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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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顾恺之流传著作考

顾恺之流传下来论画的文本混乱,以下是我对其著作考证的简短文字,如果想仅了解顾恺之的美学思想,可以跳过以下这段文字阅读。

顾恺之生平著述颇多,梁时其文集有二十卷行世,《隋书·经籍志》仅著录其文集七卷。另,《晋书·顾恺之传》言其有《启蒙记》一书行世。此书是顾恺之的重要著作,《晋书》言三卷,《隋书·经籍志》言其有七卷,马国翰言其一卷。裴松之《三国志·魏书》卷三曾引录《启蒙记》之语,此书唐时流传很广,《文选》卷十一《赋己》:“济酋〔由〕溪而直进,落五界而迅征。”李善注曰:“顾恺之《启蒙记》注曰:之天台山,次经油溪。”又《文选》卷十一《赋己》孙绰《游天台山赋》:“揽樛木之长萝,援葛藟之飞茎。”李善注曰:“顾恺之《启蒙记》注曰:济石桥者,搏岩壁,援女萝葛藟之茎。”唐开元时期的徐灵府在《天台山记》中说:“按长康《启蒙记》云:‘天台山在会稽郡五县界中,去人境不远,路经瀑布,次经犹溪,至于浙山。犹溪在唐兴县东二十里发源,知花顶从凤凰山东南流,合县大溪,入于临海郡溪江也。其水深冷,前有石桥,遥望不盈尺,长数十步,临绝溟之涧,忘其身者,然后能度。度者见天台山,蔚然凝秀,双岭于青霄之上,有琼楼玉堂,瑶林醴泉,仙物异种,偶或有见者,当时斫树记之,再寻则不复可得也。’按此记说,则神异之所,非造次可睹焉。今游人众所见者,盖非此桥,且犹溪高处,不见有桥,今众人所见者,乃在歇亭西二十里,水流于剡县界,定知不是长康所说之桥也。”(据《古逸丛书》,《全唐文拾遗》卷五十)《世说新语·言语》记载的“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所言可能正是天台山的风光。

顾恺之艺术类著作传世颇多。《历代名画记》引录了顾恺之的三篇论画作品《论画》《云台山记》《魏晋胜流画赞》。本书所录三文便是张彦远所引录的全部内容。

关于《魏晋胜流画赞》,今有论者认为,此篇内容和篇名不符,内容讲的是摹拓妙法,而篇名则是论魏晋以来时贤的画作,以为可能与《论画》一篇题目弄错。意即,今之《论画》一文题名应为《魏晋胜流画赞》,而标名《魏晋胜流画赞》的应为《论画》。

我以为,张彦远在一段讨论摹拓妙法的文字前标以《魏晋胜流画赞》之名,定为误植。其理由有二:一、顾恺之有《魏晋名臣画赞》一文,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五:“《魏晋名臣画赞》,评量甚多。”《魏晋名臣画赞》和《魏晋胜流画赞》虽标二名,实为一书。而张彦远标为《魏晋胜流画赞》之文应另有其名。因为“名臣”和“胜流”二词意即同指。《梁书》卷九:“惟韦睿年长,且州里胜流,特相敬重。”《魏书》卷四十六:“琰兄弟并通率,多与一胜流交游。”《魏书》卷六十八:“(张)纂颇涉经史,雅有气尚,交结胜流。”《魏晋名臣画赞》与《魏晋胜流画赞》意旨完全相同,两文实为一,不可能为二。二、画赞属于赞的文体,但却是一种特殊的赞,一般为画旁所附议论画中人物之文,骈散皆有。画赞的内容主要在评论画中人物之节操德行,如曹植有《画赞》,分别评论了伏羲、女娲、黄帝等上古人物;傅玄有《古今画赞》,评论了孙武、信陵君等贤人;陶潜有《扇上画赞》,评论了荷蓧丈人等耿介之士;庾信的《自古圣帝名贤画赞》也同于此。顾恺之作《魏晋名臣画赞》(或名《魏晋胜流画赞》)其内容与此类文体完全相合,而《名画记》标名《魏晋胜流画赞》的内容,却不符合“画赞”文体的性质。

顾恺之缺有一篇《画赞》之文,但这篇《画赞》之文,今已亡佚,典籍中尚有一些遗文。如:

顾恺之作《画赞》,亦称衍岩岩清峙,壁立千仞。其为人所尚如此。(《晋书》卷四十三《王衍传》)

顾恺之《画赞》曰:“涛无所标明,淳深渊默,人莫见其际,而其器亦入道,故见者莫能称谓而服其伟量。”(《世说新语·赏誉》,刘孝标注)

顾恺之《画赞》曰:“涛有而不恃,皆此类也。”(《世说新语·赏誉》,刘孝标注)

顾恺之“夷甫画赞”曰:“夷甫天形环持,识者以为岩岩秀峙,壁立千仞。”(《世说新语·赏誉》,刘孝标注)

顾恺之《嵇康赞序》:“南海太守鲍靓,通灵士也,东海徐宁师之,宁夜闻静室有琴声,怪其妙而问焉。靓曰,嵇叔夜。宁曰,嵇临命东市,何得在兹?靓曰,叔夜迹示终,而实尸解。”(《文选》卷二十一《诗乙》颜延之《五君咏》李善注引)

《魏晋名臣画赞》,评量甚多。(《历代名画记》卷五)

刘孝标的注文中保留了不少这部失传《画赞》的内容。《晋书》所引评王衍之语与刘注相同,可见这部书在当时流行尚广。沈约曾说:“顾虎头为人画扇,作嵇阮而都不点眼睛,送还,主问之,顾答曰:那可点睛,点睛便语。”(《玉函山房辑佚书》第八帙《俗说》)有关嵇阮画像的赞语可能也应归于《画赞》之文中。

《名画记》所记《论画》一文是顾恺之留存画论著作中最重要的一篇,但此篇篇目也有问题。《名画记》除了记载这篇《论画》之作外,又于卷三卫协条道:“顾恺之《论画》云:《七佛》与《大列女》,皆协之迹,伟而有情势。《毛诗北风图》,亦协手,巧密于情思。”此中引录正是其《论画》一篇之语。另,张彦远说:“及览顾生集,有《论画》一篇,叹服卫画《北风》《列女图》,自以为不及,则不妨顾在卫之下。荀又居顾之上,则未敢知。”也就是说,此文收录在顾恺之的文集中,然《名画记》卷五又云顾恺之:“著《魏晋名臣画赞》,评量甚多。又有《论画》一篇,皆模写要法。”这就使人觉得顾恺之是不是有两篇《论画》,一篇是评论前人画作,一篇是论述模写要法的。[52]我以为,正像《魏晋名臣画赞》和《魏晋胜流画赞》一样,两处所言《论画》,可能为一篇,

张彦远在引录顾恺之的三篇论画著作后,说道:“已上并长康所著,因载于篇。自古相传脱错,未得妙本勘校。”不仅在篇名上疑点丛生,而且内容上又问题多多。这是我们阅读顾恺之画论犹须留意的地方。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掩盖顾恺之画论的熠熠光辉,不能掩盖其在美学上的重要贡献。

二、三文美学要义

从美学上看,顾恺之的“传神写照”和“迁想妙得”二论最具胜意。

“传神写照”探讨的主要是形神问题。形神问题是汉代以来哲学关心的核心问题之一,也是魏晋玄学的基本问题,汤用彤《魏晋玄学论稿》说:“形神分殊,本玄学之立足点”,并指出:“顾氏之画理,盖亦得意忘形学说之表现也。”汉代以来的人物品藻之风普遍重神韵,重气象,这也对顾氏这一理论的出现产生影响。在绘画美学上,《淮南子·说山训》提出的“君形说”——注重那个控制外在形的内在之神——显然可以视为顾恺之“传神写照”说的先声。

关于形神二者的关系,有的论者认为顾恺之强调点睛妙笔的作用,有以神斥形的思想倾向。如汤用彤先生说:“数年不点目睛(《人物志》谓征神于目),具见传神之难也。四体妍蚩,无关妙处,则以示形体之无足轻重也。”[53]这其实涉及对顾恺之画论文本的理解问题。

记载这一论述,在《历代名画记》之前有三家。一是《世说新语·巧艺篇》说:“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睛。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二是《晋书·顾恺之传》的记载:“恺之每画人成,或数年不点目睛。人问其故,答曰:四体妍蚩,本无阙少,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三是《名画记》的记载:“画人尝数年不点目睛,人问其故,答曰:四体妍蚩,本亡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之中。”这三种记载可分为两类,一是《世说》和《名画记》,认为关键是眼睛的传神,而整个身体的美丑(四体妍蚩)则是无关紧要的。这正合于汤先生的论断。二是《晋书》的记载,语有微别,但实诣则大异。这里强调四体妍蚩,本无阙少,而并不是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这就涉及部分和整体的关系问题,人物的眼睛固然是传神之关键,但身体作为眼睛附着的存在本体同样不可忽视,“妙处”和“四体”是相互依存的,“妙处”是点醒,“四体”是基石。

联系顾恺之的其他论述来看,《晋书》所表达的意思可能比较切近顾恺之的本意。顾恺之强调“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其实,顾恺之的意思是,又不全在“阿堵”中。如《世说新语·巧艺》:“顾长康画谢幼舆在岩石里。人问其所以,顾曰:谢云:‘一丘一壑,自谓过之。’此子宜置丘壑中。”“顾长康画裴叔则,颊上益三毛。人问其故,顾曰:裴楷俊朗有识具,正此是其识具。看画者寻之,定觉益三毛如有神明,殊胜未安时。”前一则就注意到整体的环境氛围对衬托人物性格气质的重要性;后一则之三毛固然重要,但不能脱离整体而存在。又如顾恺之对“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的剔发,也很好地诠释了整体和部分、形和神相互依存的道理。

顾恺之“传神写照”的“神”的基本含义是眼神,西方绘画史上也有对眼神的强调。比顾恺之早一百多年的古罗马思想家普洛提诺曾经说过:“肖像画家尤其需要抓住眼神,因为心灵在眼神中显露的比在身体的形态上显露的要多。”达·芬奇也说:“眼睛是心灵的通道。”顾恺之虽然注意人的眸子的传达力,注意目送归鸿中所包含的表达难度,但作为传神之所并不仅限于眼神,而扩展到人物身体中的其他部位。他画裴楷要“益三毛”,无中生有地在人物面部加上多根毛,就是要表达人物英武的性格特征。所以,顾恺之的“传神”是以“神”传“神”,以人物的眼神(包括其他点醒画面的特殊处理)来表现人物之“神”,表达人的精神气质,人的性格特点,人超越于形似物质的神韵。正因如此,尽管顾恺之关心人物眼神(或其他重要点的处理),但这都是“筌”,都是工具,之所以“目送归鸿难”,最难处不在外表,而在此时的惊鸿一瞥负载了太多的内涵,那种潇洒飘逸、从容纵肆的宇宙担当,都贮积在这一瞥中。所以,顾恺之重视的不是人物的眼神,而是绘画的形象结构中所传达的超出形象的精神意涵。正像他在评《嵇兴》一画时所说的“如其人”,这个“如其人”才是他的最高追求。

在顾恺之时代,玄学重玄远的意韵,人物品藻也特别看重人的风度气质。在绘画上,这个时代正孕育着新的变化,突破自古以来“画者,画也”的形似藩篱,成了一种美学时尚。很多画家都在尝试突破,像顾恺之推崇的荀勖、卫协等都是这方面的尝试者。顾恺之不仅在实践中尝试变法,同时也是一位理论上的自觉者。他将哲学上的形神问题讨论的成果引入绘画美学中,使得他的美学思想成为中国绘画美学的重要分界线,一个脱离素朴的古风走向现代的起点。

在这一时代风气的影响下,顾恺之传神之“神”,侧重指对人物精神世界的传达。如他评《伏羲神农》图:“虽不似今世人,有奇骨而兼美好;神属冥芒,居然有得一之想。”在微茫的眼神中,表现了素朴的道的冥想,显现出高古之态。评《北风》图:“美丽之形,尺寸之制,阴阳之数,纤妙之迹,世所并贵。神仪在心而手称其目者,玄赏则不待喻。”《诗经·周南·北风》诗主要内容是写在一个寒风凛冽、飞雪飘飘的天气里,二人携手同行,所谓“惠而好我,携手同行”,诗中借此传达丰富的思想感情。画的形迹制数的外在特征很完满,更重要的是此画传达人物心灵的世界,即难以言传的微妙感受,所以获得顾恺之的好评。这和曹植在《画赞序》中仅仅从载道的角度谈绘画,显然向前推进了。

因要表达人物精神世界这一终极目的,顾恺之在画面的处理上将生动活泼的韵致提到极高的位置。潘天寿先生说:“顾氏所谓神者何哉?即吾人生存于宇宙间所具有之生生活力也。以形写神,即所表达出对象内在生生活力之状态而已。”顾恺之在评画时很推崇这种“生生活力”,如他评画重“画势”:评《壮士》图说:“有奔腾大势,恨不尽激扬之态。”评《三马》图说:“隽骨天奇,其腾罩如蹑虚空,于马势尽善也。”评《七佛及夏殷与大列女》图说:“二皆卫协手传,而有情势。”

顾恺之特别注意抓住最能表现人物精神境界的瞬间的动感。他在评画中对此中妙趣的玩味,很值得注意。如他评《孙武》图:“二婕以怜美之体,有惊剧之则。若以临见妙裁,寻其置陈布势,是达画之变也。”反映孙子治军之风,不去正面画孙子,而是选择一个特有的瞬间:斩二女,二女的惊惧和怜人美态,形成了极大的情绪张力,突出了孙子的形象。这幅画虽不能见,但通过顾恺之的描绘,其构思之精和顾恺之剔发之妙,都令人折服。莱辛在《拉奥孔》中所剔发的正是此一特点。

顾恺之说“传神写照”,何谓“写照”?此语初见于顾恺之论画中,后被用为画像之意,但在顾恺之可能别有所指。因为“写照”和“传神”是同意联合,“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意思是,在人物的眼神中传神写照,传神是传人物的神情,而“写照”又何指?

这里的“照”笼统地说,就是“神”,但与“神”意涵有微别,我以为,应指“内照”。在顾恺之时代,“照”有特殊的意思。支道林(约314—366)诗曰:“昔闻庖丁子,挥戈任神往。苟能嗣冲音,摄生犹指掌。乘彼来物间,投此默照朗。迈度推卷舒,忘怀附罔象。天乐盈胸襟,神会流俯仰。”[54]慧远(334—416)说:“鉴明则内照相映,而万象生焉。”[55]僧肇(384—414)云:“夫圣人玄心默照,理极同无。”[56]“照”指洁净澄明的心灵,以这样的心灵去观照、默照,也就是妙悟。顾恺之的“传神”是要表达内在的神情,而“写照”则表现人物心灵中的“玄悟世界”,表现心灵中微妙的体验。这一微妙的世界不可言传,画家何由得之?所以顾恺之在一则题画语中提出:“神仪在心而手称其目者,玄赏则不待喻。”“玄赏”就是“玄悟”,或者说,就是“内照”。“喻”是外在的表达形式,即他所说的“筌”。人物画家不能停留在表面形象的捕捉(喻)上,而应悟入对象之中,所谓“神仪在心而手称其目”,只有所画对象的“神仪”在我心中,手下方能“称其目”,心中有了,手中方有。

由此,可将顾恺之“传神写照”归纳为:传达人物的神情,表达人物内心的微妙体验。

顾恺之“传神写照”说主要是针对人物画的,唐代以后,这一理论影响又从人物画扩展到其他画科中。同时,这一理论和谢赫“气韵生动”说相结合,形成了一种重气韵、重神似的美学潮流,甚至像苏轼贬斥形似的观点也从这一理论中直接转出,对塑造中国美学独特的民族风格起到了一定作用。

“迁想妙得”是顾恺之提出的另一个值得注意的观点,可以看作是“传神写照”说的延伸。他说:“凡画,人最难,次山水,次狗马;台榭一定器耳,难成而易好,不待迁想妙得也。此以巧历,不能差其品也。”顾恺之实际上提出了两种不同的绘画对象,一是“一定器”,一是“非一定器”。一是比较固定的物体,一是具有动感的物体。作为画家,对于前者主要是摹其形,物体虽然很复杂,但并不是最困难;对于后者,还存在着一个神的问题,必须超越形似,得其神。所以,后者看起来容易,其实是难的。从创作方式上看,这两种不同的绘画对象,前者可以以“巧历”——巧妙熟练的技法把握它;后者就不仅是个技巧问题,必须以心灵去体会,去发现其微妙的意旨。这就是他提出“迁想妙得”的缘由之所在。在一个谈玄说远的时代,天才画家顾恺之在论述这些问题时却是非常实在的,他没有认同庄子“技进乎道”的抽象哲学进路,从具体的创作体验中为绘画创造提出了一个实在的操作法式。

所谓“迁想妙得”和西方现代美学中的“移情”说内涵不同。它的意思是“在迁想中得妙”,把握绘画对象的神妙之处。“迁”是移,但并不是将主体的情感外射到对象之中,恰恰相反,而是将“想”从对象的形貌中移(“迁”)出,“迁想”也就是挣脱形似之想。从形中迁出,由形及神,由表及里,由粗及精,由实及虚,抓住表现对象的神情妙理,寻求最真实的表达。《画云台山记》是顾恺之一幅画的创作手记。在这则手记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位画家不凡的艺术功力。图画张道陵七试赵升之事,这本是个道教故事,作者在其中寓以深邃的构思,显然对于这种非“一定器”的对象,作者力求“神仪在心”,桃花的设置,众弟子的陪衬,山势的险峻,彩云和凤鸟的背景,等等,都在于创造一种神妙的氛围,而画中三个主角:天师、赵升、王长一一得其位。作者正在于“迁想”而得其妙,超越具体的形貌,而穷究其神韵。

参考文献

中村茂夫:《中国画论の展开·晋唐宋元篇》,京都:中山文学堂,1965年。

陈传席:《六朝画论之研究》,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1985年。

宿白:《张彦远和〈历代名画记〉》,北京:文物出版社,2008年。

冈村繁:《历代名画记译注》,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

张安治:《顾恺之》,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

温肇桐:《顾恺之新论》,成都:四川美术出版社,1985年。

俞剑华等编:《顾恺之研究资料》,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1963年。

潘天寿:《顾恺之》,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58年。


[1] 据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五引。

[2] 台榭,一定器耳:意思是,台榭之类的对象,是具有相对固定形貌的物体。巧历:聪明而精于算计。《庄子·齐物论》:“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差:达到……等级。

[3] 恨:《王氏书画苑》作“策”,《佩文斋书画谱》作“银”,皆非。“面如□,恨刻削为容仪,不尽生气”,联系下文之“壮士”条“有奔腾大势,恨不尽激扬之态”,“列士”条“有骨,俱然蔺生,恨急烈不似英贤之慨”,“恨”应为遗憾意。“面如”后漏植一字。

[4] 支体:通“肢体”。

[5] 服章:服饰。

[6] 周本纪:此图可能画周朝兴衰的历史。(https://www.daowen.com)

[7] 神属冥芒:属,通“瞩”,神属,即眼神所望之所。冥芒,形容茫然飘渺之远方。得一之想:素朴纯一之思。《老子》第三十九章:“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顾恺之《水赞》云:“湛湛若凝,开神以质。乘风擅澜,妙齐得一。”

[8] 季王首:《历代名画记》作“季”,《王氏书画苑》《佩文斋书画谱》作“李”。季王,疑指王廙,王羲之叔父,因排行靠后,故曰季。工书画,过江后为名画手,擅长画历史故事。首,通“手”。龙颜一像:疑指汉高祖像。

[9] 大荀:荀勖,魏末晋初人物画家,骨趣甚奇。“二婕以怜美之体”二句见《史记·孙子列传》:孙子初见吴王阖庐,吴王想试试其用兵之法,以宫中美女出之,给他出难题。孙子以吴王两个宠姬为队长,敲鼓,妇人大笑。孙子说:“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再敲几通鼓,妇人还是大笑。于是孙子欲斩吴王二宠姬,吴王求情,不应,二姬最终被斩。这幅画就是画二妇人被斩之前的惊恐娇柔之态。置陈:通“置阵”。

[10] 俱然:应为“居然”。蔺生:指蔺相如。此幅醉客图,似是画渑池之会上,蔺相如在酒酣之中让秦王鼓瑟,使秦不能加害于赵王之事。

[11] 穰苴:司马穰苴,春秋时齐国著名军事家,《司马法》传为其所著。

[12] 列士:壮怀英武之士。荆卿:即荆柯。

[13] 腾罩:腾跃。蹑(niè):腾,登。

[14] “东王公”条:此条“如小吴神灵,居然为神灵之器”疑有文字杂错,“小吴”后“神灵”二字疑为“首”字之误。如小吴首,意为像是小吴手笔。首通“手”。小吴,不知所指。

[15] 七佛:指释迦牟尼佛及在其前出现的六位佛陀。即过去庄严劫末的毗婆尸、尸弃、毗舍浮等三佛,现在贤劫初的拘留孙、俱那含牟尼、迦叶、释迦牟尼等四佛。夏殷与大列女:此图疑画夏朝末年桀时的烈女。夏桀暴戾淫荡,夺天下女子以为自己享受,《韩非子·难四》:“以桀索崏山之女,纣求比干之心,而天下离。”卫协:西晋画家,师曹不兴,善画道释人物,其画风对顾恺之影响颇大。

[16] 北风诗:此图画《诗经·邶风·北风》诗意。南中:疑指三国时吴画家曹不兴,卫协师之。神仪:神情仪表。晋牟秀《王乔赤松颂》:“神仪既殒,翻飞而征。”晋陶潜《闲情赋》:“神仪妩媚,举止详妍。”玄赏:玄悟。《历代名画记》卷五“卫协”条云:“又《七佛图》,人物不敢点眼睛。顾恺之《论画》云:《七佛》与《大列女》,皆协之迹,伟而有情势。《毛诗北风图》,亦协手,巧密于情思。”

[17] 镐京:《历代名画记》作“金镐”,非。镐京为周朝故都,汉武帝凿昆明池,镐京旧址没入池中。故这里有“清游池”“不见镐京”语。

[18] 嵇轻车诗:魏晋嵇康《赠兄秀才入军十八首》之十二:“轻车迅迈,息彼长林。”容悴:憔悴的容颜。中散:指嵇康,曾官拜中散大夫。

[19] 陈太丘:东汉陈寔,桓帝时曾官太丘长,故称陈太丘。二方:指太丘二子。其长子纪,字元方,四子谌,字季方。二人并有高名,故时称二方。

[20] 戴手:戴逵之手,意为戴逵作,戴逵为晋著名画家。

[21] 庆云:五色云。《晋书·天文志》云:“一曰庆云,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囷,读qūn。轮囷,盘旋委曲状),是谓庆云。”

[22] 空青:一种翠绿色的绘画颜料。《历代名画记》卷二:“草木敷荣,不待丹碌之采,云雪飘扬,不待铅粉而白,山不待空青而翠,凤不待五色而綷,是故运墨而五色具。”

[23] 作紫石如坚云者五六枚:“坚云”二字颇费解,疑为“矞云”之误,《西京杂记》:“云外赤内青谓之矞云。”《太平御览·天部三》:“云二色曰矞,亦瑞云也。”

[24] 蜿蟺(shàn):蜿蜒曲折。

[25] 向:相对而立。峙(zhì):耸立。

[26] 赫巘(yǎn):赫然的山峰。巘,本指高山上的小山峰,此指高峰。隆崇:高高地耸起。

[27] 天师:指东汉著名道教人物张道陵。王长:原作“王良”,误。赵升:原作“超升”,误。二人皆为张道陵之弟子。此段画张道陵七试赵升事。事见东晋葛洪《神仙传》。《云笈七签》卷一百九:“张道陵字辅汉,沛国丰人也。本大儒生,博综五经。晚乃计此无益于年命,遂学长生之道。弟子千余人。其九鼎大要,惟付王长。后得赵升,七试皆过。第一试,升初到门,不通,使骂辱之,四十余日,露霜不去。第二试,……第七试,陵将诸弟子登云台山绝岩之上,有桃树大如臂,生石壁,下临不测之谷,去上一二丈,桃树大有实。陵告诸弟子,有能得此桃者,当付以道要。于时伏而窥之三百许人,皆战栗却退汗流,不敢久临其上,还谢不能得。唯升一人曰:‘神之所护,何险之有?圣师在此,终不使吾死于谷中矣。师有教者,是此桃有可得之理。’乃从上自掷,正得桃树上,足不蹉跌。取桃满怀,而石壁峭峻,无所攀缘,不能得还。于是一一掷上,桃得二百枚。陵乃赐诸弟子各一枚,余二枚,陵食一,留一以待升。于是陵乃临谷,伸手引升。众人皆见陵臂不加长,如掇一二尺物,忽然引手,升已得还。仍以向余一桃与升,食毕,陵曰:‘赵升犹以正心自投桃上,足不蹉跌,吾今欲试自投,当得桃否?’众人皆谏言不可,唯赵升、王长不言。陵遂自投,不得桃上,不知陵所在。四方则皆连天,下则无底,往无道路,莫不惊咄。唯升、长二人嘿然无声。良久乃相谓曰:‘师则父也。师自投于不测之谷,吾等何心自安?’乃俱自掷谷中,正堕陵前。见陵坐局脚玉床斗帐中,见升、长笑曰:‘吾知汝二人当来也。’乃止谷中,授二人道要。”

[28] 绝崿:绝壁,险要的峰峦。嵃(yǎn)栈:险峻貌。《文选》晋潘岳《西征赋》:“金墉郁其高雉,峻嵃峭以绝直。”注:“嵃,谓栈嵃峻貌也。”高骊:高大的黑马。

[29] 左阙:神庙的左柱。

[30] 孤游:本作“狐游”,依《王氏书画苑》《佩文斋书画谱》改。生凤:生机灵动的凤鸟。当婆娑体仪,羽秀而详:顾恺之《凤赋》云:“望太清以抗思,诞仪凤之逸群。禀鹑火之灵曜,资和气之氤氲。允鸡喙而燕颔,颈蛇蜿而龙文。励归昌于汉阳,发明□乎圣君。荷义蹑正,鸡峙鸿前。比翼交挥,五色备宣。与八风而降时雨。音中锺律,步则规矩。朱冠赫以双翘,灵质翙其高举。历黄冠于招摇,陵帝居之悬圃。”

[31] 岓(qí):山石。

[32] 释弁:不详其意。

[33] 倨:同“踞”,意为盘踞。

[34] 素幅:指代用来作画的绢素。广:宽。

[35] “丝邪者不可用”三句:绢素丝斜而不正的不能用,因为以这样的材料摹画,时间久了,绢丝还正,画面就会失去原有的状态。

[36] 以素摹素:这里指摹拓的方法。以一本素绢来摹拓素绢上的画。

[37] 新画:指摹本。

[38] 则一摹蹉,积蹉弥小矣:意为以一新素合一有画之素上摹拓,会造成画面移动的状况,如果处理得当,则可以使移动降低到最小的程度。摹蹉,摹写蹉动。

[39] 防其近内:意为防止新画上墨迹渗透到原画中。内,渗入。

[40] 轻物:指薄绢。重物:指厚绢。利其笔:运笔快捷。陈其迹:可以缓慢铺陈。想:通“像”。

[41] 迹利则想动:用笔快捷,形象生动。伤其所以嶷:伤害山的巍峨耸峙之态。

[42] 用笔或好婉,则于折楞不隽:意为如果用笔婉转柔弱,这样就表现不出转折有力的笔势来。折楞,转折棱角。

[43] 或多曲取,则于婉者增折:意为如果用笔多曲折顿转,这样就会损害委婉的韵致。

[44] 不兼之累:指上述两者不能兼顾的遗憾。轮扁:《庄子·天道》:“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此用其意,意为其意微妙,难以言传,唯心可悟。

[45] 宁迟而不隽:宁可摹写得慢一些,而不要过快。

[46] 胶清:一种用于调和色彩的胶质物。

[47] 若良画黄满素者,宁当开际耳: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一幅画,满纸色彩煌煌,怎么能够一直画到边上呢,必须留下边际。良画,好画。黄满素,黄,疑指明亮富丽的色彩。《庄子·骈拇》:“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宁当,岂可。

[48] 瞩其对:注释目光相对的物体。阔促:宽窄。

[49] 生人:活人。亡:通“无”。手揖:此指手指的方向。

[50] 荃:当为“筌”,这里指绘画的外在形式。筌,本指捕鱼的工具。《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51] 悟对:即晤对,相对。悟,通“晤”。东晋王羲之《兰亭集序》:“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南朝宋谢惠连《泛湖归出楼中玩月》:“悟言不如罢,从夕至清朝。”悟言,即晤言。《诗经·陈风·东门之池》:“彼美淑姬,可与晤言。”郑玄笺:“晤,对也。”悟与晤同。通神:眼神相对的物体与眼神相通。

[52] 李泽厚、刘纲纪《中国美学史》第二卷就以为顾恺之有两篇《论画》(第二卷[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7年,第464页)。

[53] 《魏晋玄学论稿·言意之辩》,《汤用彤全集》第四卷,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34页。

[54] 《广弘明集》卷三十,《咏大德诗》。

[55] 《念佛三昧诗集序》,《全晋文》卷一百六十三。

[56] 《答刘遗民书》,《全晋文》卷一百六十四。