垒石所用挂滑车和绳索的三角架。

[54] 山骨:指地下的石头。

[55] 皴文:石头的纹理。

[56] 瘦漏:宋米芾曾说,太湖石有瘦、漏、透、皱四美。

[57] 五老:庐山峰名。

[58] 路类张孩戏之猫:园林的假山要曲折有致,如同儿童躲猫猫。

[59] 丰都:传说中鬼伯所居之地。此句意为,大的园林假山要有恍惚飘渺的意韵。

[60] 嶙嶒(cénɡ):形容山势高耸险绝。

[61] 八宅:八方。

[62] 林皋:山林溪边的地方。延伫:眺望。

[63] 花里神仙:古人称海棠为“花里神仙”。山中宰相:南朝文豪陶弘景隐居山中,人称“山中宰相”。《南史》卷七十六:“武帝笑曰:此人(按指陶弘景)无所不作,欲学曳尾之龟,岂有可致之理!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前以咨询。月中常有数信,时人谓为山中宰相。”

[64] 闲居曾赋:晋潘岳曾作《闲居赋》。

[65] 林樾:林中遮荫地。境入羲皇:进入怡然自适状态的犹如上古时代的人。晋陶渊明《与子俨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羲皇上人。”

[66] 松寮:松林中的屋宇。

[67] 逸士弹琴于篁里:语本唐王维《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68] 红衣:指荷花。唐许浑《秋晚云阳驿西亭莲池》:“心忆莲池秉烛游,叶残花败尚维舟。烟开翠扇清风晓,水泥红衣白露秋。”唐陆龟蒙《芙蓉》:“闲吟鲍照赋,更起屈平愁。莫引西风动,红衣不耐秋。”碧玉:此指柳树。唐贺知章《咏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唐温庭筠《原隰荑绿柳》:“碧玉牙犹短,黄金缕未齐。腰肢弄寒吹,眉意入春闺。”

[69] 蔼蔼:乃“霭霭”之误,迷蒙飘渺的样子。晋陶渊明《归园田居》:“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70] 欹枕:此指小睡。

[71] 南轩寄傲: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以易安。”北牖:北面的窗户。

[72] 苎衣:苎麻织成的粗衣,此指夏衣。香绾:香气缭绕。

[73] 搔首青天那可问:此用宋苏轼《水调歌头》词意:“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举杯明月自相邀:此用唐李白《月下独酌》诗意:“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74] 天香、桂子:桂花的代称。唐宋之问《灵隐寺》:“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唐白居易《寄韬光禅师》:“遥想吾师行道处,天香桂子落纷纷。”

[75] 杖头:指买酒钱。《世说新语·任诞》:“阮宣子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虽当世贵盛,不肯诣也。”邻曲:邻居朋友。

[76] “林月美人”二句:化用明高启诗意:“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雪庐高士:此指东汉袁安卧雪事。《后汉书·袁安传》注引《汝南先贤传》云:“时大雪积地丈余,洛阳令身出案行,见人家皆除雪出,有乞食者,至袁安门,无有行路,谓安已死,令人除雪入户,见安僵卧,问何以不出,安曰:‘大雪人皆饿,不宜于人。’令以为贤,举为孝廉。’”

[77] 六花:雪的代称。宋曹勋《西江月》〔西园雪后〕:“连夜六花飞舞,清晨玉境瑶阶。”又,宋张鎡《风入松》:“六花大似天边雪,又几时、雪有三层。”

[78] 棹兴若过剡曲:《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