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为华山图序

［明］王履

王履（1332—？），字安道，号畸叟，又号抱独老人，江苏昆山人。精医术，曾任秦王府医正，有《医韵统》一百卷等医学著作传世。又工诗善画，画工山水，师南宋马远、夏圭画法，又自成一格。传世作品有《华山图册》，今分别藏北京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乃是作者于洪武十六年（1383）秋天游历华山时所作，中有图四十幅，另有记、诗、跋、《游华山图记诗叙》、《重为华山图序》、《画楷叙》等二十六页，共六十六页，合成一册。《重为华山图序》是一篇有意思的美学文献。钱谦益《列朝诗集》甲集卷十六云：“安道画少师夏圭，评者谓行笔秀劲，布置茂密，作家士气咸备。乃游华山，见奇秀天出，乃知三十年学画不过纸绢相承，指为某家数，于是屏去旧习，以意匠就天则出之。”

画虽状形，主乎意，意不足谓之非形，可也。虽然，意在形，舍形何所求意？故得其形者，意溢乎形，失其形者，形乎哉！画物欲似物，岂可不识其面？古之人之名世，果得于暗中摸索耶？彼务于转摹者，多以纸素之识是足，而不之外，故愈远愈讹，^[1]形尚失之，况意？苟非识华山之形，我其能图耶？

既图矣，意犹未满，由是存乎静室，存乎行路，存乎床枕，存乎饮食，存乎外物，存乎听音，存乎应接之隙，存乎文章之中。一日燕居，闻鼓吹过门，怵然而作曰：“得之矣夫。”遂麾旧而重图之。斯时也，但知法在华山，竟不知平日之所谓家数^[2]者何在。

夫家数因人而立名，既因于人，吾独非人乎？夫宪章乎既往之迹者谓之宗，宗也者从也，其一于从而止乎？^[3]可从，从，从也；可违，违，亦从也。违果为从乎？时当违，理可违，吾斯违矣。吾虽违，理其违哉！时当从，理可从，吾斯从矣。从其在我乎！亦理是从而已焉耳。谓吾有宗欤？不拘拘于专门之固守；谓吾无宗欤？又不远于前人之轨辙。然则余也，其盖处夫宗与不宗之间乎？(https://www.daowen.com)

且夫山之为山也，不一其状。大而高焉嵩，小而高焉岑，狭而高焉峦，卑而大焉扈，锐而高焉峤，小而众焉岿，形如堂焉密，两向焉嶔，陬隅高焉岊，上大下小焉巘，边焉崖，崖之高焉岩，上秀焉峰，此皆常之常焉者也。^[4]不纯乎嵩，不纯乎岑，不纯乎峦，不纯乎扈，不纯乎峤，不纯乎岿，不纯乎密，不纯乎嶔，不纯乎岊，不纯乎巘，不纯乎崖，不纯乎岩，不纯乎峰，此皆常之变焉者也。至于非嵩、非岑、非峦、非扈、非峤、非岿、非密、非嶔、非岊、非巘、非崖、非岩、非峰，一不可以名命，此岂非变之变焉者乎？彼既出于变之变，吾可以常之常者待之哉？^[5]吾故不得不去故而就新也。

虽然，是亦不过得其仿佛耳，若夫神秀之极，固非文房之具所能致也。然自是而后，步趋奔逸，渐觉已制，不屑屑瞠若乎后尘。每虚堂神定，默以对之，意之来也，自不可以言喻。余也安敢故背前人，然不能不立于前人之处。

俗情喜同不喜异，藏诸家，或偶见焉，以为乖于诸体也，怪问何师？余应之曰：“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