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山注

寓山注

[明]祁彪佳

祁彪佳(1602—1645),字虎子,又字幼文,一字弘吉,号世培,浙江山阴(今绍兴)人,明代著名藏书家绍兴澹生堂主人祁承图示第四子。天启二年(1622)进士。南明时出任苏、松府巡按。清烈有节操,清军入杭州,彪佳即绝食,自沉于寓园内之梅花阁前水池中,年四十四。谥忠敏。他是中国古代著名戏曲家,著有《远山堂剧品》《远山堂曲品》等。

《寓山注》,从其题名看,是为其所造私家园林作“注”,实际上从造园的角度,解释园林的内在意韵,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园记。明张岱在谈到此文时说:“寓山作记、作解、作述、作诗、作赞、作铭者,多矣。然皆人而不我,客而不主,出而不入,予而不受,忙而不闲。主人作注,不事铺张,不事雕绘,意随景到,笔借目传,如数家物,如写家书,如殷殷诏语家之儿女僮婢。闲中花鸟,意外烟云,直有一种人不及知,而己独知之之妙。不及收藏,不能持赠者,皆从笔底勾出。如苏子瞻凤翔寺观王摩诘壁上画僧,残灯耿然,踽踽欲动。非其笔墨之妙,特其闻之真也。”(《琅環文集·跋寓山注》)

祁彪佳的《寓山注》和计成的《园冶》可以说是中国园林美学的双璧,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这两篇作品反映出中国园林美学的大致理论倾向。计成是一位造园家,《园冶》侧重从造园的角度谈园林美的特征(当然也有赏园之论);祁彪佳是一位诗人,是从园林品赏的角度谈园林的美。他为自己营造的园林作“注”,重点不在园林的造型特征,而在剔发园林中的独特含蕴。计成是由实及虚,谈园之美;彪佳是由虚及实,把握在园林有形世界中所含的意蕴,谈他的设计观念。祁彪佳自云:“与夫为桥,为榭,为径,为峰,参差点缀,委折波澜,大抵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聚者散之,散者聚之,险者夷之,夷者险之。”

我之所以将此文列为中国美学的重要典籍,还在于此文不仅涉及园林美学,它所表达的思想也反映了中国美学的一些普遍原则。

本文节录之《寓山注》,以明崇祯年间刻本为底本,参校他本以成。(https://www.daowen.com)

予家梅子真高士里,固山阴道上也。[1]方干一岛,贺监半曲,[2]惟予所恣取。顾独予家旁小山,若有夙缘者,其名曰“寓”。往予童稚时,季超、止祥两兄,以斗粟易之,剔石栽松,躬荷畚锸,手足为之胼胝。予时亦同拏小艇,或捧土作婴儿戏。迨后余二十年,松渐高,石亦渐古,季超兄辄弃去,事宗乘,止祥兄且构柯园为菟裘[3]矣,舍山之阳,建麦浪大师塔,余则委置于丛篁灌莽中。予自引疾南归,偶一过之,于二十年前情事,若有所感焉者。于是卜筑之兴,遂勃不可遏,此开园之始末也。

卜筑之初,仅欲三五楹而止。客有指点之者,某可亭,某可榭,予听之漠然,以为意不及此,及于徘徊数回,不觉向客之言,耿耿胸次,某亭某榭,果有不可无者。前役未罢,辄于胸次所及,不觉领异拔新,迫之而出。每至路穷径险,则极虑穷思,形诸梦寐,便有别辟之境地,若为天开,以故兴愈鼓,趣亦愈浓,朝而出,暮而归,偶有家冗,皆于烛下了之,枕上望晨光乍吐,即呼奚奴驾舟,三里之遥,恨不促之于跬步。祁寒盛暑,体粟汗浃,不以为苦,虽遇大风雨,舟未尝一日不出。摸索床头金尽,略有懊丧意,及于抵山盘旋,则购石材,犹怪其少。以故两年以来,橐中如洗,予亦病而愈,愈而复病,此开园之痴癖也。

园尽有山之三面,其下平田十余亩,水石半之,室庐与花木半之,为堂者二,为亭者三,为廊者四,为台与阁者二,为堤者三,其他轩与斋类,而幽敞各极其致;居与庵类,而纡广不一其形。室与山房类,而高下分标其胜。与夫为桥,为榭,为径,为峰,参差点缀,委折波澜,大抵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聚者散之,散者聚之,险者夷之,夷者险之,如良医之治病,攻补互投。如良将之治兵,奇正并用。如名手作画,不使一笔不灵,如名流作文,不使一语不韵。此开园之营构也。

园开于乙亥之仲冬,至丙子春孟,草堂告成,斋与轩亦已就绪。迨于中夏,经营复始,榭先之,阁继之,迄山房而役以竣。自此则山之顶趾,镂刻殆遍。惟是泊舟登岸,一径未通,意犹不慊[4]也。于是疏凿之工,复始于十一月,自冬历丁丑之春,凡一百余日,曲池穿牖,飞沼拂几,绿映朱栏,丹流翠壑,乃可以称园矣。而予农圃之兴尚殷。于是终之以丰庄与幽圃,盖已在孟夏之十有三日矣。若八求楼、溪山草阁、抱瓮小憩,则以其暇,偶一为之,不可以时日计,此开园之岁月也。

至于园以外山川之丽,古称万壑千岩,园以内花木之繁,不止七松、五柳,[5]四时之景,都堪泛月迎风,三径之中,自可呼云醉月,此在韵人纵目,云客宅心,予亦不暇缕述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