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概

诗概

《诗纬·含神雾》曰:“诗者,天地之心。”《文中子》曰:“诗者,民之性情也。”[10]此可见诗为天人之合。

“心之忧矣,其谁知之”,此诗之忧过人也。“独寐寤言,永矢弗告”,此诗之乐过人也。[11]忧世乐天,固当如是。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出乎外也。“我任我辇,我车我牛”,入乎中也。“雝雝鸣雁,旭日始旦”,宜其始也。“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持其终也。[12]

真西山[13]《文章正宗纲目》云:“《三百五篇》之诗,其正言义理者盖无几,而讽咏之间,悠然得其性情之正,即所谓义理也。”余谓诗或寓义于情而义愈至,或寓情于景而情愈深,此亦《三百五篇》之遗意也。

《古诗十九首》与苏、李同一悲慨,然古诗具有豪放旷达之意,与苏、李之于委曲含蓄,有阳舒阴惨之不同。知人论世者,自能得诸言外,固不必如钟嵘《诗品》谓《古诗》“出于国风”,李陵“出于楚辞”也。

李陵赠苏武五言但叙别愁,无一语及于事实,而言外无穷,使人黯然不可为怀。

《十九首》凿空乱道,读之自觉四顾踌躇,百端交集。诗至此,始可谓其中有物也已。

诗可数年不作,不可一作不真。陶渊明自庚子距丙辰十七年间,[14]作诗九首,其诗之真,更须问耶?彼无岁无诗,乃至无日无诗者,意欲何明?

陶诗“吾亦爱吾庐”,我亦具物之情也。“良苗亦怀新”,物亦具我之情也。[15]《归去来兮辞》亦云:“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陶诗云:“愿言蹑清风,高举寻吾契。”又云:“即事如已高,何必升华嵩。”[16]可见其玩心高明,未尝不脚踏实地,不是倜然无所归宿也。

太白诗以《庄》《骚》为大源,而于嗣宗之渊放、景纯之俊上、明远之驱迈、玄辉之奇秀,[17]亦各有所取,无遗美焉。

李诗凿空而道,归趣难穷,由风多于雅,兴多于赋也。

幕天席地,友月交风,原是平常过活,非广己造大也。太白诗当以此意读之。

太白诗言侠、言仙、言女、言酒,特借用乐府形体耳。读者或认作真身,岂非皮相。

“有时白云起,天际自舒卷”,“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18]即此四语,想见太白诗境。

杜诗高、大、深俱不可及。吐弃到人所不能吐弃为高,涵茹到人所不能涵茹为大,曲折到人所不能曲折为深。

杜诗只“有”“无”二字足以评之。有者,但见性情气骨也;无者,不见语言文字也。(https://www.daowen.com)

杜陵云:“篇终接混茫。”夫篇终而接混茫,则全诗亦可知矣。且有混茫之人,而后有混茫之诗,故庄子云:“古之人在混茫之中。”[19]

东坡诗善于空诸所有,又善于无中生有,机括实自禅悟中来。以辩才三昧而为韵言,固宜其舌底澜翻如是。

以鸟鸣春,以虫鸣秋,此造物之借端托寓也,绝句之小中见大似之。

绝句取径贵深曲,盖意不可尽,以不尽尽之。正面不写写反面,本面不写对面、旁面。须知睹影知竿乃妙。

乐之所起,雷出地,风过箫,发于天籁,无容心焉。而乐府之所尚可知。

文所不能言之意,诗或能言之。大抵文善醒,诗善醉,醉中语亦有醒时道不到者。盖其天机之发,不可思议也。

诗之所贵于言志者,须是以直温宽栗为本。不然,则其为志也荒矣,如《乐记》所谓“乔志”“溺志”[20]是也。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雅人深致,正在借景言情。若舍景不言,不过曰春望冬来耳,有何意味?然“黍稷方华,雨雪载途”[21],与此又似同而异,须索解人。

山之精神写不出,以烟霞写之;春之精神写不出,以草树写之。故诗无气象,则精神亦无所寓矣。

凡诗迷离者要不间,切实者要不尽,广大者要不廓,精微者要不僻。

诗要超乎“空”“欲”二界。空则入禅,欲则入俗。超之之道无他,曰“发乎情止乎礼乎”而已。

诗质要如铜墙铁壁,气要如天风海涛。

诗不可有我而无古,更不可有古而无我。典雅、精神,兼之斯善。

诗中固须得微妙语,然语语微妙,便不微妙。须是一路坦易中,忽然触著,乃足令人神远。

花鸟缠绵,云雷奋发,弦泉幽咽,雪月空明;诗不出此四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