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
苏轼于儒道佛三家均有很深的造诣,于诗文书画,无所不精。他有关美学的表述主要分散在他的诗、记、铭、赋以及书画题跋等作品中。他对北宋以来中国美学风气的转换有重要影响,他所提倡的“士夫气”(文人意识),影响着后代中国的艺术创造。其美学思想内容非常丰富,这里重点讨论几个重要问题。
一、随物赋形
随物赋形,是道禅哲学的一个重要观点。在庄子是“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在禅宗则是“法尔自然”“万法如如”,任世界自在兴现。苏轼在其父亲苏洵的影响下[71],以水为喻,说明了自己的审美追求。
他在《论文》中说:“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又于《与谢民师推官书》中说:“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在评论孙位时说:“处士孙位始出新意,画奔湍巨浪,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尽水之变,号称神逸。”
随物赋形,是一种行云流水的境界。南宋禅门高僧惠洪可以说是其知音,他在《跋东坡渑池录》中说苏轼:“以其理通,故其文涣然为水之质,漫衍浩荡,则其波亦自然成文。”[72]
随物赋形,其实是随心赋形,随物赋形这种自然而然的境界,只有在特殊的心灵中才能出现。空空洞洞,杳杳冥冥,一念无有,一丝不沾,意渺渺于白云,心荡荡乎流水,由此才可达到随物赋形之境界。
苏轼取融于庄子“心斋”“坐忘”学说和禅宗的“无念”哲学,推崇一种空灵澄澈的美学境界。他在《盐官大悲阁记》中以禅家语说道:“及吾宴坐,寂然心念,凝默湛然,如大明镜。人鬼鸟兽,杂陈乎吾前;色声香味,交通乎吾体。心虽不起,而物无不接。”[73]心不起不念,万物自在呈现,充满圆融。物之接于我身,非以欲望诱惑我,非有知识限制我,而是漫然杂陈,无涉于心念。
苏轼推崇“空”的境界,《涵虚亭》说:“水轩花榭两争妍,秋月春风各自偏。唯有此亭无一物,坐观万景得天全。”《送参寥师》说:“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以生命的本原之水,洗涤心灵的杂念,去除外在的追逐,还内在心灵的真实。那本原的生命,就是空灵澄澈的境界。
为何唯有此亭无一物,便能坐看万景得天全?为何静能了群动,空能纳万境?在苏轼看来,“空”使审美心灵走向了自得、自由、自在的境界。他题王诜着色山水诗中说,“君看古井水,万象自往还”。因为心灵纯净澄明,没有任何拘限,一任心灵如水般流淌,如水的心灵就如同世界的一面镜子,而万千世界的奥秘都映现于其中。正如《二十四诗品》中所说的:“空潭泻春,古镜照神。”
他在《记承天寺夜游》中写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心自闲,水自空,月自明。他在《与子明兄一首》中说:“但胸中廓然无一物,即天壤之内,山川草木虫鱼之类,皆是供吾家乐事也。”也说的是这个道理。
苏轼提出的“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境界,也体现出这样的思想。禅家以“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韦应物诗)为第一境;以“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为第二境。在第一境中,人在对外在对象的观照中,如空山茫茫,落叶飘扬,四处寻觅,天地苍苍,目无所见,意态荒荒。在外境的强“夺”下,人的欲望意识如落叶飘零。禅家认为,这还不够。因为这还是“分别境”,在此境界中,人还是清醒的观照者,还是在“寻”,“寻”是有目的的,一有目的就是不自由的,不自由活动中的人,不能说是真实的人。“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则是进入物我合一的境界中,其重要体现就是“人”没有了,所谓“空山无人”,“人”到哪里去了呢?“人”与“境”冥然合契了,“人”丢失在“境”中,这就是意念的“空”。这个“空”不是绝灭和死寂,而是“水流花开”——一切自在显现的境界,一切都自由自在。
这一思想对后代很有影响。清初渐江《画偈》诗云:“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再诵斯言,作汉洞猜。”清戴熙有题画语道:“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东坡晚年乃悟此妙。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也。”他又说:“松影阑干,瀑声淙潺。何以怡颜,白云空山。”水流花开,人不说了,人的意识淡出,让世界说,世界依其本来面目而“说”。
二、常形常理
形神问题是苏轼美学的一个重要方面,他继承传统美学以形写神、以神统形的观点,提出了自己崭新的思想。他这方面的思考大致有三个要点。
一是强调美在形式之外。他的“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是这方面理论的概括。他借司空图的一个论点,指出:“信乎表圣之言,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叹也。”(《书黄子思诗集后》)“美在咸酸之外”,美虽然依托于形,但不能在形中去寻找,美在形式背后那个恍惚迷离的意态,那种令人涵玩不尽的韵味,一唱三叹,余味悠然,苏轼很喜欢用“灭没于江天之外”来表达。他说:“唐人王摩诘、李思训之流,画山川峰麓,自成变态,虽萧然有出尘之姿,然颇以云物间之,作浮云杳霭,与孤鸿落照,灭没于江天之外。”(《又跋汉杰画山一》)美的艺术能带人超越凡尘、带向玄远的思虑。他在《传神记》中推崇一种灯下取影的创作方式,认为这样的方式可以得“天”之妙,“萧然有意于笔墨之外”。
二是美出于心灵感悟中。如其说影子之妙,当然其妙处并不在影子本身,而在于心灵的创造,是人的心灵所赋予的。他在《书李伯时〈山居图〉后》中说:“居士之在山也,不留于一物,故其神与万物交,其智与百工通。虽然,有道有艺,有道而不艺,则物虽形于心,不形于手。吾尝见居士作华严相,皆以意造,而与佛合。佛菩萨言之,居士画之,若出一人,况自画其所见者乎?”他的“胸有成竹”说也是一个与此有关的理论。
三是以“美在理中”发展传统的形神理论。理学强调大自然的深层意涵有流转不息的生命之“理”,这种“天理流行发见之妙”体现于万物之中,一草一木,一尘一沤中均有体现。受到北宋理学的影响,苏轼论艺也重“理”,能否表达“理”成为他论艺评文的重要标准,世界自有“常理”“生理”,自有“理趣”,美从玩味“理”的趣味中获得。当然,他并不像北宋一些理学家,将“理”看作是与“人欲”相对的概念,而视其为一个体现造化活泼生机的概念。苏轼这方面观点值得注意的有“常理”说和“生理”说。
元倪瓒说:“坡晓画法难解语,常形常理要玄解。”(《画竹》)“常形常理”是苏轼有影响的观点。苏轼《净因院画记》:“余尝论画,以为人禽宫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故凡可以欺世而取名者,必托于无常形者也。虽然,常形之失,止于所失,而不能病其全,若常理之不当,则举废之矣。以其形之无常,是以其理不可不谨也。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而至于其理,非高人逸才不能辨。”
在苏轼看来,作画从对象上看,可以分为“形”和“理”两方面,在“形”中有“有常形”和“无常形”两种形式,“有常形”是视而可见的具体的物,“无常形”是那些虚无飘渺的对象,如云、气、风、雾,一切山石竹木都在大自然气化云烟中的变化。苏轼认为,无论是“有常形”还是“无常形”,都必须表现出内在的“理”。如果失去“理”,就“全废之矣”,这是无可救药的毛病。这也就是说,绘画是“形”和“理”的统一,“理”不能脱离“形”而存在,“形”也不能有悖于“理”,“理”内“形”外,“理”本“形”末。
这“理”是什么?如果从表面上看,大致相当于今人所说的万物运演之规律。但是在宋人看来,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苏轼对此理解,万物都有“常理”存在,它是决定物“性”的根本。他曾有诗道:“平生师卫玠,非意常理遣。”(次韵李端叔谢送牛戬《鸳鸯竹石图》)他说:“圣人之所学矣,以其所见者,推至其所不见者。”(《东坡易传》)可见者是“形”,不可见者是“理”,缘“形”而入“理”,方为认识之正途。
北宋中后期,欧阳修、苏轼、王安石、沈括、米芾、黄庭坚、郭熙、王诜、李公麟、张怀、韩拙、董逌、晁补之等都以“理”论艺,欧阳修云:“萧条淡泊,此难画之意,画者得之,览者未必识也。故飞走迟速,意浅之物易见;而闲和严静,趣远之心难形。若乃高下向背,远近重复,此画工之艺耳,非精鉴者之事也。”(《鉴画》)此中“难画之意”,就是“理”。而一个优秀的画家,要画出这难画的“理”。而“理”,不是什么抽象的道理,而是所谓“趣远之心”,“理”是画中的精神趣味之所在。沈括在《梦溪笔谈》卷十七说:“大凡画马,其大不过盈尺,此乃以大为小,所以毛细而不可画,鼠乃如其大,自当画毛。然牛、虎亦是以大为小,理亦不应见毛,但牛、虎深毛,马浅毛,理须有别,故名辈为小牛、小虎,虽画毛,但略拂拭而已,若务详密,翻成冗长,约略拂拭,自有神观,迥然生动,难可与俗人论也。若画马如牛、虎之大者,理当画毛,盖见小马无毛,遂亦不摹,此庸人袭迹,非可与论理也。”这段画以“理”来论述以大观小之法,其中之“理”,大抵相当于“物理”。在论雪中芭蕉时,沈括说:“世之观画者,多能指摘其间形象位置彩色瑕疵而已,至奥理冥造者,罕见其人。”强调“其理入神,迥得天趣”。他还举欧阳修的《盘车图诗》:“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咏无隐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见诗如见画”,来说明其中道理。这里所说的“意”“理”,是超越形象之外的,亦即人的精神所陶铸的外物神理,故沈括论画既重“物理”(物的内在规律),又重视“天理”(人的精神所透升上去的内在之理)。这里明显受到理学的影响。这可以说是北宋以来理学直接影响的结果。苏东坡的“常形常理”说正是在这时代风气影响下产生的。
正如苏辙所说:“吾观天地间,万事同一理。”(《王维吴道子画》)中国哲学强调,万物是一个联系的有机生命统一体,物与物之间是相联的,生命之间彼摄共存,交光互网,东坡的“常形常理”说也和此密切相关。物不是孤立的存在,物与物是相通的,这相通的根源就是“理”,所以苏轼说:“物一理也,通其意则无适而不行。”因此把握这个“常理”也就把握了通向生命整体的枢纽。而这个“理”只有通过澄明的心去照耀,才能发现。他强调,要以心为体,以心照之,在东坡看来,“一切唯心造”,一切艺术创造是“心理”和“物理”的相合,用他的话说,就是“明于物理而深观之”。东坡强调“文以达吾心,画以适吾意”。认为作画必“深寓其理”。
与此相关的是,苏轼以及环绕苏轼的艺术家提出的“生理”说。美在理中,并不是美在那抽象的天理之本体中,美不在概念,美在“生理”中,即生生不息、天机流荡的活泼之理。他在《书临皋亭》中写道:“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绕,清江右洄,重门洞开,林峦坌入。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备万物之生理也。与苏轼大致同时的董逌曾就“生意”和“生理”的关系做了精彩阐述:“且观天地生物,特一气运化尔,其功用妙移,与物有宜,莫知为之者,故能成于自然,今画者信妙矣。方其晕形布色,求物比之,似而效之,序以成者,皆人力之后先也,岂能以合于自然者哉?徐熙作花,则与常工异矣。其谓可乱本失真者,非也。若叶有两背,花有低昂,氤氲相成,发为余润,而花光艳逸,晔晔灼灼,使人目识眩耀,以此仅若生意可也。赵昌画花,妙于设色,比熙画更无生理,殆若女工绣障者。”(《广川画跋》卷三,《书徐熙牡丹图》)董氏这里将“生意”和“生理”进行严格区分,他对徐熙画做了较高评价,但也仅以“生意”许之,所谓“仅若生意可也”,认为其表现“生理”不够。而赵昌花鸟“比熙画更无生理”。他这里所说的“生理”就是天地生物“一气运化”所藏之“妙”,是物中之“宜”。
东坡好画枯木磐石,但他的枯木磐石看起来是僵死的,实际上所要表现的却是活泼泼的生命精神,就是说,他不仅要用它们表现“生理”,更要通过它们表现“生意”,以“生理”出“生意”。黄山谷说他的枯木画“深造理窟”(《东坡先生墨戏赋》),认为他“胸中元自有丘壑,故作老木蟠风霜”(《题子瞻枯木》)。在东坡那里,他也看出了枯木虽无“生面”(不是一个活物),却具有“生理”的道理。当时一位儒家学者孔武仲,评价东坡的《枯木图》,认为东坡枯木“窥观尽得物外趣,移向纸上无毫差”。他将东坡枯木怪石和赵昌鲜明绰约的花鸟做比较:“赵昌丹青最细腻,直与春色争豪华。公今好尚何太癖,曾载木车出岷巴。轻肥欲与世为戒,未许木叶胜枯槎。万物流形若泫露,百岁俄惊眼如申。”在孔武仲看来,东坡枯木虽无赵昌花鸟鲜艳,但是其中却自藏春意,得“万物流形”之理,通过他的独特处理,使枯木也自具妙韵,从而“未许木叶胜枯槎”。
“未许木叶胜枯槎”,中国艺术追求活泼泼的生命精神的传达,但并不醉心外在活泼的表象,而更喜欢到枯朽、拙怪中去寻找生意的寄托物。元代理学家袁桷在评论赵子昂《枯木竹石图》时说:“亭亭木上座,楚楚湘夫人。因依太古石,融液无边春。”他在枯木中窥出了“无边春”——广大无边的生命精神。就像《周易》中“枯杨生华”的意象一样,他在枯木中看出了“春意”,即活泼泼的生命精神。在我的体会中,枯树和生机是可以相互映衬的,在枯朽中更能显示出生命的倔强,在生机中也能见出枯朽的内在活力。
三、寓意于物
寓意于物,而不留意于物,是苏轼重要的美学观念。《宝绘堂记》说:“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然圣人未尝废此四者,亦聊以寓意焉耳。”其诗文中也多及于此:“平生寓物不留物,在家学得忘家禅。”[74]他在题李伯时《山居图》中说:“居士之在山也,不留于一物,故其神与万物交,其智与百工通。”[75]
不留意于物,是超越于万物之上,不为物所系缚。物不可留,意思是不能让对物的迷恋淹没了自己的真性。其《超然台记》云:“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焉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76]此文主体思想出自《庄子》,强调以物为量,物无贵贱。认为留于物,必然会美恶横生,引起忧乐感受,此乃灾祸根源。苏轼思想中有一种超越“长物”的观念。他要“念当扫长物”,认为“长物扰天真”,使人失落生命本性。
相对于“留意于物”,“寓意于物”即他所说的“游心寓意”,与物同游,与万物共成一个独特的体验世界,没有物我相对之境界,带来一种怡然自适之体验。
欧阳修有“六一”之号,所谓书一万卷、金石遗文一千卷、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还有“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77]。苏轼为之作《六一居士传后》云:“今居士自谓六一,是其身均与五物为一也,不知其有物耶,物有之也。居士与物,均为不能有,其孰能置得丧于其间?故曰:居士可谓有道者也。虽然,自一观五,居士犹可见也;与五为六,居士不可见也。居士殆将隐矣。”[78]所谓“六一”,其核心意思就是在鉴古中保有与物一体的情怀,无我无物,也就是他所说的“寓意于物”,这才是“六一”之真正命意。
寓意于物,而不留意于物,为后代艺术家所重。文徵明朋友华中父的真赏斋收藏大量的书画金石作品,衡山为之作《真赏斋铭》:“岂曰滞物,寓意施斯。乃中有得,弗以物移。植志弗移,寄情高朗。弗滞弗移,是曰真赏。”不滞不留,却可寄情于物,情怀高朗,物皆与我为友,都可以成为人心性的依托。
四、绚烂之极,归于平淡
苏轼的“绚烂之极,归于平淡”[79],是中国艺术的一条重要原则。从风格和表现方式上说,平淡是与绚烂、纤秾、浓艳等相对的概念。这句话极易理解为:由平淡到绚烂,再由绚烂复归于平淡的三段论,如果这样理解,平淡只是用来调整绚烂,使之不过分的一种手段,美在这里则成了适度的创造方式。如王士祯评诗所云:“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平淡之极乃为波澜。”[80]这是对苏轼此段论述的误解。其实苏轼的观点,是超越平淡与绚烂之间的斟酌,直现生命的本然状态,艺术不是外在形式的雕琢,而是心灵真实的流露。苏轼说:“凡文字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采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乃绚烂之极也。”[81]熟后之平淡,是对平淡与绚烂形式斟酌的超越,这是苏轼清晰的思路。
苏轼的“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浓”“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也表达了相近的意思。他所言之淡,乃无味之至味,是美的最高形式。苏轼是陶渊明的发现者,他发现了陶诗的平淡之美,他认为陶诗以平淡树立了至高的美的风范。平淡在他这里不是语言风格、修辞原则,而是对陶诗本色、本真状态的描述,是“性”之平淡。正如清李调元所说:“渊明清远闲放,是取本色,而其中有一段深古朴茂不可及处。”[82]深古朴茂,乃真性之展现。
苏轼有诗云:“如今老且懒,细事百不欲。美恶两俱忘,谁能强追逐。”[83]苏轼是在超越美丑分别基础上谈绚烂与平淡的关系。从文人艺术的发展来看,自然而然,不在绚烂与平淡的斟酌,而在超越知识的分别,将艺术发展为一种心灵的吟唱,将创造交给生命的直接体验。若仅就形式风格上论,无论绚烂,还是平淡,都是皮相之论,为真正的创造者所不取。正因此,文人艺术倡导平淡,排除追逐绚烂的目的性行为,并非对绚烂本身的否定。“无色而具五色之绚烂”——丹青妙手,五色为画,水墨代色而起,以黑白——无色而呈现五色之妙韵,在墨色氤氲世界中,超越色相,返归真性,而不是对色相本身的否定。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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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枣庄主编:《苏文汇评》,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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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长孺辑:《东坡禅喜集》,台北:老古文化事业公司,1982年。
林语堂著,宋碧云译:《苏东坡传》,海口:海南出版社,1993年。
[1] 晁补之(1053—1110):北宋画家,文学家,字无咎。工诗善画,画于山水、人物、花鸟兼擅。有《鸡肋集》等行世。这组诗本三首,此选其二。
[2] 嗒(tà)然:形容忘己忘物的样子。《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
[3] “庄周世无有”二句:意思是,除了庄子之外,世间有谁知道这泯然物化的妙处。庄子曾言:“用志不分,乃凝于神。”
[4] 瘦节蛟蛇走:形容文同竹,瘦节孤高,其势如龙蛇蜿蜒盘转。唐白居易《画竹歌》:“萧画茎瘦节节疏。”
[5] 折枝:花卉画的一种,画花卉不画全花,而画一部分,此风受到“小中见大”哲学风尚影响,起于唐代,最盛于明清时期。
[6] “论画以形似”二句:如果以形似的观点来论画,这就像小孩子一样,是一种皮相的见解。“赋诗必此诗”二句:如果作诗没有言外之意韵,那并不是个好诗人。
[7] 边鸾:唐代画家,京兆(今属西安)人,生卒年不详。擅画花鸟和折枝,传世作品有《梅花山茶雪雀图》等。赵昌:北宋画家,字昌之,广汉(今属四川)人,师滕昌祐,所画花鸟生动传神,自称“写生赵昌”。
[8] 毫楮(chǔ):毫指笔。楮,本是一种树,叶似桑,皮可以造纸,后用以指代纸。
[9] 王定国:王巩,字定国,与苏轼、黄公望等相善,曾因卷入党争而遭贬。这组诗有二首,此选其一。
[10] “白发四老人”二句:唐李白《商山四皓》:“白发四老人,昂藏南山侧。”苏轼此诗作于其谪黄州之时,王巩(定国)也因坐累谪宾州,而此时苏轼好友王诜也遭贬抑,所以这组诗的第二首有“三人俱是识山人”的诗句。这里提到商山四皓,暗喻他们此时的经历。
[11] 君看古井水,万象自往还:写作者的心境,空灵淡远,不染世尘。
[12] 此文款作于“熙宁十年(1077)七月二十二日”。
[13] 结髦:编织兽毛。据《魏略》载:刘备喜欢结髦,一次诸葛亮见刘备,有人正送髦牛尾给刘备,刘备低首结髦。亮乃进言道:“明将军当复有远志,但结髦而已邪?”刘备投髦道:“是何言与,我聊以忘忧尔!”(《诸葛亮集·故事》卷二)
[14] 嵇康之达也,而好锻炼:《晋书·嵇康传》:嵇康“性绝巧而好锻。宅中有一柳树甚茂,乃激水圜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锻”。
[15] “阮孚之放也”二句:《晋书·阮孚传》:“孚性好屐,(中略)或有诣阮,正见自蜡屐,因自叹曰:‘未知一生当著几量屐!’神色甚闲畅。于是胜负始分。”
[16] 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冢:钟繇,三国魏书法家。据《太平广记》二〇六载:“魏钟繇字元常,少随刘胜入抱犊山,学书三年,遂与魏太祖、邯郸淳、韦诞等议用笔。繇乃问蔡伯喈笔法于韦诞。诞惜不与。乃自槌胸呕血,太祖以五灵丹救之得活。及诞死,繇令人盗掘其墓,遂得之,由是繇笔更妙。”(https://www.daowen.com)
[17] 宋孝武:南朝宋孝武帝刘骏。王僧虔:南朝齐书法家,字简穆,王羲之四世族孙。《晋书·王僧虔传》:“孝武欲擅书名,僧虔不敢显迹,大明世常用掘笔书,以此见客。”桓玄之走舸:《晋书·桓玄传》:“元兴二年,玄诈表请平姚兴,又讽朝廷作诏,不许。玄本无资力,而好为大言,既不克行,乃云奉诏故止。初欲饰装,无他处分,先使作轻舸,载服玩及书画等物。或谏之,玄曰:‘书画服玩既宜恒在左右,且兵凶战危,脱有不意,当使轻而易运。’众咸笑之。”王涯之复壁:王涯,唐人,字广津。《新唐书·王涯传》:“家书多,与秘府侔,前世名书画,尝试以厚货钩致,或私以官,凿垣纳之,重复秘固,若不可窥者,至于是为人破垣取奁轴金玉,而弃其书画于道。”
[18] 王君晋卿:王诜,字晋卿,太原人,北宋画家。神宗赵顼尚英宗女蜀国公主,官驸马都尉。
[19] 筼筜谷:在陕西洋县。
[20] 蜩(tiáo):即蝉。蚹(fù):蛇腹下爬行的鳞。
[21] 子由:作者之弟苏辙。
[22] 缣(jiān)素:供作书画用的白色细绢。
[23] 及与可自洋州还:文同于熙宁八年任洋州(今陕西洋县)太守。
[24] 箨龙:指竹子。
[25] 车过、腹痛:魏晋曹操《祀故太尉桥玄文》:“殂逝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怪。虽临时戏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乎?”
[26] 挛拳瘠蹙:形容竹蜷曲偃伏之态。
[27] 条达遂茂:指竹生机勃勃,茂盛畅达。
[28] 合于天造:合于自然。厌于人意:满足人的期望。厌,满足。
[29] 道臻(1014—1093):宋代临济宗僧,福建古田人,俗姓戴,字伯祥。曾住持江苏因圣寺,后迁东京(开封)净因寺。英宗赐紫袍,神宗时曾经入宫说法,并主持慧林、智海二寺,赐号净照禅师。
[30] 参寥:宋代云门宗僧,号参寥子,大觉怀琏之法嗣。以诗与苏轼成至交,绍圣元年(1094),苏轼流放南方,参寥子也被连坐受罚,一时还俗。建中靖国元年(1101)蒙赦,复僧籍。
[31] 剑头惟一吷(xuè):佛教以利剑比喻智慧。吷,细微的气体。剑头惟一吷,指妙悟,如禅所谓“两头共截断,一剑倚天寒”。《永嘉证道歌》:“大丈夫,秉慧剑,般若锋兮金刚焰,非但空摧外道心,早曾落却天魔胆。”这里所说的般若之锋,就是所谓作为“剑头”的妙悟智慧。焦谷无新颖:意思是和尚为上乘之人,在下为钝根,不能悟真,乃谦辞。焦谷,佛学术语,又称焦芽,指不能发无上道心的二乘之人,就像枯焦的草芽、腐败的种。《维摩诘经》:“二乘如焦芽败种,不能发无上道心。”
[32] “胡为逐吾辈”二句:意为佛门强调妙悟,不像一些人做诗,争相炫耀文字。
[33] “退之论草书”四句,用韩愈评张旭草书之意:《送高闲上人序》:“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
[34] “颇怪浮屠人”四句:意思大致为,佛门中人,强调荡却欲望,心如枯井,颓然寄淡泊之情,如果这样,如何表达心中的奔放不羁之情呢?
[35] 蒲永升:北宋画家,成都人。善画水。
[36] 洼隆:低洼和隆起。
[37] 孙位:唐末五代时画家,生卒年不详,会稽人。善画人物、松石、墨竹等。《宣和画谱》卷二云:“僖宗幸蜀,位自京入蜀,称会稽山人。举止疏野,襟韵旷达,喜饮酒,罕见其醉,乐与幽人为物外交。”
[38] 顾虎头:东晋画家顾恺之。《晋书·顾恺之传》云:“恺之每画人成,或数年不点目精。人问其故,答曰:四体妍蚩,本无阙少,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39] 相:指相术。其人之天:其人的真实面目。阴察:暗中观察。
[40] 《世说新语·巧艺》:“顾长康画裴叔则,颊上益三毛。人问其故,顾曰:裴楷俊朗有识具,正此是其识具。看画者寻之,定觉益三毛如有神明,殊胜未安时。”
[41] 优孟:春秋时楚国有一个优伶名孟,擅长滑稽讽谏。楚国宰相孙叔敖死,其子很穷,以砍柴为生。于是优孟穿戴上孙叔敖的衣服帽子,模仿其神态,摇头而歌,楚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优孟趁机讽谏,庄王终于把封地给了孙叔敖之子。
[42] 顾:顾恺之。陆:南朝宋画家陆探微。
[43] 惟真:北宋僧人画家,生平不详。曾鲁公:曾公亮,字明仲,曾官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等,为朝廷重臣,封鲁国公。
[44] 頞(è)蹙:皱鼻梁。
[45] 程怀立:南都(今河南南阳)人,善人物画。《画继》云:“程怀立,南都人。东坡作《传神记》,谓‘传吾神众,以为尔得其全者。怀立举止如诸生,萧然有意于笔墨之外者也’。”
[46] 李伯时:李公麟(1049—1106),字伯时,舒州(今安徽潜山)人。北宋著名画家,精于人物、佛道,号龙眠居士,画有“士人气”。
[47] 华严相:伯时善佛教画,曾图写《华严经》意。《宣和画谱》卷七:“公麟作《阳关图》,以离别惨恨为人之常情,而设钓者于水滨,忘形块坐,哀乐不关其意。其它种种类此,唯览者得之。故创意处如吴生,潇洒处如王维,谓《华严会》人物,可以对《地狱变相》;《龙眠山庄》,可以对《辋川图》是也。”并著录御府藏有其《华严经相》图六幅。
[48] 翕(xī)然:形容一致的样子。
[49] 苏、李:西汉苏武与李陵。曹、刘:指曹操和西晋诗人刘琨。陶、谢:陶渊明和谢灵运。
[50] 纤秾:细密浓郁。
[51] 梅止于酸,盐止于咸:语本唐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
[52] 关于“盖自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韵”,是否指《二十四诗品》,当今学者有不同看法。
[53] 黄子思:黄孝先,字子思,浦城人。
[54] 谢民师:谢举廉,字民师,元丰八年进士,曾在广东做官时,与从海南回来的苏轼相遇,二人多有诗文相赠。
[55] 言之不文,行之不远:此语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原作“言而不文,行而不远”。
[56] 辞达而已矣:语出《论语·卫灵公》。
[57] 雕虫篆刻:汉扬雄《法言·吾子》:“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
[58] 《文心雕龙·辨骚》:“汉武爱《骚》,而淮南作《传》,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秽浊之中,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缁,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59] “使贾谊见孔子”四句:《法言·吾子》:“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如孔氏之门用赋也,则贾谊升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苏轼以为贾谊不止升堂,而已入室,不能因为其作赋,就视其为司马相如等同。
[60] 《论文》,一作《自评文》。
[61] 宋汉杰:宋子房,字汉杰,郑州荥阳(今属河南)人,山水画家宋迪侄。
[62] 宋复古:宋迪,字复古,洛阳人。仁宗天圣中进士,善山水,创“潇湘八景”之题材,对后代中国艺术和日本山水画艺术产生重要影响。
[63] 其后款“元祐三年四月五日书”。
[64] 槽枥:马槽。刍秣:马料。
[65] 此诗为唐王维《阙题二首》之一,原诗为:“荆谿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66] 此文作于元丰八年(1085)。
[67] 朱象先:字景初,一作升初号西湖隐士,松陵人,北宋山水画家。
[68] “谢安石欲使王子敬”二句:据《法书要录》卷一引羊欣《采古来能书者人名》云:“诞字仲将,京兆人,善楷书。汉魏宫馆宝器,皆是诞手写,魏明帝起凌云台,误先钉榜而未题,以笼盛诞,辘轳长絙引上,使就榜书之。榜去地二十五丈,诞甚危惧,乃掷其笔,以下焚之。”
[69] 阮千里:阮瞻,字千里,阮咸子。为宋太子舍人,善弹琴。
[70] 韩幹:唐代画家,善画马。
[71] 苏洵在《仲兄字文甫说》中以“无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来解释“风行水上”之妙。见《嘉祐集》卷十五。
[72] [宋]惠洪《石门文字禅》卷二十七。
[73] “宴坐”为佛教术语,禅宗用为坐禅。《维摩经·弟子品》曰:“宴坐树下。”唐人诗中多用此语。
[74] 《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孔凡礼点校:《苏轼诗集》卷二十五,第1341页。
[75] 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卷七十,第2211页。
[76] 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卷十一,第351页。
[77] 李逸安点校:《欧阳修全集》卷四十四,北京: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635页。
[78] 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卷六十六,第2049页。
[79] 苏轼之语不见其文集所载,引见元王构:《修辞类鉴》卷一。
[80] 《陶渊明资料汇编》下册,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初版,2012年六刷,第189页。
[81] 《与侄书》,[宋]赵令畴:《侯鲭録》第八所引,清知不足斋丛书本。
[82] 《雨村诗话》,函海本卷上所收,沈德潜也曾引此语。
[83] 《寄周安孺茶》,孔凡礼点校:《苏轼诗集》卷二十二,第116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