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评选

以言起意，则言在而意无穷，以意求言，斯意长而言乃短，言已短矣，不如无言。故曰：“诗言志，歌永言。”非志即为诗，言即为歌也。或可以兴，或不可以兴，其枢机在此。唐人刻画立意，不恤其言之不逮，是以竭意求工，而去古人愈远。欧阳永叔、梅圣俞乃推以为至极，如食稻种，适以得饥，亦为不善学矣。襄阳于盛唐中尤为褊露，此作寓意于言，风味深永，可歌可言，亦晨星之仅见。（卷一孟浩然《鹦鹉洲送王九之江左》评）

只于乌啼上生情，更不复于情上布景，兴、赋乃不以乱。直叙中自生色有余，不资炉冶，宝光烂然。（卷一李白《乌夜啼》评）

世之为写情语者，苦于不肖，惟杜苦于逼肖。画家有工笔士气之别，肖处大损士气。此作亦肖甚，而士气未损，较“血污游魂归不得”^[42]一派，自高一格。（卷一杜甫《哀王孙》评）

字字欲飞，不以情，不以景，华严有两镜相入^[43]意，唯供奉不离不堕，五、六一即一切，可群可怨也。（卷二李白《春思》评）

只于心目相取处得景得句，乃为朝气，乃为神笔，景尽意止，意尽言息，必不强括狂搜，舍有而寻无，在章成章，在句成句，文章之道，音乐之理，尽于斯矣。（卷三张子容《泛永嘉江日暮回舟》评）

后四句奇笔写生，笔端有风雨声。右丞于五言近体有与储合者，有与孟合者，有深远鸿丽轶储、孟而自为体者，乃右丞独开手眼处。则与工部天宝中诗相与伯仲，颜、谢、鲍、庾之风又一变矣。工部之工，在即物深致，无细不章。右丞之妙，在广摄四旁，圜中自显。如终南之阔大，则以“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显之；猎骑之轻速，则以“忽过”“来归”“回看”“暮云”显之。皆所谓离钩三寸，鲅鲅金鳞，少陵未尝问津及此也。然五言之变，至此已极。右丞妙手，能使在远者近，抟虚作实，则心自旁灵，形自当位。苟非其人，荒远幻诞，将有如一一鹤声飞上天，而自诧为灵通者，风雅扫地矣。是取径盛唐者，节宣之度，不可不知也。（卷三王维《观猎》^[44]评）

首句一“望”字统下三句，结“更闻”二字，引上边音朔吹，是此诗针线。作者非有意必然，而气脉相比，自有如此者。唯然，故八句无一语入情，乃莫非情者，更不可作景语会。诗之为道，必当立主御宾，顺写现景，若一情一景，彼疆此界，则宾主杂遝，皆不知作者为谁，意外设景，景外起意，抑如赘疣上生眼鼻，怪而不恒矣。（卷三丁仙芝《渡扬子江》^[45]评）(https://www.daowen.com)

“迢递起层阴”，绝奇景语，知音者少。有“迥”字，则“初”字妙。诗有必有影射而作者，如供奉《远别离》，使无所为，则成呓语。其源自左徒《天问》、平子《四愁》来。^[46]亦有无为而作者，如右丞《终南山》作，非有所为，岂可不以此咏终南也？宋人不知比赋，句句为之牵合，乃章惇一派舞文陷人机智。谢客“池塘生春草”是何等语，亦坐以讥刺，瞎尽古今人眼孔，除真有人迎眸不乱耳。如此作自是野望绝佳写景诗，只咏得现量分明，则以之怡神，以之寄怨，无所不可，方是摄兴观群怨于一炉锤，为风雅之合调。（卷三杜甫《野望》评）

通首清贵，三四逼真，乐府咏物诗，唯此为至。李巨山^[47]咏物，五言律不下数十首，有脂粉而无颜色，颓唐凝滞既不足观，杜一反其弊，全用脱卸，则但有焄蒿^[48]凄怆之气，而已离营魄。两间生物之妙，正以神形合一，得神于形，而形无非神者，为人物而异鬼神，若独有恍惚，则聪明去其耳目矣。譬如画者，固以笔锋墨气曲尽神理，乃有笔墨而无物体，则更无物矣。宝大痴^[49]云林而贱右丞，亦少见多怪者之通病也。杜陵《苦竹》诸篇，其贤于巨山者，不能以寸，举一废一，何足以尽生物于尺素哉。（卷三杜甫《废畦》评）

景中生情，情中含景，故曰，景者情之景，情者景之情也。高达夫则不然，如山家村筵席，一荤一素。（卷四岑参《首春渭西郊行呈蓝田张二主薄》评）

只是现成意思，往往点染飞动，如公输刻木为鸢，凌空而去。^[50]（卷四杜甫《咏怀古迹·群山万壑赴荆门》评）

汉人不为透脱语，所谓珠涵玉蕴，自媚山泽。西晋始倡，则有“蝴蝶飞南园”之句，谢客踵之，“池塘生春草”遂为绝唱。玄晖一往，每拾清响，李侯佳句，见许杜陵。其宗风相嗣，如云门一二字，^[51]照天炤地，吟咏不废，此不可泯。（卷四白居易《酬李十二侍郎》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