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或曰:先生言作诗,法非所先,言固辩矣。然古帝王治天下,必曰大经大法。然则法且后乎哉?
余曰:帝王之法,即政也。夫子言“文武之道,布在方策”[39]。此一定章程,后人守之,苟有毫发出入,则失之矣。修德贵日新,而法者旧章,断不可使有毫发之新。法一新,此王安石之所以亡宋也。若夫诗,古人作之,我亦作之,自我作诗,而非述诗也。故凡有诗,谓之新诗。若有法,如教条政令而遵之,必如李攀龙之拟古乐府然后可。诗,末技耳。必言前人所未言,发前人所未发,而后为我之诗。若徒以效颦效步为能事,曰:此法也。不但诗亡,而法且亡矣。余之后法,非废法也,正所以存法也。夫古今时会不同,即政令尚有因时而变通之,若胶固不变,则新莽之行周礼[40]矣。奈何风雅一道,而踵其谬戾哉!
曰理、曰事、曰情,此三言者足以穷尽万有之变态。凡形形色色,音声状貌,举不能越乎此。此举在物者而为言,而无一物之或能去此者也。曰才、曰胆、曰识、曰力,此四言者所以穷尽此心之神明。凡形形色色,音声状貌,无不待于此而为之发宣昭著。此举在我者而为言,而无一不如此心以出之者也。以在我之四,衡在物之三,合而为作者之文章。大之经纬天地,细而一动一植,咏叹讴吟,俱不能离是而为言者矣。
在物者前已论悉之,在我者虽有天分之不齐,要无不可人力充之。其优于天者,四者具足,而才独外见,则群称其才。而不知其才之不能无所凭而独见也。其歉乎天者,才见不足,人皆曰才之歉也,不可勉强也。不知有识以居乎才之先,识为体而才为用,若不足于才,当先研精推求乎其识。人惟中藏无识,则理、事、情错陈于前,而浑然茫然,是非可否,研媸黑白,悉眩惑而不能辨,安能其敷而出之为才乎?文章之能事,实始乎此。彼无识者,既不能知古来作者之意,并不自知其何所兴感,触发而为诗,或亦闻古今诗家之诗,所谓体裁格力声调兴会等语,不过影响于耳,含糊于心,附会于口。而眼光从无着处,腕力从无措处。即历代之诗陈乎前,何所抉择,何所适从,人言是,则是之,人言非,则非之。夫非必谓人言之不可凭也。而彼先不能得我心之是非而是非之,又安能知人言之是非而是非之也。有人曰:诗必学汉魏、学盛唐。彼亦曰:学汉魏、学盛唐。从而然之。而学汉魏与盛唐所以然之故,彼不能知,不能言也。即能效而言之,而终不能知也。又有人曰:诗当学晚唐、学宋、学元。彼亦曰:学晚唐、学宋、学元。又从而然之。而置汉魏与盛唐所以然之故,彼又终不能知也。或闻诗家有宗刘长卿者矣,于是群然而称刘随州[41]矣。又或闻有崇尚陆游者矣,于是人人案头无不有《剑南集》[42],以为秘本,而遂不敢他及也。如此等类,不可枚举一概,人云亦云,人否亦否,何为者耶?
夫人以著作自命,将进退古人,次第前哲,必具有只眼而后泰然有自居之地。倘议论是非,聋瞀[43]于中心,而随世人之影响而附会之,终日以其言语笔墨为人使令驱役,不亦愚乎?且有不自以为愚,旋愚成妄,妄以生骄,而愚益甚焉。原其患始于无识,不能取舍之故也。是即吟咏不辍,累牍连章,任其涂抹,全无生气,其为才耶,为不才耶?
惟有识,则是非明,是非明,则取舍定,不但不随世人脚跟,并亦不随古人脚跟。非薄古人为不足学也;盖天地有自然之文章,随我之所触而发宣之,必有克肖其自然者,为至文以立极;我之命意发言,自当求其至极者。昔人有言:“不恨我不见古人,恨古人不见我。”又云:“不恨臣无二王法,但恨二王无臣法。”[44]斯言特论书法耳,而其人自命如此;等而上之,可以推矣。譬之学射者,尽其目力臂力,审而后发,苟能百发百中,即不必学古人,而古有后羿、养由基其人者,自然来合我矣。我能是,古人先我而能是,未知我合古人欤?古人合我欤?高适有云:“乃知古时人,亦有如我者。”[45]岂不然哉!故我之著作与古人同,所谓其揆之一;即有与古人异,乃补古人之所未足,亦可言古人补我之所未足,而后我与古人交为知己也。惟如是,我之命意发言,一一皆从识见中流布。识明则胆张,任其发宣而无所于怯,横说竖说,左宜而右有,直造化在手,无有一之不肖乎物也。
且夫胸中无识之人,即终日勤于学,而亦无益,俗谚谓为“两脚书橱”。记诵日多,多益为累。及伸纸落笔时,胸如乱丝,头绪既纷,无从割择,中且馁而胆愈怯,欲言而不能言。矜持于铢两尺矱之中,既恐不合于古人,又恐贻讥于今人。如三日新妇动恐失礼。又如跛者登临,举恐失足。文章一道,本抒写挥洒乐事,反若有物焉以桎梏之,无处非碍矣。于是,强者必曰:古人某某之作如是,非我则不能得其法也。弱者亦曰:古人某某之作如是,今之闻人某某传其法如是,而我亦如是也。其黠者心则然而秘而不言,愚者心不能知其然,徒夸而张于人,以为我自有所本也。更或谋篇时,有言已尽,本无可赘矣,恐方幅不足,而不合于格,于是多方拖沓以扩之,是蛇添足也。又有言尚未尽,正堪抒写,恐逾于格而失矩度,亟阖而已焉:是生割活剥也。之数者,因无识,故无胆,使笔墨不能自由,是写操觚家[46]之苦趣,不可不察也。(https://www.daowen.com)
世贤有言:“成事在胆”,“文章千古事”[47]。苟无胆,何以能千古乎!吾故曰:无胆则笔墨畏缩,胆既诎矣,才何由而得伸乎?惟胆能生才,但知才受于天,而抑知必待扩充于胆邪?
吾见世有称人之才,而归美之曰:能敛才就法。斯言也,非能知才之所由然者也。夫才者,诸法之蕴隆发现处也。若有所敛而为就,则未敛未就以前之才,尚未有法也。其所为才,皆不从理、事、情而得,为拂道悖德之言,与才之义相背而驰者,尚得谓之才乎!夫于人所不能知,而惟我有才能知之,于人之所不能言,而惟我有才能言之,纵其心思之氤氲磅礴,上下纵横,凡六合之外,皆不得而囿之,以是措而为文辞,而至理存焉。万事备焉,深情托焉,是之谓有才。若欲其敛以就法,时此固掉臂游行于法中久矣。不知其所就者,又何物也。必将曰:所就者,乃一定不迁之规矩。此千万庸众人皆可共趋之而由之,又何以于才之敛耶?故文章家止有以才御法而驱使之,决无就法而为法之所役,而犹欲诩其才者也。吾故曰:无才则心思不出。亦可曰:无心思则才不出。而所谓规矩者,即心思之肆应各当之所为也。盖言心思,则主乎内以言才,言法,则主乎外以言才。主乎内,心思无处不可通,吐而为辞,无物不可通也。夫孰得而范围其言乎?主乎外,则囿于物而反有所不得于我心,心思不灵,而才销铄也。
吾尝观古之才人,合诗与文而论之,如左丘明、司马迁、贾谊、李白、杜甫、韩愈、苏轼之徒,天地万物皆递开辟于其笔端,无有不可举,无有不能胜,前不必有所承,后不必有所继,而各有其愉快。如是之才,必有其力以载之;惟力大而才能坚,故至坚而不可摧也。历千百代而不朽者以此。昔人有云:“掷地须作金石声。”[48]六朝人非能知此义者,而言金石,喻其坚也。此可以见文家之力。力之分量,即一句一言,如植之则不可仆,横之则不可断,行则不可遏,住则不可迁。《易》曰:“独立不惧。”此言其人,而其人之文当亦如是也。譬之两人焉,共适于途,而值羊肠、蚕丛[49]、峻栈、危梁之险。其一弱者,精疲于中,形战于外,将裹足而不前,又必不可已而进焉。于是步步有所凭藉,以为依傍,或藉人之推之、挽之,或手有所持而扪,或足有所缘而践。即能前达,皆非其人自有之力,仅愈于木偶为人舁之而行耳。其一为有力者,神旺而气足,径往直前,不待有所攀援假借,奋然投足,反趋弱者扶掖之前。此直以神行而形随之,岂待外求而能者!故有境必能造,有造必能成。吾故曰:立言者无力则不能自成一家。夫家者,吾固有之家也。人各有其家,在己力而成之耳,岂有依傍想象他人之家以为我之家乎!是犹不能自求家珍,穿窬[50]邻人之物以为己有,即使尽窃其连城之璧,终是邻人之宝,不可为我家珍。而识者窥见其里,适供其哑然一笑而已。故本其所自有者而益充而广大之以成家,非其力之所自致乎!
力有大小,家有巨细。吾又观古之才人,力足以盖一乡,则为一乡之才;力足以盖一国,则为一国之才;力足以盖天下,则为天下之才。更进乎此,其力足以十世,足以百世,足以终古,则其立言不朽之业,亦垂十世,垂百世,垂终古,悉如其力以报之。试合古今之才,一一较其所就,视其力之大小远近,如分寸铢两之悉称焉。又观近代著作之家,其诗文初出,一时非不纸贵,后生小子,以耳为目,互相传诵,取为模楷。及身没之后,声问即泯,渐有起而议之者,或间能及其身后。而一世再世,渐远而无闻焉。甚且诋毁丛生,是非竞起,昔日所称其人之长,将为今日之短。可胜叹哉!即如明三百年间,王世贞、李攀龙辈鸣盛于嘉隆间,终不如明初之高、杨、张、徐,[51]犹得无毁于今日人之口也。钟惺、谭元春之矫异于末季,又不如王、李之犹可及于再世之余也。是皆其力所至远近之分量也。统百代而论诗,自《三百篇》而后,惟杜甫之诗,其力能与天地相终始,与《三百篇》等。自此以外,后世不能无入者主之,出者奴之,诸说之异同,操戈之不一矣。其间又有立可以百世,而百世之内,互有兴衰者,或中湮而复兴,或昔非而淮是,又似乎世会使之然。生前或未有推重之,而后世忽崇尚之,如韩愈之文,当愈之时,举世未有深知而尚之者。二百余年后,欧阳修方大表章之,天下遂翕然宗韩愈之文,以至于今不衰。信乎!文章之力有大小远近,而又盛衰乘时之不同如是。欲成一家言,断宜奋其力矣。夫内得之于识而出之而为才,惟胆以张其才,惟力以克荷之。得全者其才见全,得半者其才见半,而又非可矫揉蹴至之者也,盖有自然之候焉。千古才力之大者,莫有及于神禹。神禹平成天地之功,此何等事!而孟子以为行所无事,不过顺水流行坎止自然之理,而行疏瀹排决之事,岂别有治水之法,有所矫揉以行之者乎?不然者,是行其所有事矣。大禹之神力,远及万万世,以文辞立言者,虽不敢几此,然异道同归,勿以篇章为细务自逊,处于没世无闻已也。
大约才、识、胆、力,四者交相为济,苟一有所歉,则不可登作者之坛。四者无缓急,而要在先之以识,使无识,则三者俱无所托。无识而有胆,则为妄,为鲁莽,为无知,其言背理叛道,蔑如也。无识而有才,虽议论纵横,思致挥霍,而是非淆乱,黑白颠倒,才反为累矣。无识而有力,则坚僻妄诞之辞,足以误人而惑世,为害甚烈。若在骚坛,均为风雅之罪人。惟有识则能知所从,知所奋,知所决,而后才与胆力,皆确然有以自信,举世非之,举世誉之,而不为其所摇。安有随人之是非以为是非者哉!其胸中之愉快自足,宁独在诗文一道已也。胆既诎矣,才何由而得伸乎?然人安能尽生而具绝人之姿,何得易言有识!其道宜如《大学》之始于格物。诵读古人诗书,一一以理、事、情格之,则前后中边,左右向背,形形色色,殊类万态,无不可得,不使有毫发之罅,而物得以乘我焉。如以文为战,而进无坚城,退无横阵矣。若舍其在我者,而徒日劳于章句诵读,不过剿袭、依傍、摹拟、窥伺之术,以自跻于作者之林,则吾不得而知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