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或曰:“今之称诗者,高言法矣。作诗者果有法乎哉?且无法乎哉?”
余曰:法者,虚名也。非所论于有也,又法者,定位也,非所论于无也。子无以余言惝恍河汉,当细为子晰之。
自开辟以来,天地之大,古今之变,万汇之赜,日星河岳,赋物象形,兵刑礼乐,饮食男女,于以发为文章,形为诗赋,其道万千,余得以三语蔽之:曰理、曰事、曰情,不出乎此而已。然则诗文一道岂有定法哉!先揆乎其理,揆之于理而不谬,则理得;次征诸事,征之于事而不悖,则事得;终絜诸情[31],絜之于情而可通,则情得。三者得而不可易,则自然之法立。故法者,当乎理,确乎事,酌乎情,为三者之平准,而无所自为法也。故谓之曰虚名。又法者,国家所谓之律也,自古之五刑[32]宅就以至于今,法亦密矣。然岂无所凭而为法哉!不过揆度于事、理、情三者之轻重大小上下,以为五服五章、刑赏生杀之等威、差别,于是事、理、情当于法之中。人见法而适惬其事、理、情之用,故又谓之曰定位。
乃称诗者,不能言法所以然之故,而哓哓[33]曰:“法。”吾不知其离一切以为法乎?将有所缘以为法乎?离一切以为法,则法不能凭虚而立。有所缘以为法,则法仍托他物以见矣。吾不知统提法者之于何属也。彼曰:凡事凡物皆有法,何独于诗而不然。是也。然法有死法,有活法。若以死法论,今誉一人之美,当问之曰:“若固眉在眼上乎,鼻口居中乎,若固手操作而足循履乎?”夫妍媸万态,而此数者必不渝。此死法也。彼美之绝世独立,不在是也。又朝庙享燕以及士庶宴会,揖让升降,叙坐献酬,无不然者。此亦死法也。而格鬼神、通爱敬,不在是也。然则彼美之绝世独立,果有法乎?不过即耳目口鼻之常默然神明之。而神明之法,果可言乎?彼享宴之格鬼神、合爱敬,果有法乎?不过即揖让献酬而感通之。而感通之法,又可言乎?死法,则执涂之人能言之。若曰活法,法既活而不可执矣。又焉得泥于法!而所谓诗之法,得毋平平仄仄之拈乎?村塾中曾读《千家诗》者,亦不屑言之。若更有进,必将曰:律诗必首句如何起,三四如何承,五六如何接,末句如何结,古诗要照应,要起伏,析之为句法,总之为章法。此三家村伯相传久矣,不可谓称诗者独得之秘也。若舍此两端,而谓作诗另有法,法在神明之中,巧力之外,是谓变化生心。变化生心之法,又何若乎?则死法为定位,活法为虚名,虚名不可为有,定位不可以为无。不可为无者,初学能言之,不可为有者,作者之匠心变化,不可言也。
夫识辨不精,挥霍无具,徒倚法之一语,以牢笼一切,譬之国家有法,所以儆愚夫愚妇之不肖而使之不犯,未闻与道德仁义之人议论习肄,而时以五刑五罚之法恐惧之而迫胁之者也。惟理、事、情三语,无处不然。三者得,则胸中通达无阻,出而敷为辞,则夫子所云“辞达”[34]。“达”者,通也,通乎理,通乎事,通乎情之谓。而必泥乎法,则反有所不通矣。辞且不通,法更于何有乎?(https://www.daowen.com)
曰理、曰事、曰情三语,大而乾坤以之定位[35],日月以之运行,以至一草一木一飞一走,三者缺一,则不成物。文章者,所以表天地万物之情状也。然具是三者,又有总而持之、条而贯之者,曰气。事、理、情之所为用,气为之用也。譬之一木一草,其能发生者,理也;其既发生,则事也;既发生之后,夭乔滋植,情状万千,咸有自得之趣,则情也。苟无气以行之,能若是乎?又如合抱之木,百尺干霄,纤叶微柯,以万计,同时而发,无有丝毫异同,是气之为也,苟断其根,则气尽而立萎,此时理事情,俱无从施矣。吾故曰三者借气而行者也。得是三者,而气鼓行于其间,氤氲磅礴,随其自然所至即为法,此天地万象之至文也。岂先有法以驭是气者哉!不然,天地之生万物,舍其自然流行之气,一切以法绳之,夭矫飞走,纷纷于形体之万殊,不敢过于法,不敢不及于法,将不胜其劳,乾坤亦几乎息矣。
草木气断则立萎,理事情俱随之而尽,固也。虽然,气断则气无矣,而理事情依然在也。何也?草木气断,则立萎,是理也。萎则成枯木,其事也。枯木岂无形状?向背、高低、上下,则其情也。由是言之,气有时而或离,理事情无之而不在。向枯木而言法,法于何施?必将曰:法将析之以为薪,法将斫之以为器。若果将以为薪、为器,吾恐仍属之事理情矣,而法又将遁而之他矣。
天地之大文,风云雨雷是也。风云雨雷,变化不测,不可端倪,天地之至神也,即至文也。试以一端论:泰山之云,起于肤寸,不崇朝[36]而遍天下。吾尝居泰山之下者半载,熟悉云之情状:或起于肤寸,瀰沦[37]六合;或诸峰竞出,升顶即灭;或连阴数月;或食时即散;或黑如漆;如白如雪;或大如鹏翼;或乱如散鬊[38];或块然垂天,后无继者;或联绵纤微,相续不绝;又忽而黑云兴,士人以法占之,曰“将雨”,竟不雨;又晴云出,法占者曰“将晴”,乃竟雨。云之态以万计,无一同也。以至云之色相,云之性情,无一同也。云或有时归,或有时竟一去不归,或有时全归,或有时半归,无一同也。此天地自然之文,至工也。若以法绳天地之文,则泰山之将出云也,必先聚云族而谋之曰:吾将出云,而为天地之文矣,先之以某云,继之以某云,以某云为起,以某云为伏,以某云为照应、为波澜,以某云为逆入,以某云为空翻,以某云为开,以某云为阖,以某云为掉尾。如是以出之,如是以归之,一一使无爽,而天地之文成焉。无乃天地之劳于有泰山,泰山且劳于有是云,而出云且无日矣!苏轼有言:“我文如万斛源泉,随地而出。”亦可与此相发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