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

解说

由于受道禅哲学的影响,北宋以来在艺术领域,文人意识渐浓,平淡天然的审美风格受到重视,这也影响到音乐领域。苏轼、成玉磵的琴论,可以说是《溪山琴况》的先声。苏轼《文与可琴铭》:“攫之幽然,如水赴谷。醳之萧然,如叶脱木。按之噫然,应指而长言者似君。置之枵然,遗形而不言者似仆。”[61]强调静中的跃动,平淡中的悠然,遗形去貌,卒然高蹈。他在《十二琴铭》中论琴法,推崇音乐的美感世界,深沉渊深,“音如涧水响深林”,空灵悠远,“忽乎青蘋之末而生有,极于万窍号怒而实无”,平淡似“秋风度而草木先惊”,自然天真如“与鸥鸬而物化,发山水之天光”。琴为器,心为主,以心控琴,以境求声。而成玉磵的《琴论》深受禅宗思想影响,他认为在琴中可体现出禅家风韵。北宋以来诗坛流行“学诗浑似学参禅”的风气,也影响琴学。成玉磵以“攻琴如参禅”为其琴论之方法,在静中“瞥然省悟”,论琴推崇冷寂清幽的禅境,以“调子贵淡静”为最高审美理想

徐上瀛的琴学思想可以说是文人琴学思想的延续。其宗师严澂发展了文人琴学思想,形成了著名的虞山琴派。严澂服膺南禅之学,史称其“习玄寐禅”,力求在琴中表现悠然清远的思致。《琴学丛书·琴学随笔》:“天池严氏以清微淡远为宗,徐青山继之。”徐上瀛琴学正是在文人意识的熏陶中产生的。徐上瀛传世材料不多,从一些文字中,尚可看出他和佛门的密切关系。徐上瀛的琴友徐愈《学琴说》云:“二十年前,余于虎溪犹得遇青山于僧舍。”

《溪山琴况》体现了儒家音乐美学“清丽而静,和润而远”的特点,但其骨子里却是道禅哲学的余韵。此以禅为例。禅的境界是宁静清幽的,可以用这样几个字来概括:空、虚、寂、静、远、幽、淡、枯、古、孤、清等,所谓“步步寒华结,言言彻底冰”,如同诗家追求“心同野鹤与尘远,诗似冰壶见底清”(唐韦应物《赠王常御》)的境界。禅的境界往往以悠远、空灵、微茫、幽深等为其典型特点,禅境往往是一个由深山、古寺、太虚、片云、野鹤、幽林、古潭、苍苔等构成的世界。禅师们或独坐青灯,或独步山林,伴着凄冷的竹韵,幽清的月夜,徜徉于晨钟暮鼓中,禅师们简直可以说是一批月夜徘徊者,山径独行客,目送归鸟人。中国艺术深染禅之风韵。如王维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就活化了此一精神。在中国画中,永恒的宁静是其当家面目,烟林寒树,古木老泉,雪夜归舟,深山萧寺,秋霁岚起,龙潭暮云,空翠风烟,幽人山居,幽亭枯槎,渔庄清夏,这些习见的画题,都在幽冷中透出宁静,这里没有鼓荡和聒噪,没有激烈的冲突,即使像范宽《溪山行旅图》中的飞瀑,也在阴晦空寂的氛围中,失去了如雷的喧嚣。寒江静横,雪空绵延,淡岚轻起,孤舟闲泛,枯树兀自萧森,将人们带入那太古般永恒的宁静中。

由此来看青山的二十四况,在很大程度上,几乎是关于禅境的关键词汇集,如静、清、远、澹、恬、逸、雅、古、洁、圆等。我们可以清楚地辨析出道禅哲学的内脉。如其在《清》况中写道:“试一听之,澄然秋潭,皎然寒月,湱然山涛,幽然谷应,始知弦上有此一种清况,真令人心骨俱冷,体气欲仙矣。”真似太虚片云,寒潭雁迹,悠然清远,微妙玲珑,几令人如睹禅家境界。曹洞宗师洞山良价《玄中铭》云:“夜明帘外,古镜徒耀。空王殿中,千光那照。澂源湛水,尚棹孤舟。……碧潭水月,隐隐难沉。青山白云,无根却住。峰峦秀异,鹤不停机。灵木迢然,凤无依倚。”青山先生之琴韵和佛禅之机微简直如出一辙。又如《迟》况云:“未按弦时,当先肃其气,澄其心,缓其度,远其神,从万籁俱寂中,泠然音生,疏如寥廓,窅若太古,优游弦上,节其气候,候至而下,以叶厥律者,此希声之始作也。或章句舒徐,或缓急相间,或断而复续,或幽而致远,因候制宜,调古声澹,渐入渊源,而心志悠然不已者,此希声之引伸也。复探其迟之趣,乃若山静秋鸣,月高林表,松风远拂,石涧流寒,而日不知晡,夕不觉曙者,此希声之寓境也。”这澄其心,远其神,疏如寥廓,窅若太古,若山静秋鸣、月高林表、松风远拂、石涧流寒的境界,其实,就是禅家的当家境界。盛唐时诗僧寒山,笔下的荒山古寺,总有一种悠远阒寂的韵味:“山中何太冷,自古非今年。沓嶂恒凝雪,幽林每吐烟”;“一片寒林万事休,更无杂念挂心头”;“下窥千尺崖,上有云盘泊。寒风冷飕飕,身似孤飞鹤”。晚唐诗僧皎然有此诗境,其《西溪独泛》诗云:“真性怜高鹤,无名羡野山。经寒丛竹秀,人静片云闲。”比较青山的琴韵和禅家的诗境,真有惊人的相通之处。

《溪山琴况》的审美意趣,可以说是北宋以来文人艺术潮流在音乐理论中的集中体现。这部琴学著作,如同与其年代相差不远的董其昌画学一样,突出体现了道禅哲学的精神。

在当代音乐学界,《溪山琴况》研究有两个比较重要的观点,一是认为,《溪山琴况》建立了一个以“和”为中心的美学体系。其第一况为《和》,乃全书之总纲,其论弦、指、音、意等都围绕“和”而展开,弦与指和、指与音和、音与意和,是作者的美学理想。此一判断确有其合理之处,“和”的确是此书的中心概念。但“和”的理论并不是此书的特色所在,原因在于,“和”的理论是我国传统音乐学的核心思想,即从琴学而言,北宋以来,许多琴学家都接触到此一观点,如宋代朱长文、陈旸,明代杨表正、杨抡等。第二种观点是,有的论者将《溪山琴况》分为两个部分,前九况乃琴乐应该具有的况味,是全文论旨之所在,即神的要求,后十五况乃是琴声应有的状况和意态,属于形论,是前九况神论在形上的落实[62]。此一观点被很多论者所接受。然此一观点值得商榷。二十四况可能在论述上前后有所区别、侧重,但这一清晰的分别似并不存在。

这里由《溪山琴况》的命名说起。

徐上瀛以“况”命名其篇,定有寓意。音乐在古代艺术论中,有以“格”“品”“谱”“鉴”“筌”等命名者,但以“况”来命名罕见。徐氏以“况”命名,可能与以下两层意思有关。一是比况。《庄子·知北游》:“每下愈况。”郭注:“况,譬也。”二是意味、韵味,或称“况味”。《唐才子传》卷五:“声调相似,况味颇同。”此中况味,乃指超越于声调的意味。此意元曲中多见,如:“大着多情换寡情,闹里宜寻静。有况味,无踪影。废尽功夫,误了前程。”“客窗夜永岑寂,有多少孤眠况味。”“都则是两轮日月搬兴废,一合乾坤洗是非。直宿到红日三竿偃然睡,那些儿况味谁知?一任莺啼唤不起。”“况”之意,不是具体的景况和有形的世界,而是人的心灵所产生的境界。

这两层意思都与徐上瀛所论有关。就比况的意思说,徐上瀛论琴并非在琴的技法——那是有形的,可以说的,而重在琴的“道”“韵”层面上。声难追摩,味难形知,所以,以象比写,传情出韵,像乾隆题琴诗所云:“一弹再抚余音杳,松风水月襟怀渺。孤鹤横空唳一声,繁丝弱竹暄群鸟。”以象比音,比味,比韵。就况味的意思说,徐上瀛论琴大要不在弦指,不在声调,而在音与“意”合的韵味,在抚琴动操这一艺术行为本身所透出的境界。

由此可见,徐上瀛之“琴况”,可以解作“琴之味”“琴之境”,以形象的语言对此境和味进行描摹。《溪山琴况》在音乐美学上的贡献,就是在前人所论基础上,对音乐中境界问题进行总结,建立了中国音乐学中的境界理论。这不仅在命名中可以见出,在对《二十四诗品》的模仿上也能见出。《二十四诗品》秉承“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原则,说诗之“风流”,却不落言象之限制,以有境界的诗句复演诗的境界美感,是一种境界式的批评方式。该文对境界类型的划分,由雄浑、冲淡到最后的流动,既再现传统哲学(尤其是道禅哲学)的内在精神,又传达了诗的独特趣味。它的“品”,是细斟慢酌诗的境界,而《溪山琴况》的“况”,是以精致玲珑的境界来喻说琴的风味。境界是《溪山琴况》的中心。如果说《溪山琴况》在音乐理论史上和《乐记》《声无哀乐论》鼎足而三,《乐记》是儒家音乐美学的集中体现,《声无哀乐论》为确立音乐独立地位的划时代文献,而《溪山琴况》则是一部体现境界美学的音乐论作。

《溪山琴况》的境界理论有以下几个特点:

其一,确立了境界美感是音乐美的根源。苏轼说:“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琴之韵不在琴,不在指,而在心,所以前人说“心者道也,琴者器也”(朱长文《师文》)。正因琴中心为主,故以心统指,以指运琴,以琴出声调,以声调传风味。声调为琴家所创,但琴之美不能停留于声调,那难以言传却沁人心脾的风味境界,才是琴家追求的审美理想。以气韵风味为主,所以才说以心来弹琴;赏琴者以心来品味,所以说琴之美在风味气韵不在声调。

《和》况说:“音从意转,意先乎音,音随乎意,将众妙归焉。”书画艺术中有“意在笔先”的纲领,此中所说的“意先乎音”,也可说是音乐创造的纲领。以意运琴,故能得“意之深微”。而此“意之深微”就是琴外之韵,调外之境,弦外之音。其云:“其有得之弦外者,与山相映发,而巍巍影现;与水相涵濡,而洋洋徜恍。暑可变也,虚堂凝雪;寒可回也,草阁流春。其无尽藏,不可思议,则音与意合,莫知其然而然矣。”这种不可言传、难以声见的弦外之音,就是音乐追求的境界。它不可以声调寻求,不可以思议拟知,如春天盎然的春意,冬日茫茫的雪韵,令人玩味无尽。其《远》况中说,琴不可技求:“盖音至于远,境入希夷,非知音未易知,而中独有悠悠不已之志。吾故曰:‘求之弦中如不足,得之弦外则有余也。’”也体现出这样的倾向。

其二,确立了以道禅哲学为基本祈向的音乐境界。古人有所谓士君子不撤琴瑟的说法,弄琴是文人境界的一种体现。徐上瀛这样描绘道:“每山居深静,林木扶苏,清风入弦,绝去炎嚣,虚徐其韵,所出皆至音,所得皆真趣,不禁怡然吟赏,喟然云:‘吾爱此情,不絿不竞;吾爱此味,如雪如冰;吾爱此响,松之风而竹之雨,涧之滴而波之涛也。有寤寐于澹之中而已矣。’”(《澹》)《二十四诗品·冲淡》:“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饮之太和,独鹤与飞。犹之惠风,荏苒在衣。阅音修篁,美曰载归。遇之匪深,即之愈稀。脱有形似,握手已违。”意思一脉相通。

故徐上瀛所拈之境界,反映文人艺术的生活情调、人生旨趣,就如同与其成书时间相近的《小窗幽记》中所说的:“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拂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藉以卧,意亦甚适,梦亦同趣。”“雪后寻梅,霜前访菊,雨际护兰,风外听竹,固野客之闲情,实文人之深趣。”另一方面体现了中国古代琴学传统对空灵清远境界的皈依。即使其首标《和》况,此“和”与传统音乐理论中的“和”也有所不同,已经从“声音之道,与政通矣”的道德和谐,转而为人心灵境界的空灵和澹。他的弦与指和、指与音和、音与意和的理论,从技术层面直达人的心性,神怡意闲的境界才是其和的思想核心,如其所云:“神闲气静,蔼然醉心,太和鼓鬯,心手自知,未可一二而为言也。太音希声,古道难复,不以性情中和相遇,而以为是技也,斯愈久而愈失其传矣。”鼓起心中的太和之气,直入自然空灵之境。

其三,综合前人研究成果,对音乐境界划分做了总结。其所举二十四况,不一定每况一境一格,更不像有的论者所云,每况都是一个审美范畴,但对中国音乐的境界类型做了大体的区分,却是事实。《琴声十六法》为摘录《溪山琴况》而成[63],《琴声十六法》主要侧重于琴的技法,去除了《溪山琴况》中论境的大多内容。十六法为:轻、松、脆、滑、高、洁、清、虚、幽、奇、古、澹、中、和、疾、徐。而《溪山琴况》从技控于心、心出于境的美学观出发,侧重于境界的论述,和、静、清、远、古、澹、恬、逸、雅、丽、亮、采、洁、润、圆、坚、宏、细、溜、健、轻、重、迟、速二十四况,各取一境,虽时有重复,但大体意思是明晰的。虽每况都涉及技法,要在由技入心,由心入境,皆不脱境界之根本。以心体之,以技说之,以境出之。

二十四况次第排列并无特别之处,但置“和”于其首,为全况奠定基调,操琴乃至一切音乐活动,在于和,在于创造人与群体、自然、宇宙的和谐,在心灵的平衡中安顿,在意绪的和顺中超升。继之以静、清、远、古、澹、恬、逸、雅诸况,显现作者特殊的审美趣尚,操琴者如在溪山,听音者要辨山林气象,澹逸幽深、清远雅致的境界成了士人的至爱。而丽、亮、采、洁云云,一一在这一山林气象中得到浸染。丽如同《二十四诗品》中的“绮丽”,取其冰雪之姿;亮重在清新浏亮,于沉寂中放出光明;采重在神韵(与亮相似,只有微别);洁取其妙净;温润如昆山之玉,是润之境;从容流荡,婉转无痕,是圆之韵(《二十四诗品》置“流动”为最末,仿《周易》,尽其流动之妙);坚在于坚实柔韧;宏在于器宇宏阔;细是幽深中的低吟;溜如间关莺语花底滑;健如慷慨悲凉大漠声;轻取其优柔不迫;重言其斩截果断;迟取其声凝音滞、断而复续之致;速取其音遄意飞、行云流水之神。如此之妙,不一而足,琴声悠扬,意韵飞舞,一人有数境之专,一曲有数境之韵,要在离方遁圆,曲尽柔肠。在中国琴学史上,如此细腻而又周备的论列,未之前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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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承华:《〈溪山琴况〉结构新论》,《南京艺术学院学报》, 2004年第2期。


[1] 循徽叶声:徽,指琴面十三个指示音节的标识。叶,协。此处说的是调弦,根据琴面上徽位的音进行调音,主要是微调。

[2] 窾(kuǎn)会:指众音汇集的关键处。窾,空隙。橐籥(tuóyuè):本指风箱,此喻发音之所。《老子》第五章:“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

[3] 散、按:中国音乐学上有三音之说,散音指空弦发出的声音,按音乃是左手在徽位按弦所发之音,泛音是用左手轻轻地触动徽位所发之音。

[4] 以九应律,以十应吕:古有十二律之称,从低音算起,成奇数的六个管叫律,成偶数的六个管叫吕,统称十二律。十二律以黄钟开始,依次为大吕、太簇、夹钟、姑冼、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此处的九、十均指徽数。

[5] 绰:上滑音。注:下滑音。

[6] 篇:乐曲。句:一个音乐段落。字:乐音。此模仿文章体制来分说音乐的构成。

[7] 吟猱:音乐指法术语,以左手按弦作微细颤动者为吟,颤动节律稍大者为猱。

[8] 重而不虐:以手弹琴时,手法重但不能过于狠猛。轻而不鄙:手法轻但不能飘浮。

[9] 此句大还阁本下有注语:“吟猱欲恰好,而中无阻滞。”不知何出。

[10] 此句大还阁本下有注语:“言绰注甫定,而或再引伸。”

[11] 徜恍:疑作“惝恍”。形容朦胧之貌。

[12] 太和鼓鬯:太和,阴阳相合之气。《周易·乾·彖》:“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大和即太和。鬯,通“畅”。

[13] 太音希声:太,同“大”。《老子》第四十一章:“大音希声。”何谓“希声”?《老子》第十四章云:“听之不闻名曰希。”大音,即道的音乐,或者说是至高的音乐、至美的音乐。

[14] 卜:本指预测,此指追求。

[15] 政:同“正”。

[16] 游神于羲皇之上者:意为寄心于上古那悠然闲适的氛围。羲皇,伏羲。晋陶渊明《与子俨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17] 爇(ruò):点燃。

[18] 岕(jiè)茗:岕茶,名茶一种,产于浙江。(https://www.daowen.com)

[19] 厝指如敲金戛石:此说指法有力。厝,同“措”。戛,敲击。

[20] 气候:风韵气度。

[21] 湱(huò)然:形容风吹林间轰然之声。

[22] “远与迟似”四句:远指悠远的乐音,迟指迟缓的乐音,二者似同而实异,迟体现在气的运用上,远体现在神的运用上。

[23] 故气有候,而神无候:意为,远是一种弦外之音,而迟是具体的音乐形式。候,征候,可以把握的地方。

[24] 希夷:微妙玄绝的地方。

[25] 郑卫之音:在中国正统音乐理论中,郑卫之音是淫滥的代称。

[26] 这里所说的“时”指当时的音乐潮流。声争:喧嚣的声音。

[27] 古:指雅正的音乐传统。

[28] “然粗率疑于古朴”四句:谈论当时音乐观念中存在的问题。粗率,粗糙不文。疏慵,迟滞疏慢。

[29] 宽裕温庞:指音域宽阔温雅。

[30] 弦索:泛指弦乐。

[31] 伴内:伴奏。

[32] 翛(xiāo)翛自得:悠然自得的样子。

[33] 元音:本然之音。

[34] 虚徐其韵:音乐的韵律优雅疏淡。

[35] 不絿(qiú)不竞:语出《诗经·商颂·长发》:“不竞不絿,不刚不柔。”絿(qiú),急切的样子。

[36] 生活:与今“生活”意不同,意为生机活泼。

[37] 茝(zhǐ):一种香草,又名白芷,《楚辞》多用之。

[38] 先正:前贤。

[39] 第:且。

[40] 性天:天然本性。

[41] 朱紫阳:南宋哲学家朱熹,号紫阳。

[42] 郢人寡和:先秦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

[43] 求售:卖弄炫耀自己。

[44] 遇不遇:遇,为世所重。不遇,为世所轻。

[45] 不式:不符合一定的法则。

[46] 秦越:春秋时秦国在西北,越国在东南,故后人形容相隔之远,常以此来表达。

[47] 贝经:指佛经。古代印度以贝叶写佛经,后以此代指佛经。“若无妙指,不以发妙音”,语本《楞严经》卷四:“譬如琴、瑟、箜篌、琵琶,虽有妙音,若无妙指,终不能发。”

[48] 宋苏轼《琴诗》(一作《题沈君琴》):“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49] 暴甲:粗糙不温和的指法。

[50] 毗阳毗阴:《庄子·在宥》:“人大喜邪?毗于阳;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毗,偏。

[51] 云和:古代著名琴名。阮籍《乐论》:“若夫空桑之琴,云和之瑟,孤竹之管,泗滨之磬,其物皆调和淳均者,声相宜也。”泠泉:亦为琴名,不详所指。

[52] 清庙:宗庙。明堂:古代天子宣明政教的地方。

[53] 游衍:指音乐渐渐向前推进。

[54] 此出唐韩愈《听颖师弹琴》。尔汝:形容彼此之间亲热的样子。

[55] 刘随州:刘长卿,唐诗人,曾做随州刺史,故称刘随州。此诗出自刘长卿《杂咏八首·幽琴》。

[56] 严天池:明代诗人,音乐家,为虞山派的创始人之一。著有《松弦馆琴谱》。阳春调,即古曲《阳春白雪》。

[57] 佩兰:宋毛敏仲所作曲,曲名取自《离骚》:“纫秋兰以为佩。”

[58] 《雉朝飞》:有二说,一说为傅母作,西汉扬雄《琴清英》:“雉朝飞操者,卫女傅母之所作也。卫侯女嫁于齐太子,中道闻太子死。问傅母曰:何如?傅母曰:且往当丧。丧毕,不肯归,终之以死。傅母悔之,取女所自操琴于冢上鼓之,忽有二雉俱出墓中,傅母抚雌雉曰:女果为雉邪?言未毕,俱飞而起,忽然不见。傅母悲痛,援琴作操,故曰《雉朝飞》。”一说为齐处士独沐子(或犊沐子、牧犊子)作,西晋崔豹《古今注》曰:“《雉朝飞》者,犊沐子所作也。齐宣王时,处士泯宣,年五十无妻。出薪于野,见雉雄雌相随而飞,意动心悲,乃仰天叹大圣在上,恩及草木鸟兽,而我独不获。因援琴而歌,以明自伤。其声中绝。”

[59] 《乌夜啼》:《旧唐书》卷二十九:“《乌夜啼》,宋临川王义庆所作也。元嘉十七年,徙彭城王义康于豫章。义庆时为江州,至镇,相见而哭,为帝所怪,征还宅,大惧。伎妾夜闻乌啼声,扣其阁云:‘明日应有赦。’其年更为南兖州刺史,作此歌。故其和云:‘笼窗窗不开,乌夜啼,夜夜望郎来。’”

[60] 据《先秦汉魏晋南北朝·汉诗》卷十一引《琴苑要录》曰:“《水仙操》,伯牙之所作也。伯牙学琴于成连,三年而成,至于精神寂寞,情之专一,未能得也。成连曰:吾之学不能移人之情,吾师有方子春在东海中。乃赍粮从之,至蓬莱山。留伯牙曰:吾将迎吾师。刺船而去,旬日不返。伯牙心悲,延颈四望,但闻海水汩没,山林窅冥,群鸟悲号。仰天叹曰:先生将移我情。乃援琴而歌曲之,曲终,成连刺船而还,伯牙遂为天下妙手。”

[61] 作者自注云:“与可好作楚辞,故有‘长言似君’之句。邹忌论琴云:‘攫之深,醳之愉。’此言为指法之妙耳。”醳(yì):本指醇酒,此指斟酌体会。

[62] 此观点见吴毓清:《〈溪山琴况〉论旨的初步研究》,《中国音乐》,1985年第1期。蔡仲德认为:“此可谓不易之论。”(《中国音乐美学史》,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1995年,第722页)

[63] 《琴声十六法》,见《蕉窗九录》收录,题明初琴家冷仙撰,然今人考证,其中杂有明中叶时严澂语,判《蕉窗九录》为伪书。另,清人庄臻凤《琴学心声谐谱》,录此十六法,题名《庄臻凤琴声十六法》。一般认为,《溪山琴况》受到了《琴声十六法》的影响,而据考证,《琴声十六法》之内容多为抄录《溪山琴况》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