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

解说

这篇被唐张彦远删削的短文,主要探讨书法和绘画之间的关系。文章由颜延之给作者的信中所说的“以图画非止艺行,成当与易象同体”谈起,来辨析书画内在的共通。所谓“并辨藻绘,核其攸同”正是言此。这个开头似乎很突兀。因为颜延之只是谈绘画和易象的关系,并未涉及书法和绘画的关系。然《历代名画记》卷一《叙画之源流》曾引颜延之论象之语道:“图载之意有三,一曰图理,卦象是也;一曰图识,字学是也;三曰图形,绘画是也。”在这里,颜延之谈绘画、书法和易象三者之间的关系,可能这才是王微这篇论文的适当引子。

这篇论文谈书法和绘画的关系,主要就“势”上立论,寻找书画之间深层的联系。“势”论是六朝以前书法美学的中心问题。东汉蔡邕《九势》说:“夫书肇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阴阳既生,形势出矣。”晋卫恒《四体书势》云:“观其法象,俯仰有仪。方不中矩规,圆不副规。抑左扬右,兀若竦峙。兽跂鸟跱,去在飞移。狡兔暴骇,将奔未驰。”书法的势如一个狡猾的兔子突然受到惊吓,将要奔跑还没有奔跑,书法就是要将这一瞬间的力感表达出来。王微论画,提出“夫言绘画者,竟求容势而已”的“画势”说,认为绘画艺术的根本(“竟”)就是求“势”。“势”是“核其攸同”之关键。王微便从“势”入手,谈绘画本质的规定性。

他的思路由以下两方面展开,其一是和传统画学的“画为形学”的观点拉开距离。《尔雅》云:“画,形也。”又云:“画者,画也。”王微认为,绘画离不开“形”,但仅仅有“形”不能称为绘画,他将“图经”拿来和绘画做比,指出:“且古人之作画也,非以案城域,辨方州,标镇阜,划浸流”,绘画和地理图之类的象迥然不同,其本质差异就在“势”上。为了表现“势”,绘画需要“融灵”,融进画家独特的情感,表现画家真实的感受。画家是山水的代言人,“望秋云,神飞扬;临春风,思浩荡”,画家为外在对象所感动,将感动的心情融入笔下的绘画中,这样就能感发鉴赏者,所谓“灵亡所见,故所托不动”。王微这一思想潜藏着中国绘画的一个重要观点,即强调意在笔先,重视心性传达,反对直接模拟对象。其后,梁元帝《山水松石格》云:“远山大忌学图经。”张彦远将“界画”和“真画”对立起来,认为“不滞于手,不凝于心,不知然而然”,唯有通过心去妙悟的绘画才是“真画”,而以弯弧挺刃、植柱构梁、界笔直尺之类的工具去作的画,则是没有艺术价值的假画。中国画学发展到后来,出现了“画有十三科,山水打头,界画打底”(汤垕《画鉴》)的说法。

另一条思路是就绘画的笔法来谈“势”,因为“目有所极,故所见不周”,人的视觉有限制,所见不多,而绘画要受到画面的限制,更是彩笔难追。这样,通过率略的形式来表达则是必然的出路。他说:“于是乎以一管之笔,拟太虚之体;以判躯之状,画寸眸之明。”王微这里虽然没有说绘画是抽象的艺术,但接近于提出这一看法了。绘画必然要以率略的形式来表达,以有形之象出无形之意(太虚之体),以有限之形出无限之形,“画势”正是应此表达需要而产生的。画势体现在线条上,“曲以为嵩高,趣以为方丈”,为何一曲就能代表高峻的嵩山,则在于线条内部构成的张力。

王微的书画同源说,是在“势”上同源,这一看法在中国书画美学史上具有重要价值。唐张彦远提出“书画异名而同体”,正是从书画用笔之势上寻求二者的勾连。他说:“昔张芝学崔瑗、杜度草书之法,因而变之,以成今草书之体势,一笔而成,气脉通连,隔行不断。唯王子敬明其深旨,故行首之字往往继期前行,世上谓之一笔书。其后陆探微亦作一笔画,连绵不断,故知书画用笔同法。”元赵子昂所说的“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与八法通”,也可以说是王微思想的延续。

参考文献

陈传席:《六朝画论研究》,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1985年。

陈绶祥:《魏晋南北朝绘画史》,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00年。


[1] 辱:古代书信中的谦辞。颜光禄:颜延之(384—456),南朝宋诗人,字延年,与王微同乡,曾官金紫光禄大夫。

[2] 艺行:指技艺。成当与易象同体:即绘画应该不是一种技艺,它具有和易象相同的特性。《周易》立象尽意,象可弥纶天地之道,表现宇宙间生命的隐微。颜延之认为,绘画也应具有这样的特性。(https://www.daowen.com)

[3] 并辨藻绘:指辨析书画各自的特性。核:检核。攸同:所同。

[4] 案:按稽,考查。方州:州郡。镇:指要害关隘。阜:山冈。浸流:河流。

[5] 太虚:古代哲学术语,指宇宙的元气。《庄子·知北游》:“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

[6] 判躯:半身。寸眸:眼睛。

[7] 嵩高:即嵩山。方丈:传说中的海中神山。

[8] 叐(bá):通“拔”,形容笔势突起。东汉赵壹《非草书》:“而今之学草书者不思其简易之旨,直以为杜、崔(指汉代书法家杜度、崔瑗)之法,龟龙所见也。其图示扶柱桎、诘屈叐乙,不可失也。”太华:华山。

[9] 以枉之点:“枉”当为“柱”之误。即赵壹所谓“图示扶柱桎”之“柱桎”,形容一点之沉着有力。此采徐复观说。原文无“以”字,系缺。隆准:高鼻梁。

[10] 晏笑:欢笑。

[11] 方圆出焉:原文“方圆”二字缺,依文意补。

[12] 珪璋之琛:珍宝玉器。琛(chēn),珍宝。《诗经·鲁颂·泮水》:“来献其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