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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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绘画南北宗的提出

画分南北宗,是中国画学史上的一桩公案。在董其昌之前,绘画理论中并没有南北宗的分野,绘画中的南北宗问题是在董其昌时代出现的。从现在流传的资料来看,在绘画中提出南北宗问题的并不止董其昌一人,它涉及三个人物,即莫是龙(1537—1587)、陈继儒(1558—1639)、董其昌(1555—1636),三人同为华亭人,都是著名的书画家、文学家,而且都对南北宗问题发表过重要意见。

陈继儒说:“山水画自唐始变古法,盖有两宗,李思训、王维是也。李之传为宋赵伯驹、伯骕以及李唐、郭熙、马远、夏圭,皆李派。王之传为荆浩、关仝、董源、李成、范宽,以及大小米、元四大家,皆王派。”(《宝颜堂秘笈·眉公杂著》)

这样的表述与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的论述是一致的。陈继儒这方面的论述较少,而且不及董其昌系统。作为董其昌一生的至友,陈继儒可能参与了绘画南北宗问题的讨论,但学界一般认为,陈继儒不是绘画南北宗说的提出者,而是此说的拥护者。

比董其昌稍长的同乡、书画家莫是龙,史传其有《画说》一篇。收在1610年刊刻的《宝颜堂秘笈》中,而《宝颜堂秘笈》乃是陈继儒等编,陈并有序言。陈继儒多次为他的同乡莫是龙刻书,现藏于日本的《莫廷韩遗稿》则为陈继儒所刻。《画说》共十七则,而这十七则与董其昌的《画禅室随笔》完全相同(本书所收录的前十七则即为董、莫二人所共有)。这十七则恰恰是南北宗说的核心内容。显然,如此重复,不可能二者兼有。当为编选者所为,究竟是董作,还是莫为,二者必居其一。对此学界争论较大。

有的论者认为:莫是龙年长于董其昌;《画说》见于1610年所刻的《宝颜堂秘笈》,而《容台集》(《画禅室随笔》中关于南北宗的论述均见是集)刻于1630年,董氏关于南北宗的论述文字出现在后;《画说》为董、莫二人共同的朋友陈继儒所刻;1631年刊刻的《画史会要》(朱谋垔)已有引录莫是龙《画说》之语,而唐志契(1579—1651)在去此稍后刊刻的《绘事微言》中谈到莫是龙的《画说》,徐沁在《明画录》(约成书于1677年前后)也列有莫是龙《画说》一书。可证董其昌的南北宗说实出于莫是龙。莫是龙是南北宗说的提出者。

而《画禅室随笔》中的一则论述,似乎更支持了这种观点,董其昌说:

吾郡顾仲方、莫云卿二君,皆工山水画。仲方专门名家,盖已有岁年。云卿一出,而南北顿渐遂分二宗。然云卿题仲方小景,目以神逸,乃仲方向余敛衽云卿画不置,犹如其以诗词相标誉者。俯仰间见二君意气,可薄古人耳。(《跋仲方云卿画》)

这段话被有的论者解读为:董其昌明确表示“云卿一出,而南北顿渐,遂分二宗”,意思即董其昌肯定了南北宗说由其乡贤莫是龙所提出。

版本的依据似乎很坚实,但存在的疑点也很多。主张分宗说由董其昌提出的论者,列出了一些值得重视的证据,其中有:

一、汪世清发现《十百斋书画录》记载,董其昌1599年3月从北京回松江养病期间,写下了不少题画随笔,其中有十五则,与《画说》相同。这样,以《宝颜堂秘笈》证莫是龙为分宗说的提出者的观点就难以成立了。

二、关于董其昌“仲方专门名家,盖已有岁年。云卿一出,而南北顿渐遂分二宗”的解释,有的论者(如启功、郑秉珊)认为,董其昌在这里并不是说莫是龙提出了绘画中的南北宗说,而是将莫是龙和顾正谊的画风进行比较,认为正谊偏重于工力,以“专门名家”,似北宗;莫是龙偏重于意气妙悟,似南宗。

三、董其昌论南北宗语除了和《画说》重复的部分之外,尚有其他内容,如见于《画禅室随笔》的“文人之画自王右丞始,其后董源、僧巨然、李成、范宽为嫡子,李龙眠、王晋卿、米南宫及虎儿皆从董巨得来,直至元四家黄子久、王叔明、倪云镇、吴仲圭皆其正传,吾朝文、沈则又遥接衣钵。若马、夏及李唐、刘松年,又是李大将军之派,非吾习易学也”。

四、有的学者通过内证(如傅申先生),得出《画说》十七则应为董其昌所作。董的收藏可以支持分宗说的观点,如属南宗的米、高二家绘画,董其昌收藏很多;在董其昌的著作中,对前代大师的评价具有一致性,如对赵大年的评价,等等。

五、南北宗的说法出于禅宗,董其昌对禅宗有深入的研究,如其批读《宗镜录》一百卷就可以看出,他对禅学的确下过苦功。从思想的角度看,以禅评画比较符合董其昌的学术背景。而在《莫廷韩遗稿》中,可以看出,莫是龙涉及禅宗的内容很少,而且是零星的,不似董其昌系统地接受南宗禅的观点。

目前这一争论并没有形成一致的意见,争论还在继续。我倾向于分宗说的提出者是董其昌,而不是莫是龙。董其昌并不是将分宗说作为一个学术问题来对待,他是通过对中国画史中两种不同的创作途径的区分,推崇他强调妙悟的绘画创作观念。董其昌的禅学背景是其分宗说的重要基础。而董其昌的创作倾向,则是对他所推崇的南宗说的实践。《画说》中的十七则内容,不但与《画禅室随笔》的思想完全一致,而且也与《容台集》中所反映的董其昌思想相吻合。《画说》中的十七则内容的作者问题,其实是编选者所造成的。

二、绘画南北宗理论的美学价值

董其昌等的分宗说,在美学上是有重要贡献的。集中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肯定“文人意识”的理论,突出艺术作为心灵寄托的思想;第二,通过对人工和妙悟的辨析,强调妙悟作为艺术创造根本方式的地位;第三,在南北两种不同风格的辨析中,高扬和谐、优柔、含蓄的美学风范。

第一,关于分宗说和文人意识的关系问题。分宗说的形成,是由文人画的理论发展而来的。南宗画就是文人画,文人画不是文人所画之画,而是体现出“士夫气”(即今人所说文人意识)的画,文人意识的核心在“士气”。

文人画的提法始于北宋,苏轼在跋宋子房(汉杰)画中写道:“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乃若画工,往往只取鞭策、毛皮、槽枥、刍秣,无一点俊发,看数尺许便倦。汉杰真士人画也。”(据《画继》卷三引)他明确提出“画工画”和“士人画”的分别。所谓“士人画”就是“文人画”。前者被指为工匠之作,后者被誉为灵性之作。苏轼曾说:“米家山谓之士夫画。”所谓“士夫画”(或“士人画”“文人画”)关键在于体现出一种“士气”。概括这方面的观点,大致有以下主要内容:

“士气”来自人的根性,是人的生命所发出的力量。如董其昌说:“画家六法,一气韵生动。气韵不可学,此生而知之,自然天授。”“元季高人,国朝沈启南、文徵仲,此气韵不可学也。”明李日华说:“绘画必以微茫惨澹为妙境,非性灵澄彻者,未易证入。所谓气韵在于生知,正在此虚澹中所含意多耳。”他们的这一思想受到北宋郭若虚的影响,郭若虚说:“如其气韵,必在生知。”这一理论并非强调生而知之,而是强调艺术创造力要发自根性,气韵非学出,而是从心源中发出,艺术家要以灵魂的觉性去知,这就是“生知”。非学出,而是养出。当然,非学出,并不代表排斥学,而如董其昌所说的“学至于无学”,“学”可以培植根性,滋养根性,而至于“无学”,不以“学”羁绊心灵。

“士气”强调以自由而无拘束的心灵来创造。中国画自五代以来,就有院体画和业余画的区别。画院制度的建立,使绘画走上了职业化的道路,其功利性色彩日趋浓厚,艺术家的个性、心灵传达受到很大影响,绘画越来越成为一种技术手段,而造成了艺术性的缺失。士人画的提出,实际上在院体画之外,更强调业余画倾向。此二者相比,一是在朝的,一是在野的;一是功利的,强调其目的性,一是无目的的、业余的、自愉的;一个侧重于“技”,一个侧重于“道”。所以文人画与画家画的区别,本质上是业余画和院体的区别。

董其昌等更强调士气中奔放飘逸的精神。士人画是超越凡俗的,他说:“绝去甜俗蹊径,乃为士气。”董其昌还以书法来作喻,说明士气所应具有的精神。他说:“士人作画,当以草隶奇字之法为之。”这一思想受到了元代画家钱选的影响,据董其昌《容台集》记载:“赵文敏问道于钱舜举,何以称士气?钱曰:隶体耳。”所谓草隶之法,即是有“隶气”,它是一种与官方典雅风范相对的、来自草莽、超越于法度之外的执拗飘洒之气,这样的精神,就是他们提倡的“士气”。

第二,关于妙悟的问题。在文人画提出之初,妙悟就受到论者的注意。禅宗对中国艺术的影响是极为深刻的。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禅宗的出现,南宗禅定于一尊,改变了中国艺术的发展方向。禅以“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为门规,“不立文字”、强调“以心传心”的心传之妙是禅的重要特色。为了强调心悟,禅大开方便之门,从四祖道信的“莫读经,莫与人语”到洪州禅的“平常心是道”“即心是佛”,禅宗越来越向简捷方便方向发展。其发展到极至,只期望心之一悟,一切外在的手段都可以免除,打柴担水,都可以成佛,甚至早期禅宗的坐禅法也可以免除,禅宗走上了一条彻底的非技巧、非经典、非工具的道路。这一点对艺术家们有极大的诱惑力。北宋时期就由禅引发了艺术家关于心悟和技巧的讨论。以苏轼为中心的文人集团则是这方面的弄潮儿,这个文人集团喜爱以禅悦相激赏,禅宗简便直接的了悟方式,成了他们推崇的重要创作源泉。苏轼所说的“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就强调艺术出自悟性,而不是出自带有匠气的技巧性行为。

论者将此概括为“画工”和“化工”的区别。前者是人工机巧的道路,后者是妙悟的道路,即物我相合,无为应化,如水泻地,随物赋形,自然而然。清沈宗骞这样描绘“化工”的特点:“当夫运思落笔时,觉心手间有勃勃欲发之势,便是机神初到之候,更能引机而导,愈引愈长,心花怒放,笔记态横生,出我腕下,恍若天工。”(《芥舟学画编》)清恽南田在评一幅画时说:“全是化工神境,磅礴郁积,无笔墨痕,等令古人歌笑出地。”又说:“元人幽亭秀木,自在化工之外一种灵气。”(《南田画跋》)相比而言,化工是无目的的,画工则是有目的;化工是妙悟的,画工则没有放弃人工和理智智巧;化工优游不迫,画工则伤于刻画;化工可冥然物化于对象之中,画工则是物我了不相类。

与苏轼所倡导的此一风气相应,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成书于1074年)对“气韵”发表了和以前不同的看法:“六法精论,万古不移。然而骨法用笔以下五者可学,如其气韵,必在生知。”它揭示了两种不同的创作方式及其结果,一是竭巧思,动机巧,但终然不得;一是默契神会,不知然而然。前者为“众工之事”,就是工匠;后者是“岩穴上士”之作,是有文人意趣的“士人”。宋邓椿在《画继》(成书于1167年)中也承继了这一思想,特为这些重悟性的文人画家列出“轩冕才贤、岩穴上士”[69]一格,也即庙堂中的士夫、隐逸中的高士。在其所列的二十五位画家中,大都以妙悟见称,而不是以工巧见长。其所引李伯时的“世以破坐为自在,自在在心不在相也”可以作为他对此种创作倾向的注脚,就是重性情感悟而不重工巧细整。所列画家普遍有一种文人的“雅气”,脱略形迹,远翮高鹜,不落凡尘,像苏轼、米芾、米友仁、晁补之、李伯时等绘画都是放逸高标,不求形似,唯重性情趣味,都是“在心”妙悟的结果。在两宋的画风中,正像陈涧上评觉心禅师的绘画时所说的那样:“虚静师(觉心)所造者道也,放乎诗,游戏乎画,如烟云水月,出没太虚,所谓风行水上,自成文理者也”(《画继》卷五引),强调自然妙悟的绘画理念已蔚为风尚。

从苏轼倡导文人意识的努力到元代赵子昂和元四家,心灵的妙悟成了许多艺术家奉行的创作原则。元代中后期,绘画中的业余画倾向愈加明显,绘画被视为愉悦情性的工具,形似工巧受到普遍排斥。这是南北宗论画的先声。至明代中后期,董其昌等正式提出绘画的南北宗说,以文人画属南宗,以匠人画属北宗。南宗画强调妙悟,如董其昌所说的“一超直入如来地”,在“无心凑泊处”[70]见分晓,这个无心凑泊处,真是微妙玲珑。无心者,无机巧之心也,本无心相求,却不期然而然相会。如苏轼所云:“吾文如万斛之珠,取之不竭,惟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得不止耳。”而北宗画重视的是技巧。陈继儒说:“李派板细无士气。”所谓“板细”就是重形式工巧,不符合文人画的审美趣味。所以南北宗的区别主要在于重妙悟和重技巧。

南北宗的提倡者将二宗分别冠以一些特别的名称。他们将重视工巧之类的画,叫作“行家”画;将通过妙悟所作之画,称为“利家”画。董其昌说:“吾此门中,唯论见地,不论功行,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在南宗的提倡者看来,艺术凭借的是一种悟力,没有这种悟力,尽管勤勤恳恳,亦步亦趋,费尽心机,终是和真正的艺术绝缘。如董其昌并不反对仇英的画,认为他很用功,但正是这一点让他感到惋惜。他指出仇英之辈“刻画谨细,为造物拘”,用心太苦,绘画本来是一种很有乐趣的事,在他则变成了一种苦活儿,这种全凭工力的画,和文人画的意趣是相违背的。所以他有时将这类画家归为“习者之流”,太工巧,过于倚重人工,人的悟性就隐而不彰了。董其昌的拥护者、清人李修易说:“北宗一举手即有法律,稍觉疏忽,不免遗讥。故重南宗者,非轻北宗也,正畏其难耳。”(《小蓬莱阁画鉴》)这些服膺南宗的艺术家们很尖刻地讽刺重视工巧的人为满身“匠气”“俗气”“火气”“甜腻气”。

董其昌将不重悟入而重技术的画家称为“画师”。他说:“落画师魔界,不复可救药矣。”或将其称为“作家”。其理论的继承者多以“妙悟”作为南宗画的当家本色。沈宗骞说:“士夫与作家相去不可以道里计。”所谓“作家”之“作”乃造作之作,是有为,是机巧。而他们所提倡的创作方式是“不作”,“不作”而任由自然,由智慧去创造,而不是由机巧去创作。笪重光《画筌》[71]的观点很有代表性,其云:“从来笔墨之探奇,必系山川之写照。善师者师化工,不善师者抚缣素。拘法者守家数,不拘法者变门庭。叔达变为子久,海岳化为房山,黄鹤师右丞而自具苍深,梅花祖巨然而独称浑厚,方壶之逸致,松雪之精妍,皆其澄清味象,各成一家,会境通神,合于天造。画工有其形而气韵不生,士夫得其意而位置不稳。前辈脱作家习,得意忘象;时流托士夫气,藏拙欺人。是以临写工多,本资难化;笔墨悟后,格制难成。”石谷、南田注曰:“资分格力,兼之者难。百年以来,不一二观。故有童而习之,老无所得,或恃其聪明,终亏学力,此成家立名之所以不易也。”笪重光提倡的“会境通神,合于天造”的创作方式,就是妙悟。与妙悟相对的乃是凭机巧、逞聪明,有“作家气”,而无“士夫气”。石谷、南田提出的重“资分”而轻“习得”,正是为灵心的妙悟留下了天地。

第三,关于优柔含蓄的风格问题。当代画家陆俨少曾经说过:南北宗之间的区别是披麻皴和斧劈皴之间的区别。这一概括很有思致。从皴法上说,南宗画法多用披麻皴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其他皴法(如荷叶皴、乱柴皴、云头皴、解索皴等),而北宗主要采用的是以斧劈皴为主的皴法,如折带皴、钉头皴、马牙皴、矾头皴、鬼面皴等。以斧劈皴为主的北宗皴法,线条刚硬,多用直线,折转多,有砍削之态,多外露之姿。而以披麻皴为主的南宗皴法,线条优柔含蓄,圆润充满,折转少,曲线多。华琳《南宗抉秘》云:“其在北宗画曰笔格遒劲,亦是浑厚有力,以出筋露骨,令人见而刺目”;“南宗之用笔似柔非柔,不刚而刚,所谓绵里针是也”。从笔墨关系来看,董其昌说:“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钩斫之法。”“钩”指画山石先钩出外面的轮廓,“斫”指以头重尾轻、如同斧斫的皴法,画出山石的纹理线条。这样的技法难逃刚硬的宿命。董其昌认为,南宗画有笔有墨,将笔的轮廓淹没在墨的渲染之中,更增加了其内蕴。南宗画赋予水墨更重要的意义。在设色的问题上,南宗画并不摒弃设色,但认为艳丽的设色,不符合文人的美感追求,所以,他们将淡逸之风作为宗门的重要特点。

在南宗的提倡者看来,“文则南,硬则北”;“李派粗硬”(以上陈继儒语);李派是“横扫躁硬”(沈灏语)。柔和硬成了南北宗在风格上的重要区别。南宗画的提倡者认为,南宗是平和的,北宗是冲突的;南宗是含蓄的,北宗是外露的;南宗是淡逸的,北宗是富丽的;南宗是浑厚的,北宗是薄削的。

尊南抑北,的确有门户之见,但其本身也透露出一些重要的美学倾向,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对中国美学传统回归的趋势。

首先是对传统和谐审美理想的回归。中国传统绘画多视绘画为心灵的扁舟,这个扁舟可以具有形式内部的张力,但却不提倡性灵的压迫和挣扎,因为画家作画本来就是在此寻找一片安顿自我的天地,就像中国古代的私家园林。中国画家在三远构图中独钟平远的倾向就说明了这一点。文人画风的重要一点就是安顿性灵,一个和谐的审美境界正合于南宗画提倡者的心灵祈求。

其次,是对传统强调内敛的审美旨趣的回归。南宗的提倡者强调内蕴,外柔而内刚,绵里藏针才是画中胜境,绘画要有笔底金刚杵,要“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将强大的力感“忍”于形式之中。这和重视含蓄的中国美学传统是相吻合的。

复次,是对传统美学中的气化生机哲学的回归。南宗的提倡者将中国艺术的境界理论用之于绘画之中,追求雄浑博大的美感,其底蕴是中国的气化哲学思想。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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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敬:《明代绘画史研究》,东京:木耳社,1968年。


[1] 李思训父子:唐画家李思训及其子昭道均善青绿山水,画史称“大小李”。李思训(653—718),曾官左武卫大将军,史称“大李将军”。李昭道(生卒不详),曾官太原府仓库曹、太子中舍,史称“小李将军”。董其昌以其二人为北宗领袖。

[2] 赵幹:五代南唐画家,南唐画院学生,擅山水、林木,设色鲜丽。赵伯驹、赵伯骕:乃兄弟,为赵宋宗室,均为南宋画家,二人均以金碧辉煌的着色山水著称于世。伯驹,字千里;伯骕(sù),字希远。马夏:指南宋画家马远、夏圭(或作夏珪)。

[3] 渲淡:即荆浩所说的“水晕墨章”,通过水墨产生的特有纹理和晕染效果来表达意韵。钩斫:钩,指画山石先钩出外面的轮廓。斫,指以头重尾轻、如同斧斫的皴法,画出山石的纹理线条,如画史上常用的斧劈皴、钉头皴等,此皴法多为北宗所使用。

[4] 荆、关:指五代北宋画家荆浩和关仝。郭忠恕(?—977):五代宋初画家,擅画山水,长于界画。米家父子:指北宋画家米芾和米友仁。元之四大家:指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

[5] “亦如六祖之后”三句:以禅宗的传承来比喻绘画的南北宗。马驹:马祖道一(709—788),唐代禅僧,南岳怀让之法嗣。云门:南宗五大宗派之一,由于此宗的开创者文偃(864—949,禅宗六祖慧能下的第八代宗师)在韶州云门山(广东乳源县北)举扬一家宗风,后世称其为云门宗。临济:南宗五大宗派之一。由于此宗的开创者义玄(?—867,六祖慧能下的第六代宗师)在河北镇州(今河北省正定县)的临济禅院阐扬禅法,后世称为临济宗。南禅五家中,临济法席最盛,入宋分为黄龙、杨岐二派。禅宗将其和原来的五家合称五家七宗。而北宗在中唐之后式微。

[6] 吾于维也无间然:苏轼《王维吴道子画》:“吴生虽妙绝,犹以画工论。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吾观二子皆神俊,又于维也敛衽无间言。”

[7] 黄子久:黄公望,字子久,号一峰、大痴道人。沈石田:沈周,字启南,号石田。文徵仲:文徵明,初名壁(又作“璧”),以字行,更字为徵仲。大耋(dié):古以年八十曰耋,后泛指老人。

[8] 仇英:明代画家,字实父,号十洲。擅山水、人物,山水水墨、青绿皆善,但以青绿为多。董其昌以其归于北宗。赵吴兴:赵孟图示(1254—1322),字子昂,吴兴(今属浙江湖州)人,故称赵吴兴。

[9] 董北苑:董源(一作董元),字叔达,五代南唐画家,善水墨山水。曾任南唐中主李璟朝的后苑副使,后苑又称北苑,故称董北苑。

[10] 米氏落茄:米芾父子山水多用落茄点,由米芾首创,主要是以淡水墨侧笔横点。

[11] 有笔有墨:此说本自五代荆浩。荆浩认为,吴道子作画是“有笔而无墨”,项容作画是有墨无笔,而他奉行的是有笔有墨的创造方法。此颇为香光所推重。(https://www.daowen.com)

[12] 石分三面:此语出自托名王维的《山水论》(或作荆浩《山水赋》),为古代画诀。

[13] 李营丘:李成(919—967),字咸熙,唐宗室后裔,五代时躲避战乱,至北海营丘(今属山东临淄),故史称李营丘。

[14] 米虎儿:米友仁,字元晖,南宋画家,善山水,黄庭坚呼之为“虎儿”,并赠给他古印和诗:“我有元晖古印章,印刓不忍与诸郎。虎儿笔力能扛鼎,教字元晖继阿章。”

[15] 大年:赵令图示(ránɡ),北宋画家,赵宋宗室,字大年,善画平远小景。对南宋平远小景影响颇深。

[16] 江贯道:江参,字贯道,南宋画家,画承董源,而自成一家之风。

[17] 张伯雨:张雨(1277—1348),字伯雨,道士,书画家,又工诗,与倪云林相友善。

[18] 赵君善长:即赵善长,赵原,元末画家,一作赵元,字善长,号丹林。好山水,竹石也佳。

[19] 顾谨中:顾禄,字谨中,华亭人,与董其昌同里。明书画家。

[20] 迂翁:倪瓒,号迂翁。

[21] 李龙眠:李公麟(1049—1106),字伯时,号龙眠山人。北宋著名人物、山水画家。王晋卿:王诜,字晋卿,北宋画家,擅山水。米南宫:米芾徽宗朝官至礼部员外郎,故世称“米南宫”。

[22] 李唐:北宋末年到南宋初年画家,字晞古,山水有北方雄浑刚健的气势,创大斧劈法。

[23] 刘松年:南宋画家,画师李唐,风格雄健奔放,和李唐、马远、夏圭合称为南宋四大家。

[24] 丁野夫:元代画家,回纥人。画风与马远、夏圭相近。钱舜举:钱选,字舜举,元代初年画家,与赵子昂同里,为“吴兴八俊”之一,画风典雅。

[25] 文太史:文徵明,官至翰林院待诏。

[26] 譬之禅定,积劫方成菩萨:此说的是禅宗北宗重静修体悟功夫,达摩《观心论》云:“我于三大阿僧祇劫,无量勤苦,乃成佛道。”劫,梵言为长时间。

[27] 一超直入如来地:不须经历各种修行次第,而直接证入佛位。唐玄觉《永嘉证道歌》:“争似无为实相门,一超直入如来地。”

[28] “士人作画”二句:此涉及对“士夫气”的理解。董其昌《容台集》卷十七:“赵文敏问画道于钱舜举,何以称士气?钱曰:隶体耳。”可与此同参。

[29] 透网鳞:《五灯会元》卷七:“问:‘透网金鳞,以何为食?’师曰:‘待汝出网,来向汝道。’”透网鳞,比喻妙悟。

[30] 鄞(yín)鄂:本指城郭,这里指障碍、界限。

[31] 王洽(?—804):一作王墨,唐代画家,传其作画,先饮酒,酒酣之后,泼墨作画。

[32] 槜(zuì)李:今浙江嘉兴。项氏:项元汴,字子京,明代著名收藏家、书画家。

[33] 大令:王献之,曾做中书令,后称“王大令”。

[34] 胜国:古人称已被取代的前王朝为胜国,此指元代。

[35] 张志和:唐代画家、诗人,号烟波子,画山水,多酒酣之后,纵横为之。唐朱景玄《唐朝名画录》将其归为逸品,其云:“张志和,或号曰烟波子,常渔钓于洞庭湖。初颜鲁公宦吴兴,知其高节,以渔歌五首赠之。张乃为卷轴,随句赋象,人物、舟船、鸟兽、烟波、风月,皆依其文,曲尽其妙,为世之雅律,深得其态。”

[36] 卢鸿:一名浩然,为高士。工八分书,善画山水树石,隐于嵩山。开元初征拜谏议大夫,不受。

[37] 语出先秦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38] 语本宋苏轼《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

[39] 语本唐韦应物《寄全椒山中道士》:“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40] 语本唐王维《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41] 吴生习气:荆浩曾说吴道子之画“有笔而无墨”,此处之习气当指吴道子画重视线条而不注意墨法而言。

[42] 黄筌(?—965):五代后蜀画家,字要叔,师刁光胤,善花鸟。

[43] 徐熙:五代南唐画家,风格恬淡,历史上有所谓“黄筌富贵,徐熙野逸”的说法。

[44] 顾仲方:明代画家,字仲方,华亭人。善山水,师宋元名家,而自成一格。

[45] 莫云卿:莫是龙(1539—1587),字云卿,又字廷韩,号秋水。

[46] 米海岳:米芾,号海岳外史。

[47] 无等等咒:佛教以无与伦比的咒语为无等等咒,为般若波罗蜜多咒四名之一。

[48] 吴琚:南宋书画家,字居父,号云壑,书法尤擅大字,京口北固山之“天下第一江山”为其所书。

[49] 黄华:王庭筠,号黄华,金画家。樗寮:南宋书家张即之,号樗寮。

[50] 大年千文:南宋赵令穰《千字文》帖。

[51] 大慧禅师(1089—1163):宋代临济宗杨岐派僧,字昙晦,号妙喜,又号云门,其禅法被称为“看话禅”。

[52] 欧、虞、褚、薛:指唐代书法家欧阳询(557—614)、虞世南(558—638)、褚遂良(596—658或659)、薛稷(649—713)。

[53] 杨凝式(873—954):唐代书法家,字景度,号虚白,官至太子太保,世称“杨少师”,作书每露狂态,故世号“杨风子”。

[54] 楞严八还义:《楞严经》列有“八还”之说,所谓“无日不明,明因属日,是故还日。暗还黑月,通还户牖,壅还墙宇,缘还分别,顽虚还空,郁图示还尘,清明还霁”。宋苏轼《次韵道潜留别诗》曰:“异同更莫疑三语,物我终当付八还。”八还,诸变化相,从其本因上说,有八种。

[55] 不汝还者,非汝而谁:《楞严经》卷二说:“诸可还者,自然非汝。不汝还者,非汝而谁?”如果超越外在“看”的方式呈现能见自性,不从物质表象上去追逐,这自性就彰显出来。

[56] 此则随笔下款“甲寅(1614)二月”。

[57] 药山:药山惟俨(751—834),唐代禅僧,属青原行思之法系。看经:在禅林中,强调妙悟,每将看经一事揶揄为摩弄文字。药山此处即语有讥讽,认为诵读经书,心中不悟,并非禅家正途。

[58] 看牛皮,用来比喻在经书中摩挲难出。

[59] 祝希哲:祝枝山(1460—1526),明代书法家祝允明,字希哲,号枝山。

[60] 香严和尚(?—898):唐代禅僧,法号智闲,初从百丈怀海出家,后为沩山灵祐弟子。《五灯会元》卷九:“邓州香严智闲禅师……遂参沩山,山问:‘我闻汝在百丈先师处,问一答十,问十答百,此是汝聪明灵利,意解识想,生死根本,父母未生时,试道一句看。’师被一问,直得茫然。归寮,将平日看过底文字,从头要寻一句酬对,竟不能得。乃自叹曰:‘画饼不可充饥。’屡乞沩山说破,山曰:‘我若说似汝,汝已后骂我去。我说底是我底,终不干汝事。’师遂将平昔所看文字烧却。曰:‘此生不学佛法也,且作个长行粥饭僧,免役心神。’乃泣辞沩山。”香光此处所言“洞山”,乃是误记,当为沩山。

[61] 随波逐浪:云门三句之一,本义谓随机接引,不主故常。但禅宗各家对此有不同解释。

[62] 水碧沙明:语出唐钱起《归雁》:“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63] 此为唐孟浩然《晚泊浔阳望庐山》诗句。

[64] 题目腔子里:意指心灵中。

[65] 曾点游春:《论语·先进》:“‘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66] 茂叔观莲:北宋理学家周敦颐有《爱莲说》,当指此。见在相:现在相。

[67]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语出《庄子·人间世》。

[68] 关尹子:关尹,春秋末道家思想家,所传《关尹子》一书,为后人伪托。

[69] 《画继》卷三列“轩冕才贤、岩穴上士”,位于“圣艺”和“侯王贵戚”之后。

[70] 《南田画跋》评元倪云林画说:“元人幽淡之处,予研思之久,而犹未得也。香山翁曰:予少而习之,至老尚未得其无心凑泊处,世乃轻言迂老乎。”以云林之妙,就在一个“无心凑泊”处。

[71] 《画筌》:石谷、南田注,据桐花馆订正本。《画筌》中之叔达,指五代画家董源。子久,指元代画家黄公望。海岳,指北宋画家米芾。房山,指元代画家高克恭。黄鹤,指元代画家王蒙。梅花,指元代画家吴镇。方壶,指元代画家方从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