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

解说

逸、神、妙、能四品说是中国艺术批评中的重要问题,提到四品说,就不能不提张怀瓘,而四品说之品目只是到了张怀瓘才真正形成,张怀瓘的书法美学思想也是围绕这个问题而展开的。

四品说的流变较为复杂。受汉末以来以品论人的影响,艺术领域也论品,六朝时书品、画品、诗品皆有其作。南齐谢赫《画品》评二十九位画家,将其分为六品,其中列于高位(如一、二品)的陆探微、卫协等被评为“神妙无方,气韵高举,但取精灵,遗其骨法”;置于低位的刘瑱、刘绍祖等,虽画体简细、善于传写、长于形似,但缺少超逸之韵,故目为下伦。这已经透露出重神韵、轻人工技巧的倾向。人工和天然本是中国书法美学的一对概念,南朝齐王僧虔《论书》云:“宋文帝书,自谓不减王子敬。时议者云:天然胜羊欣,工夫不及欣。”南朝梁庾肩吾(487—551)《书品》说:“疑神化之所为,非人世之所学。惟张有道、钟元常、王右军其人也。张工夫第一,天然次之,衣帛先书,称为草圣。钟天然第一,工夫次之,妙尽许昌之碑,穷极邺下之牍。王工夫不及张,天然过之。天然不及钟,工夫过之。”书法没有功夫,必无所成,然而书法是一种艺术,是一种心灵的艺术,光有功夫难成大器,必佐之以悟力,这就是书论所谓“天然”。这种倾向直接影响了唐代李嗣真(? —696)三品论书的理论。李嗣真《后书品》继承庾肩吾等的观点,以上中下三品品书,但在三品之外,另立逸品。这是中国艺术论品评中首次有“逸品”之目。收入逸品的有五人:李斯、张芝、钟繇、王羲之、王献之,五人都是绝代书英,都是一方面书体的最高典范。逸在这里具有超群绝伦的意思。他在评论除李斯之外的逸品书家时,富有悟性,是他们的共同特点。

唐朱景玄《唐朝名画录》序言说:“以张怀瓘画品断神、妙、能三品,定其等格,上中下又分为三。其格外有不拘常法,又有逸品,以表其优劣也。”张怀瓘《画断》今不存,唯有《历代名画记》所辑录的四则,但其中并无逸神妙能四品之目。但在张氏的另一本艺术理论著作《书断》中,便以神妙能三品品书。从四品论的发展情况看,张怀瓘是个关键人物,他虽然只提出三品,却为四品论奠定了基础。四品论的完整表述是唐代绘画理论家朱景玄。朱景玄《唐朝名画记》受张怀瓘影响,他的逸神妙能四品只是在张怀瓘的神妙能三品之上再加上逸品。朱景玄自己也承认他的四品论是从张怀瓘那里来的。南宋邓椿在《画继》中有这样的评说:“自昔鉴赏家分品有三:曰神、曰妙、曰能。独唐朱景真(按即朱景玄)撰唐贤画录,三品之外,更增逸品。”这里所谓“鉴赏家”所指主要为张怀瓘。

当然,张怀瓘对四品说的贡献不仅在品目,在理论上也有发明。四品说的理论基因肇始于王僧虔、庾肩吾的天然、人工的分野。如庾肩吾认为,“天然”就是书家颖悟的功夫,来自“神化之所为,非世人之所学”,肯定了人工工巧之外的另一种能力,一种类似于“轮扁不能语斤,伊挚不能言鼎”的神妙能力,此一能力就是发自人灵魂深层的悟力。唐李嗣真首标“逸品”直接来自庾肩吾的启示,他将庾氏推崇的张芝、钟繇、王羲之三家扩大到李斯、王献之五家,认为此五家代表了一种不可企及的艺术高标,来自“神合契匠,冥运天矩”所产生的艺术力量。张怀瓘的三品说吸取了前代理论精华,更突出了重妙悟的理论倾向。

张怀瓘关于书法来自妙悟有系统的思想,这是我们读他的书论需要注意的。

张怀瓘将“无言妙境”和“智识之途”相对而论。他以为,艺术“不可以智识”,唯有以心会。他在《书断》中评张芝书法时云:“(张芝)创为今草,天纵尤异,率意超旷,无惜是非,若清涧长源,流而无限,萦迴崖谷,任于造化,至于蛟龙骇兽、奔腾拿攫之势,心手随变,窈冥而不知其所如,是谓达节也已。精熟神妙,冠绝古今,则百世不易之法式,不可以智识,不可以勤求,若达士游乎沉默之乡,鸾凤翔乎大荒之野。”艺术创造以及领悟艺术的高妙之境,都和“达士游乎沉默之乡,鸾凤翔乎大荒之野”同,艺术是一“沉默之乡”“大荒之野”,在这片天地中,只能以心会,不能靠外观,不能以喧嚣的心去会,而要以宁静渊澄的心去会。因为这片天地中的一切都是不可说的,可说即非真。所以对于不可说的东西,唯有沉默。知识沉默了,思虑沉默了,语言沉默了,永恒的沉默则是达到艺术的高妙境界的前提。在这片天地中,“窈冥而不知其所如”,随意东西,从容飘游,不粘不滞,率意而为。张氏将这样的艺术家称为“达节士”,这样的艺术创造过程称为“达节”的行为,所谓“达节”就是妙悟。

张怀瓘指出,艺术家要做善“听”之人。他强调要用“独闻”“独见”之心谛听书法的无声境界,并倡导一种“独听”的方法。《书断》云:“玄妙之意,出于物类之表;幽深之理,伏于杳冥之间;岂常情之所能言,世智之所能测也。非有独闻之听,独见之明,不可议无声之音,无形之相。”这是一段深通道家思想的话,至高的书法境界只能通过心知,不能以言去究诘。在这里,张氏提出“常情”和“世智”两个概念。所谓“常情”就是世俗的带有目的性的心念;“世智”就是寻常的知识系统。“常情”是我们认识世界时不自觉地运用的标准,强调其习以为常;“世智”是我们把握世界所惯用的分析方法,强调其信以为真。我们面对外在世界,总是情不自禁地去“说”,“说”所运用的就是这“常情”“世智”。我们满以为这样的认识便是把握了对象,其实这只是误说、妄测。习以为常的原是如此不可靠,信以为真的原来是一腔妄念。张氏所说的“独闻之听,独见之明”,与“常情”“世智”截然相反,它闭起了知识的眼睛,睁开了真知的灵明。所谓“独闻”“独见”,强调其无对待,无知识羁绊,自由空灵,用心灵的耳朵去听,以心灵的眼睛去见,与对象臻于一片气化和合的境界,从而把握其妙处。张氏将传统哲学的精神用之于艺术品评。《老子》第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庄子·天运》:“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说。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僧肇(384—414)承继道家哲学的精神,结合大乘佛学的思想,提出:“然则玄道在于绝域,故不得以得之;妙智存乎物外,故不知以知之;大象隐于无形,故不见以见之;大音匿于希声,故不闻以闻之。”(《般若无名论》)这里的不见之见、不知之知、不闻之闻,正是中国艺术论中的“独见之见”“独闻之闻”“独听之听”之所本,所谓“独见”云云,就是以不见为见,由外观而内悟,官知止而神欲行。

张怀瓘还提出“可以心契,不可言宣”(《书议》)的重要观点。此一语可以作为中国艺术理论一个重要纲领。言宣为识,心会为悟,言者存粗,悟者存精。文学需要语言来加以表现,书画等艺术也需要自己的语言,中国艺术并不是摒弃语言,如果没有语言,艺术成立的基础也就没有了,它反对的是萦绕着知识的语言。所以对于语言,中国艺术论中秉持一种“不立文字,不离文字”的道路,就是对语言形式的超越。在这一点上,庄子的得鱼忘筌、得兔忘蹄的思想以及禅宗的舍筏登岸的思想有很大影响。语言无非为示机之方便而设,如以指指月,使人因指而见月。以言教而显示实相,然语言本身并非实相,舍筏登岸,得月忘指。《书断》说:“意与灵通,笔与冥运,神将化合,变出无方,虽龙伯挈螯之勇,不能量其力,雄图应箓之帝,不能抑其高,幽思入于毫间,逸气弥于宇内,鬼出神入,追虚捕微,则非言象筌蹄所能存亡也。”摆脱言象筌蹄的制约,才能有艺术的超越。

在《书断序》中,张怀瓘谈书法的妙悟过程时说:“尔其初之微也,盖因之以曈昽,眇不知其变化,范围无体,应会无方,考冲漠以立形,齐万殊而一贯,合冥契,吸至精,资运动于风神,颐浩然于润色。尔其终之彰也,流芳液于笔端,忽飞腾而光赫……”所言很玄妙,但意思是清楚的,高妙的书法作品往往来自瞬间妙悟,妙悟就是突然间超越一切身观限制,物我契合,玄理昭然,即象即理,不劳他求。

参考文献

潘运告:《张怀瓘书论》,长沙:湖南美术出版社,1997年。

王镇远:《中国书法理论史》,合肥:黄山书社,1990年。

《熊秉明文集》,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


[1] 昔庖牺氏画卦以立象:庖牺,又作伏羲、宓羲等。传八卦为伏羲所创。轩辕氏造字以设教:轩辕氏指黄帝,传汉字由黄帝时史官仓颉所创造。

[2] 至于尧舜之世,则焕乎有文章:《论语·泰伯》:“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焕乎其有文章!”

[3] 缣简:书册。缣指用来书写的绢帛。简指用来书写的竹简。

[4] 猷(yóu):计谋策略。觌(dí):显现。

[5] 摽(biāo)拔:高扬,显扬。黼藻:本指华美的辞藻。此用为动词,指将人的精神气度完美呈现出来。(https://www.daowen.com)

[6] 盖因象以曈昽(tónɡlónɡ):曈昽,太阳刚出由暗而明的样子。晋陆机《文赋》:“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范祥雍本作“瞳眬”,因改。

[7] 范围无体,应会无方:指在书法未成的酝酿阶段,没有具体的形象,其内在心理变化无法捕捉。

[8] 冲漠:冲虚无体。《云笈七签》卷九十五:“冲漠淡泊,守一安神。”

[9] 资运动于风神:资,资取。此句意为取法大自然的运动气势,化为书法的风神气韵。颐浩然于润色:颐养浩然正大之气,化为书法的气骨。

[10] 庥(xiū)荫:荫庇,保护。津泽潜应:指书法内在的节奏气势如暗流互相呼应。

[11] 电烻(shān):电闪。图示(huòhù):形容光芒四射的样子。

[12] 张皇当世:辉耀显扬于当世。

[13] 磔髦竦骨:指书法笔法枯硬,由运笔有力造成。磔髦,即磔毛,毛发开张。

[14] 慎终思远:《论语·学而》:“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意为要重视祭礼,培养人孝顺追慕先人之心。

[15] 五常:古代中国以仁、义、礼、智、信为五常。

[16] 出于《诗经·小雅·钟鼓》。

[17] 瑰宝盈瞩:满眼都是珍宝。东山之府:西汉吴王刘濞的府库以藏珍宝多而著称,后以东山之府来指代握有很多奇珍。

[18] 明珠曜掌,顿倾南海之资:古人以为南海多出明珠,故言。唐张怀瓘《书议》:“奇宝盈乎东山,明珠溢乎南海。”

[19] 心存目想:意为凝念贮思。“想”可以用“目”,反映了中国美学以心为主,从物出发的思想。此为古代熟用语,如南朝陈姚最《续画品》:“目想毫发。”唐白居易《白蘋洲五亭记》:“予按图握笔,心存目想。”

[20] 龙伯系鳌之勇:出自古代神话传说,传巨人国名龙伯,其地人长十丈,力大无比。《列子·汤问》:“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雄图应箓之帝:中国古代帝王为了显示自己的合法性,常以符箓瑞命为说辞。

[21] 今不逮古,质于丑妍:此论张怀瓘之前多有,如南朝宋虞龢《论书表》引王献之云:“世人那得知,夫古质而今妍,数之常也。爱妍而薄质,人之情也。”

[22] 芟夷浮议:廓清一些浮华不实的议论。芟夷,铲除。扬榷:评论商核。

[23] 纷挐(ná):纷乱。

[24] 爰自:开始自。史籀:《书断》中云:“周史籀,宣王时为史官,善书,师模苍颉古文。”皇明:本朝。卢藏用:字子潜,唐黄门侍郎、尚书右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