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

解说

《书谱》在书法艺术的特点、书法的技法特征、书法发展史以及书家书作的评品等方面,都发表了一些值得重视的见解,在中国书法理论史上具有很高的地位。同时,它还是一篇重要的美学论文,是中国书法美学的代表性著作之一。从美学上看,以下一些问题值得注意:

一、人书俱老

人书俱老,不在于人之老,而在于书之老。书之老,不是形式上的老,而是境界上的苍茫古拙,平淡天真。

孙过庭在《书谱》中,提出了学习书法的三阶段:“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由“平正”到“险绝”,再到“平正”,是孙过庭创作经验的总结。其中反映了孙过庭一个有代表性的思想:对老境的偏爱。

孙过庭认为,没有苦练,不可能有书法的成功。没有规矩,不可能成方圆。孙过庭说得很斩截:“盖有学而不能,未有不学而能者也。”所以,他的三阶段论要在强调趁着年轻“未及”的时候,走平正的道路,老老实实,无望速成,不慕险奇,所谓思通楷则,学入法度。然能入亦应能出,出入法度,卷舒自如。法度是通向书法殿堂的台阶,但不是其终极。所以,孙过庭提出“务追险绝”的学习道路,就是为了入法度而不为法度所拘。但在纵横变化之后,又要归于平正。这和开始时的平正迥然有别,开始之平正是法则上的平正,而第三阶段的平正则是一种平淡,是绚烂之极所达到的平淡。

老境就像一条流向大海的河流,一开始流淌很平缓,在中途群水汇聚,激浪排空,等到它汇入大海之后,又归于一片平淡之中。

孙过庭推崇的书法至高境界是“通会之际,人书俱老”。他说王羲之正是在晚年才达到其艺术的高峰:“是以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缘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当然,他不是以为书法的最高境界就是对老年的等待,“老”是一种境界。这一境界反映的是一种哲学精神和美学传统。如老子的“大巧若拙”说,《易传》的“白贲无咎”说。

中国艺术提倡生拙老辣,如在书画理论中,生和熟是一对概念,开始是生,因为技法不熟悉,但当技法熟悉之后,还应该回到生,这就是熟外之生。中国艺术家认为过于熟,就会俗,就会有甜腻相,这样的书法有谄媚之态。董其昌说“画须熟外生”,生处见其顿挫跌宕,见其桀骜不驯。中国艺术重视这生辣的意味。辣与甜相对,甜软、甜腻、软绵绵地表达,终究难入艺林高境,辣处见其横行恣肆,见其痛快淋漓。《石涛画语录》说:“生辣中求破碎之相,此不说之说矣。”生辣者,老辣纵横,不拘成法。郑板桥谈他画竹体会时说:“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洒夜间思。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都谈到此道理。

老境是一种古拙的境界,拙和巧是相对的。老子说“大巧若拙”,就是强调最高的巧是一种拙,也就是不巧。汉碑《石门颂》《张迁碑》给人的感受是古拙。吴昌硕所写《石鼓文》也有一种古拙意味。古拙是一种天真的境界,超越规矩法度,达到了从容自由的境界。颜真卿晚年的书法就有一种老辣的意味。早年的《东方朔碑》虽然很雄壮阔大,但还没有达到《颜勤礼》《颜家庙碑》等的境界。所以,中国书论认为,拙胜于巧。

老是和嫩相对的,嫩是过分追求美,美固然很重要,但书法并不是要把字写得漂亮就是最好,能写漂亮是前提,还应该在漂亮之外,追求更高的境界,这就是自己的艺术个性。所以,清傅山提出:“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刘熙载说:“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所以像康有为的字并不美,它却有很高的地位。他的审美观念是“重拙大”,就体现了这一思想。所以欣赏书法,要会欣赏其美的地方,还要会欣赏其丑,在丑的地方往往有书法家独特的创造。清时许多书家追求丑中见美,像郑版桥的六分半书就是丑的典型。其他如傅山的隶书、王铎的草书、刘墉的行书、金农的正书(漆书),等等。

二、同自然之妙有

关于书法与自然的关系,《书谱》提出“同自然之妙有”“本乎天地之心”的观点。书法与自然的关系,是中国书论的中心话题之一,因为书法是在汉字象形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汉字是效法天地中的具体物象而产生的,虽然经过将近五千多年的发展,不少汉字已经脱去了当初的形貌,但仍然没有摆脱象形的基本特征。书法是在汉字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艺术,是对大自然的一种抽象。用抽象的线条表现天地万物的情貌和变化,这是书道的基本原则。仰观俯察是汉字创造的原则,也是书法的最高法则。早期中国书论就提出了书法“肇乎自然”(蔡邕)的观点,两晋以来,书法理论又从笔势方面,力求模仿大自然无所不在的动势。

孙过庭提出:“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崖,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悬针垂露,此言篆中竖法,悬针指垂画,末端如悬针,垂露指一垂收笔时笔势不露,如露水垂而未滴。后此二法均被楷书所借用。奔雷坠石之奇,此言点法。一点如奔雷滚动,巨石下坠。卫夫人《笔阵图》:“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卫夫人还以“崩浪雷奔”来形容笔势。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后》云:“每作一点如高峰坠石。”张怀瓘《书断》中形容王献之书法:“悬崖坠石,惊电遗光。”凡此等等,都在于“同自然之妙有”,不是效法自然的外在形式,而是摄取其内在气势神灵。

《书谱》强调书法本乎自然,自然是书法之根,书家要想取得艺术的成功,必“同”于自然,融入这个世界中。当然,孙过庭绝不是提倡书家创造的外观途径,恰恰相反,他通过强调以自然为本,确立书法是心灵艺术的特性。师法自然,不是师其形,而是师其“心”。何谓自然之心,即大自然深层生生不息的精神。心就是“妙有”,是含“妙”之“有”,书法艺术就是要在效法自然的基础上,创造一种艺术的妙有——含有艺术家独特体验的意象世界。

三、智巧双兼

书法需要长期的临池功夫,不下苦功而能取得成功者,在书法领域,未之有也。但书法又需要悟性,仅靠临摹别人之作、靠技巧的娴熟就能臻于高致者,也未之前闻。书法必须人工和妙悟并重。在这方面,《书谱》提出了很有价值的思想。

《书谱》云:“智巧兼优,心手双畅。”孙过庭认为,书法是艺术,最需妙悟之方。书法不是“形学”,而是“心学”,师法自然,不是目观自然,而是要契合(同)自然。不是对万物形态的模仿,而是要悉心领会。他以为,高妙的书法作品应该是如自然那样妙用天成,不劳人力。书法创作需要一种类似自然的悟力,并非技巧娴熟所可造其妙。他说:“心不厌精,手不忘熟。若运用尽于精熟,规矩谙于胸襟,自然容与徘徊,意先笔后,潇洒流落,翰逸神飞。亦犹弘羊之心,豫乎无际;庖丁之目,不见全牛。”心悟手从,言忘意得,进而翰逸神飞,神融笔畅。然而,他以为,又不能忽视工巧。悟出于心,巧形于手,虽有悟而无巧,心手相分,神不能统手,手不能出心,则心手难双畅。智巧兼优,心手才能双畅。

孙过庭提出的妙悟和人工并重的思想,在中国美学史上具有一定价值。中国美学强调妙悟,但并不排斥人工。明谢榛说:“一速而简切,一迟而流畅。其悟如池中见月,清影可掬。若益之以勤,如大海息波,则天光无际。悟不可恃,勤不可间。悟以见心,勤以尽力。此学诗之梯航,当循其所由而极其所至也。”(《四溟诗话》卷三)人工并不必然构成对妙悟的威胁,相反,如果处理得当,则可以促进妙悟的展开。董其昌将此归纳为“学至于无学”,很有见地。

四、锋杪下的起伏

孙过庭以下这段话值得注意:“翰不虚动,下必有由。一画之间,变起伏于峰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书法中有衄锋和挫锋,都是属于顿挫之技法。殊衄挫于毫芒,意为在毫芒运转之间显示出顿挫之变化。中国书论有“无往不复,无垂不缩,点笔隐锋,波必三折”的说法。意思是:没有一横是不回来的,没有一竖是不收缩的,一点之中一定会藏着暗锋,一捺之中含有很多的折转。这透露出中国美学的一大消息,就是含蓄蕴藉,顿挫激荡,笔笔藏,笔笔收,笔笔伸,笔笔缩,不直截,不显露,不滑落,不漂移,稳实,有力,内蕴,外表平静得如无风的水面,没有一点涟漪,但在其深处则暗藏机锋,暗藏玄机,充满了力的漩涡,寓藏着无所不在的顿挫。

中国书法讲究“势”。势从力中来,这是内在的力,不是外在的力。为什么说是内在的力呢?因为这种力是通过线条内部的变化、线条与线条之间的关系,以及具体的章法等表现出来的。书法家就是一个制造矛盾的高手,就是要造成书法内部的冲突,通过形式内部的避让、呼应、映衬等,造成内在的冲突,形成一种张力,这就是“势”。这个势,也与自然有密切关系,中国书法家,是到自然中体会这种势的,体会“一阴一阳之谓道”的精神。

中国书法家认为,大自然中就充满了这种势,大自然中有无所不在的运动,流水的冲刷,遇到阻力,激起了漩涡,怀素从它悟出了书法的道理;鹅的脖子在水中,在空中婉转摇动,王羲之观看它得到了深深的启发;枯藤爬树,盘旋向上,吴昌硕通过它悟出了石鼓文的妙处。

书法将这样的道理,概括为两个字:“藏”和“忍”。孙过庭的“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就是强调在一画之中,通过笔势的变化、笔锋的运转、墨的干湿,体现出丰富的变化。在一画之中有起伏;在一点之内,要表现出转折回转的力感来。这就是“藏”的妙处。

晋卫恒《四体书势》引崔瑗《隶势》说:书法要有这样的妙处,就是“狡兔暴骇,将奔未驰”——一只兔子突然被惊吓,正准备奔跑,但还没有奔跑,书法要把这一瞬间的妙处表现出来,因为这样的瞬间,将动未动,是最有张力的空间,这就是势。

此正得东汉蔡邕所说的“疾涩”二法的妙处。疾涩二法几乎成了中国书法美学的不言之秘,王羲之在《记白云先生书诀》中说:“势疾则涩。”刘熙载《艺概·书概》:“古人论书法,不外疾涩二字。涩非迟也,疾非速也。”清宋曹《书法约言》提出运笔有“淹留疾涩之法”。疾涩二字所反映的正是势的顿挫的思想,体现出“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哲学精神。

中国书论中“藏”的奥妙也与此有关。书道之妙在于藏,这是含蓄的美学传统所决定的。在处世上要忍,在书法上也要忍,书法称此为蓄势。反对直露,认为直露,一览无余,便没有韵味。如颜真卿的藏头护尾,颜体可以说是藏的典范。中国书法用笔强调裹锋,起笔要裹峰,没有裹锋,平平地写,那就太露了;落笔要回锋,没有回锋,一笔送出,就没有意思了。书法讲究绵里藏针,表面上很平和,内在却很有力量。东汉《石门颂》就是这样,你看它每一个字都很平,但在平直中有起伏,这就是我们临帖需要用心的地方。

孙过庭提出的“使转”“性情”说也与此有关。他说:“草不兼真,殆于专谨;真不通草,殊非翰札。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真亏点画,犹可记文。回互虽殊,大体相涉。”包世臣解云:“吴郡论真草,以点画使转,分属形质性情,其论至精。善点画力求平直,易成板刻;板刻则谓之无使转。使转力求姿态,易入偏软;偏软则谓之无点画。其致则殊途同归,其词则互文见意,不必泥别真草也。”[81]不必泥别真草,包世臣所言极是,其实所涉及的是书法用笔的内在节奏问题:平稳中有跳荡,飞舞中有滞涩。

参考文献

包世臣:《艺舟双楫·书谱辨误》,见《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1982年。

朱建新:《孙过庭书谱笺证》,北京:中华书局,1963年。

冯亦吾:《书谱解说》,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99年。

马国权:《书谱译注》,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1980年。

萧元:《初唐书论》,长沙:湖南美术出版社,1997年。

熊秉明:《中国书法理论体系》,天津:天津教育出版社,2002年。


[1] 钟、张:钟指钟繇(151—230),字元常,三国魏书法家。传世名帖有《宣示表》《荐季直表》等。张指张芝(? —约192),字伯英,东汉书法家,善草书,章草、今草均有很高成就。王羲之的这段话,南朝宋虞龢《论书表》引作:“羲之书云:顷寻诸名书,钟、张信为绝伦,其余不足存。”信:的确。

[2] 此段话《法书要录》引《王右军自论书》说:“吾书比钟、张:钟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张精熟过人,临池学书,池水尽墨。若吾耽之若此,未必谢之。”抗行:抗衡。雁行:指领先,雁阵飞行,大雁领之。王羲之的意思是,我的书法能与钟繇比肩,但张芝的草书却比我好,张太用功,如果我能像他那样,未必就逊于他。谢:逊于,不如。

[3] 专擅:擅长。未果于前规:未能达到前贤的成就。果,达到预期目标。晋陶渊明《桃花源记》:“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摭(zhí):取,此意为“说到”。即事:指书法。

[4] “彼之四贤”四句:南朝宋虞龢《论书表》:“爱妍而薄质,人之情也。钟、张方之二王,可谓古矣。岂得无妍质之殊,且二王暮年皆胜于少,父子之间又为今古。子敬穷其妍妙,固其宜也。”质与妍为传统书学的一对范畴,质指质朴古拙,妍指妍丽娟秀。

[5] 淳醨(lí):淳,淳朴厚重。醨,本指味道淡薄的酒,引为薄。质文三变:文质之间反复变化。文质乃是中国哲学和美学中的一对范畴。

[6] 易雕宫于穴处:从雕饰的宫殿中搬出,恢复到原始穴居野处的生活。玉辂:王者所乘的用玉装饰的宝车。椎轮:远古时期人们使用的无辐的车子。

[7] “子敬之不及逸少”二句:《法书要录》引梁萧子云说:“又以逸少不及元常,犹子敬不及逸少。因此研思,方悟隶式,始变子敬,全法元常。”

[8] 南朝宋虞龢《论书表》:“谢安尝问子敬:君书何如右军?答云:故当胜。安云:物论殊不尔。子敬答曰:世人那得知。夫古质而今妍,数之常也。”物论:众人的议论。

[9] 折:折服。鉴:鉴评,评价。

[10] “胜母”之里,曾参不入:《汉书》卷五十一《贾邹枚路传》:“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

[11] 豪翰:通“毫翰”,指书法。绍:继承。未克箕裘:未能继承家传。箕裘,簸箕和皮袍,借指祖先的事业与遗产。

[12] 假托神仙,耻崇家范:指东晋王献之在《飞鸟帖》中的话:“臣年二十四,隐林下,有飞鸟左手持纸,右手持笔,惠臣五百七十九字。”

[13] 面墙:面对墙而立,形容学识狭隘浅陋。《论语·阳货》:“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14] “后羲之往都”数句:唐李嗣真《续书品》:“羲之又曾书壁而去。子敬密拭之而更别题。右军后还观之曰:吾去时真大醉,子敬乃心服之。然右军终无败累,子敬往往失落。”

[15] 味钟、张之余烈:研味钟繇、张芝留下的墨宝。挹(yì)羲、献之前规:汲取二王的书法精华。挹,本指舀水,引为酌取。

[16] 二纪:二十四年,一纪为十二年。有乖入木之术:入木三分是对书法力量的形容。唐张怀瓘《书断》下:“王羲之书祝版,工人削之,笔入木三分。”间:停息,懈怠。

[17] 悬针垂露:此言竖法。奔雷坠石之奇:此言点法。鸿飞兽骇之资:形容笔势。

[18] 导之则泉注:形容其灵动自然。导,书法技法之一,南唐李煜《书赋》:“导者,小指引名指过右。”顿之则山安:形容顿笔凝重沉稳。顿,书法技法之一,从垂直方向往下运笔,是为顿笔。

[19] 智巧兼优:智指心智,巧指技巧。此中之心智主要指悟性。

[20] 峰杪(miǎo):当作“锋杪”,笔尖。殊衄(nǜ)挫于毫芒:意为在毫芒运转之间显示出顿挫之变化。衄挫,此指顿挫,与前句之“起伏”对应。书法中有衄锋和挫锋,都是属于顿挫之技法。

[21] 曾不傍窥尺牍,俯习寸阴:假如不能注意吸收各种书法作品的精髓,抓住一丝一毫时间练习。这里以尺牍指代各种书法。(https://www.daowen.com)

[22] 引班超以为辞:此指东汉班超投笔从戎事。《后汉书·班超传》:“(班超)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援项籍而自满:此指项籍不愿学文事。《史记·项羽本纪》:“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

[23] 拟效之方:临摹的方法。挥运之理:运笔方法。

[24] 况复溺思毫厘,沦精翰墨者也:意思是,何况在书法这一小技中沉溺,耗费自己的精力呢?这是沿着扬雄将作文比为雕虫小技而言的。毫厘,形容书法的微不足道。

[25] 潜神对弈,犹标坐隐之名:潜心于下棋,以此而隐居。《颜氏家训》:“围棋有手谈、坐隐之目,颇为雅戏。”乐志垂纶,尚体行藏之趣:垂伦,钓鱼。行藏,行指出而为官,藏指隐居不仕。《论语·学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此为偏意词,意为藏。

[26] 埏(shān)埴:和泥制作陶器。《老子》第十一章:“埏埴以为器。”罔穷:无穷。

[27] 奥赜:深奥的秘密。

[28] 郗、庾:指六朝时郗、庾家族,此二家族多出书家。如郗愔、郗超、庾亮、庾翼。

[29] 去之滋永:距离他们的时间越来越远。得末行末:得到末流的东西就学这些东西。

[30] 分布:分行布白,指书法的篇章结构。向规矩而犹远:意为遵循书法的规则而练习,但却越来越远。

[31] 好溺偏固:自溺于僵化的偏见中。自阂通规:这样就会与一般的规则相违背。阂,隔。

[32] 题勒方幅:指书写重要的文书。中国古代诏书、奏启等正规的文书一般写在方形的笺册上。《陈书》卷二十七《江总传》:“宫内所须方幅手笔,皆付察立草。”

[33] 回互:交互。此指真草之间。

[34] 二篆:大篆、小篆。八分:或称分隶、分书,隶书的一种,清刘熙载《艺概·书概》:“未有正书之前,八分但名为隶,既有正书以后,隶不得不名八分。名八分者,所以别于今隶也。”飞白:亦称草篆,据说此体由东汉蔡邕所创。宋黄伯思《东观余论》:“取其若丝发处谓之白,其势飞举谓之飞。”

[35] 胡越:古代中国指北方和南方的各民族,由于相距较远,故常以“胡越”形容之。后用以指相差甚远。

[36] 济成厥美:即助成其美。各有攸宜:各有所宜。

[37] 燥湿:书法用笔的干湿。此概指书法用笔之妙。殊节:不同特点。俄顷:短暂的片刻。

[38] 流媚:风流婉媚。唐张怀瓘《书断》引王僧虔云:“萧令法羊欣,风流媚态。”雕疏:即“凋疏”,凋朽枯槁。

[39] 神怡务闲:神情怡顺闲适。感惠徇知:感惠,情感和惠。徇知,思理敏畅。偶然欲书:突然之间产生想写的欲望。

[40] 心遽体留:心思慌乱,行动迟缓。情怠手阑:心绪很倦怠,下笔很迟滞。

[41] 当仁者:此指有很高书法修养的人。企学者:于书道尚显生疏的求学者。希风叙妙:希望得到前人的书风,叙说他们书写的妙处。这两句的意思是,懂书者不言,外道者多语,然而不言者暗领真意,多言者每多虚语。

[42] 徒立其工,未敷厥旨:仅仅追求工巧的人,是很难达到书法的崇高境界的。敷,达到。

[43] 揆(kuí):考量,审度。庸昧:平庸浅陋。

[44] 代:世,因避李世民讳改。《笔阵图》:传为晋卫夫人作,王羲之书。一般认为此书乃是伪书。孙过庭在此言也不能肯定此书不是伪作,但认为此书对学书者还是有一定用处的。湮讹:湮灭错讹,指点画漫漶,不遵法式。

[45] 师宜官:东汉书法家,善八分。徒彰史牒:只是在史书上见到,意思是他的作品多不见。史牒,史册、史书。邯郸淳:三国魏书法家。缣缃:用来书写的绢素,此代指书册。

[46] 崔:崔瑗(yuàn),字子玉,东汉书法家,善小篆,师李斯。杜:杜度,字伯度。萧:萧思话,南朝宋书家,师羊欣。羊:羊欣,南朝宋书法家,师王献之。

[47] 藉甚:声名显赫。不渝:不褪色,不变。

[48] 糜蠹:毁损,虫蠹。覼(luó)缕:详细解说。

[49] 六文:六书,此指汉字。肇自轩辕:创始于黄帝之时的史官仓颉,此系传说。八体之兴: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云:“自尔秦书有八体,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虫书,五曰摹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隶书。”另有八书之说,指历史上流行的八种主要书体,如古文、大篆、小篆、隶书、八分、飞白、行书、草书。此当指前者。

[50] 龙蛇云露:古代象形书体,如龙蛇,如云露。龟鹤花英:也是古代书体名,古代有鹤书,以及写在符信上的芝英书等。上述书体,或被归于鸟虫书的范围,都具有象形特征。乍图真于率尔:或者随意地画出真象。或写瑞于当年:或者时有瑞象呈现,直接摹写之。巧涉丹青,工亏翰墨:虽然涉于图画之巧,但从书法角度来看,则显拙陋。楷式:此指书法的规范。

[51] 《与子敬笔势论》:传为王羲之所作,孙过庭以为伪作。但今有论者以为乃王羲之所作。

[52] 稽古斯在:指处处有真实凭据。

[53] 贻谋令嗣:向自己的后代传授训辞。道叶义方:此训辞是关乎坚守道义的重要事情。

[54] 冀酌:希望酌取。希夷:微妙的意旨。《老子》第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55] 镮(huán):本指圆环,此指书法中圆转之类的笔画。盘纡:曲折。

[56] “先后著名”四句:和他先后在世的很多著名的书家,其影响在后代都越来越小,唯独他的书法能单独流传,这难道不正好是证验吗?

[57] 上举数帖都是王羲之的传世名帖。《乐毅论》:文由夏侯泰初撰,传为王羲之书,真迹今已不传。《黄庭经》:又称《换鹅帖》,今传有多种摹本。《东方朔画赞》:小楷,传为王羲之书,真迹今已不传。《太师箴》:传为王羲之所书。《告誓文》:王羲之作文并书,真迹今不传。真行绝致者:真书和行书方面的绝品。

[58] 怫郁:心情郁闷不畅。瑰(ɡuī)奇:珍奇。怡怿虚无:怡然平和,冲虚淡荡。

[59] 私门诫誓:指《告誓文》,因为家人所写,故称为“私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本晋陆机《文赋》:“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

[60] 驻想:细想,细细地体味。流波:流风余韵。嘽喛(chǎnhuǎn):又作“啴缓”,宽阔舒缓之声。《礼记·乐记》:“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驰神睢涣,方思藻绘之文:《文选》卷四十一陈琳《代曹洪与魏文帝书》:“盖闻过高唐者,效王豹之讴;游睢涣者,学藻缋之采。”李善注云:“陈留记曰:襄邑,涣水出其南,睢水经其北。传云:睢、涣之间出文章,故其黼黻图示绣。日月华虫,以奉宗庙御服焉。”

[61] 目击道存:传统哲学术语。本出《庄子》,后为人们广泛使用,如《世说·栖逸篇》刘注:“籍归,遂著《大人先生论》,所言皆胸怀间本趣。大意谓先生与己不异也。观其长啸相和,亦近乎目击道存矣。”

[62] 亦犹弘羊之心,豫乎无际:西汉桑弘羊以善于治国、运筹而著称。豫乎无际,即料事如神。

[63] 折挫槎枿,外曜锋芒:表面看虬结枝丫,枯无生气,实则闪烁着外在的光芒。槎枿,树枝。南北朝庾信《枯树赋》:“槎枿千年。”

[64] 跃泉之态,未睹其妍;窥井之谈,已闻其丑:此用坐井观天之典。

[65] 淹留:运笔顿挫之法。清宋曹《书法约言》提出运笔有“淹留疾涩之法”。

[66] 刚佷(hěn):同“刚很”,专横刚硬。

[67] 浚发于灵台:发自于心灵。浚发,意同抒发。灵台,心灵。《庄子·达生》:“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

[68] 泯规矩于方圆:晋陆机《文赋》:“缅规矩于方圆。”泯,同“缅”,超越。

[69] 绛树:古代美女名。魏晋曹丕《答繁钦书》:“今之妙舞,莫巧于绛树,清歌莫善于宋腊。”(《艺文类聚》卷四十三)青琴:传说中的古代美女名,《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集解》引《汉书音义》曰:“皆古神女名。”

[70] 得鱼获兔,犹吝筌蹄:得鱼和兔之后,何必怜惜捕捉它们的工具。吝,怜惜。《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71] 闻夫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论于淑媛;有龙泉之利,然后议于断割:此四句本曹植,《三国志·魏书》卷十九引曹植语云:“盖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论于淑媛;有龙渊之利,乃可以议于割断。”南威,春秋时晋国美女。龙泉,又称龙渊,古代宝剑名。

[72] 陵诮:指责。

[73] 缃缥:古人以此二种颜色(一为浅黄色,一为浅青色)的布帛装裱书卷。改观: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74] 惠侯之好伪:南朝宋虞龢《论书表》记载有惠侯喜欢二王之书,不计好坏,其云:“新渝惠侯雅所爱重,悬金招买,不计贵贱。而轻薄之徒,锐意摹学。以茅屋漏汁染变纸色,加以劳辱。使类久书,真伪相糅,莫之能别。故惠侯所蓄,多有非真。”叶公之惧真:此用叶公好龙典故。

[75] 是知伯子之息流波,盖有由矣:此用伯牙、钟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事。

[76] 蔡邕不谬赏:《后汉书·蔡邕传》:“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僬尾琴’焉。初,邕在陈留也。其邻人有以酒食召邕者,比往而酒以酣焉。客有弹琴于屏,邕至门试潜听之,曰:‘憘!以乐召我而有杀心,可也?’遂反。将命者告主人曰:‘蔡君向来,至门而去。’邕素为邦乡所宗,主人遽自追而问其故,邕具以告,莫不怃然。弹琴者曰:‘我向鼓弦,见螳螂方向鸣蝉,蝉将去而未飞,螳螂为之一前一却。吾心耸然,惟恐螳螂之失之也。此岂为杀心而形于声者乎?’邕莞然而笑曰:‘此足以当之矣。’”孙阳:即伯乐。

[77] 至若老姥遇题扇,初怨而后请:《晋书·王羲之传》:“又尝在蕺山见一老姥,持六角竹扇卖之。羲之书其扇,各为五字。姥初有愠色。因谓姥曰:‘但言是王右军书,以求百钱邪。’姥如其言,人竞买之。他日,姥又持扇来,羲之笑而不答。其书为世所重,皆此类也。”

[78] 门生获书机,父削而子懊:《晋书·王羲之传》:“尝诣门生家,见棐几滑净,因书之,真草相半。后为其父误刮去之,门生惊懊者累日。”

[79] 执冰而咎夏虫:语本《庄子·秋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80] 垂拱三年:公元687年。垂拱,武则天年号。

[81] 《艺舟双楫·跋删定吴郡书谱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