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曲概
《说文》解“词”字曰:“意内而言外也。”徐锴[23]《通论》曰:“音内而言外,在音之内,在言之外也。”故知词也者,言有尽而音意无穷也。
东坡《定风波》云,“尚余孤瘦雪霜姿”;《荷华媚》云,“天然地别是风流标格”——“雪霜姿”“风流标格”,学坡词者,便可从此领取。
同甫《水龙吟》云:“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言近指远,直有宗留守大呼渡河之意。[24]
陆放翁词,安雅清赡,其尤佳者在苏、秦间。然乏超然之致,天然之韵,是以人得测其所至。
东坡谓陶渊明诗:“癯而实腴,质而实绮。”[25]余谓元刘静修之词亦然。
黄鲁直跋东坡《卜算子》“缺月挂疏桐”一阕云:“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余案:词之大要,不外厚而清。厚,包诸所有;清,空诸所有也。
词尚清空妥溜,昔人已言之矣。惟须妥溜中有奇创,清空中有沈厚,才见本领。
词,淡语要有味,壮语要有韵,秀语要有骨。
词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如寄深于浅,寄厚于轻,寄劲于婉,寄直于曲,寄实于虚,寄正于余,皆是。
司空表圣云:“梅止于酸,盐止于咸,而美在酸咸之外。”严沧浪云:“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象。”此皆论诗也,词亦以得此境为超诣。
词贵得本地风光,张子野游垂虹亭,作《定风波》云:“见说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是时子野年八十五,而坐客皆一时名人,意确切而语自然,洵非易到。(https://www.daowen.com)
昔人论词要“如娇女步春”,余谓更当有以益之,曰:如异军特起,如天际真人。
词或前景后情,或前情后景,或情景齐到,相间相融,各有其妙。
一转一深,一深一妙,此骚人三昧,倚声家得之,便自超出常境。
空中荡漾最是词家妙诀。上意本可接入下意,却偏不入。而于其间传神写照,乃愈使下意,栩栩欲动。楚辞所谓“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26]也。
姜白石词幽韵冷香,令人挹之无尽,拟诸形容,在乐则琴,在花则梅也。
词家称白石曰“白石老仙”,或问毕竟与何仙相似,曰:“藐姑冰雪,[27]盖为近之。”词或前景后情,或前情后景,或情景齐到,相间相融,各有其妙。
词要放得开,最忌步步相连;又要收得回,最忌行行愈远。必如天上人间,去来无迹,斯为入妙。
“词眼”二字,见陆辅之《词旨》。其实辅之所谓眼者,仍不过某字工,某句警耳。余谓眼乃神光所聚,故有通体之眼,有数句之眼,前前后后无不待眼光照映。若舍章法而专求字句,纵争奇竞巧,岂能开阖变化,一动万随耶?
词之为物,色香味宜无所不具。以色论之,有借色,有真色。借色每为俗情所艳,不知必先将借色洗尽,而后真色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